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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词坛的豪放婉约之争系列（二）姜派南宋词坛的豪放婉约之争系列（二）——姜派上一期我们大致地了解了一下辛派词人，这一期我们来讲讲南宋时与辛派对峙的另一座词坛高峰——姜派。
姜派又称“格律词派”或“骚雅词派”，他们在词的艺术技巧上下功夫，刻意求工，重视声律，讲究辞藻，下面我们就来看看姜派的代表人物：姜派先驱——周邦彦周邦彦周邦彦，字美成，号清真居士。
他身处柳永和苏轼之后，其时，婉约词和豪放词已盛行词坛。
他既不满于柳永婉约词的柔靡和俚俗，又对苏轼豪放词的粗率和违律心存芥蒂，因此另立门户，别开蹊径，刻苦钻研，使词的创作走上了新路。
他的可贵之处，在于能兼收并蓄，博采婉约词和豪放词之所长，又摒弃它们的弊端，引导词的创作逐步走上富艳精工的道路。
他的词虽说在题材和情感内涵方面没有提供更多的新东西，但在艺术形式、技巧方面都堪称北宋词的又一个集大成者，为后人提供了许多经验，成为“姜派”的先驱。
代表作：柳阴直。
烟里丝丝弄碧。
隋堤上、曾见几番，拂水飘绵送行色。
登临望故国。
谁识。
京华倦客。
长亭路，年去岁来，应折柔条过千尺。
闲寻旧踪迹。
又酒趁哀弦，灯照离席。
梨花榆火催寒食。
愁一箭风快，半篙波暖，回头迢递便数驿。
望人在天北。
凄恻。
恨堆积。
渐别浦萦回，津堠岑寂。
斜阳冉冉春无极。
念月榭携手，露桥闻笛。
沈思前事，似梦里，泪暗滴。
——周邦彦《兰陵王·柳》姜派领袖——姜夔姜夔姜夔，字尧章，号白石道人。
他的词境独创一格，艺术思维方式和表现手法也别出心裁。
他善于用联觉思维，利用艺术的通感将不同的生理感受连缀在一起，表现某种特定的心理感受；又善于侧向思维，写情状物，不是正面直接刻画，而是侧面着笔，虚处传神。
作为一个飘泊江湖的清雅高士，姜夔词的题材并无大的拓展。
其词的内容主要是描述个人生活，抒发身世寥落之感和相思别离之情，体现出作者孤芳自赏的雅士风度、飘然不群的清高个性。
有些作品也流露出家国之恨、黍离之悲，具有一定的现实性和爱国精神。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
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
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
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
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
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
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姜夔是南宋时期艺术成就很高的词人。
姜夔被当时名家誉为“翰墨人品”如“晋宋雅士”，他的确人品清高，词作典雅，所作词时有香草美人之托，黍离麦秀之悲。
姜夔的词较突出的是爱情词和詠物词，其言情詠物，自成风貌。
他有丰富而深刻的爱情经历，写出了刻骨铭心的爱情词。
他继承了詠物诗词的优良传统，又刻意创新，写出了别开生面的詠物词。
姜夔的词文笔精巧，声情并茂，作品博用典故，设色幽冷，擅长自度词谱，曲律配合悲情，艺术成就甚高。
姜夔的词在婉约词中具有较显著的创新面貌。
与不同风格和气度的词家如温庭筠、晏殊、柳永、周邦彦、辛弃疾等相比，可以看到姜夔词的独特风格：清虚骚雅，幽冷深婉。
後世对姜夔多作推崇和仿效，他在词史上的地位不容忽视，他把婉约词引向典雅的境界，对後世特别是清代词的创作影响深远。
《暗香》写出自己环境和心情上的巨大变迁。
从旧时自己在梅香月影下吹笛，玉人摘花的欢乐写起，陡然转折到自己而今渐老，甚至连嗅到梅香，看到月影，也引起一种生疏的感觉。
接下下片里，他刻画了玉人离别以后的孤独，想到古人还能折梅寄远，但现在因为路遥雪积，却不可能这样做，只能以今天独自在梅花下寂寞苦忆昔日的梅花下的欢愉了。
可是梅花不久也要飘零，无论是花还是人，几时才能重见呢？结尾表达了诗人无从决绝的缠绵情绪。
词坛中,还是整个两宋词史乃至我国古诗词发展长河中来看,姜夔都是一位颇具分量的词人。
就其所产生的影响而言,他不仅得到了同时代人的认可与推崇,而且无论是放置在南宋深深影响了后世张炎、王沂孙、周密诸人的词学理论和词作风格。
这种影响还超越了有宋一代,对清代浙派词的词作和理论有着强烈的辐射作用,而后者也是在姜夔的影响下,力主清空醇雅,从而带动了整个词坛,形成了清初词坛“家白石而户玉田”的盛况。
今天我们理解所谓清空!:即不对具体的物象作迫近的、形似的描写,在自我抒情与意象选择之间产生适度的模糊、朦胧、变幻。
在写景咏物上, 体现为更重形似与寄托, 在抒情上, 更重自己冲淡的胸怀。
总之,姜白石词继承了柳永词的本色入乐,周邦彦词的典丽法度,并且把苏轼的清空!和辛弃疾的骚雅!熔铸成一种清空骚雅的词风。
这里标举的“清空”、“骚雅”,正是姜夔词风的一个显著特色。
清空，和质实相对，指意念的空灵含蓄，即词作能摄取事物的精神而不胶着于所写对象的外貌，显得飘逸传神而又看不出雕琢痕迹。
骚雅，有两层含义：其一，指姜词继承《诗经》、《楚词》的传统，能寓意见志，融情于景；其二，指姜词内容严肃，不涉猥亵，格调高，而且形式上不注意施朱敷粉。
陈庭焯在《白雨斋词话》中说：“尧章词清虚骚雅，每于伊郁中饶蕴藉，清真之劲敌，南宋一大家也。
”这是宋婉约派词和豪放派词之外的一种新的词美的表现, 是古代诗美和词美的结合体。
他的主要贡献在于,一方面, 将文人的幽情雅意援引入传统的婉约词( 尤其是恋情词)，健笔写柔情! , 确立了以“骚雅”为核心的审美规范;另一方面, 讲求词法,进一步完善雅词的表现艺术,为后来的雅词创作提供了成功的范例。
先来看前者。
南宋词学雅俗之辨在词学批评史上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尤其是在豪放、婉约外另辟清雅一宗, 丰富了词体风格的内涵, 并在使词最终能够与传统的诗文并列比肩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首先,与传统艳情词惯用浓墨重彩不同, 姜夔善于用冷色调来为炽热的恋情“降温”，赋予艳情以高雅的情趣和超脱尘俗的韵味,从而形成清刚峭拔的“骚雅”。
他常用冷笔来处理恋情词和咏物词中的景与物东风冷、香远茜裙归。
(小重山令赋潭州红梅)冰魂寂寞无归处,独宿鸳鸯沙水寒。
( 女郎山# ) 十亩梅花作雪飞。
冷香下, 携手多时。
(莺声绕红楼)春点疏梅雨后枝,翦灯心事峭寒时。
( 浣溪沙)竹外疏花, 香冷入瑶席。
(疏影) 等等。
缠绵、温馨的情感经过冷峭清幽之景的映衬和过滤,自然地呈现出一种清远空灵的色彩和情致,这种以冷清为美的雅士!式审美趋向, 就与传统恋情词的以艳为美大异其趣。
骚雅探余味作为南宋时期婉约词的代表，姜夔的词总的来说，反映社会内容比较狭窄、单薄，所写大多是山水游记、节序咏怀，男女恋情和咏物等。
但从艺术表现手法来看，姜词无论在遣词用句或音韵方面，都达到了较高的艺术水平。
清人朱尊彝说：“词至南宋使及其工，姜尧章氏最为杰出。
”（《词综发凡》）强调了姜夔词在南宋文学上的重要地位。
他的词在以前婉约词人的基础上，摆脱了词的世俗化、市民化，追求词的格调醇雅，格律精严的艺术效果。
一、清空骚雅的独特艺术特色，“如雾里看花，终隔一层”的朦胧美感清空骚雅是姜夔词的首要特点。
张炎在其《词源》中说到：“词要清空，不要质实。
清空则古雅峭拔，质实则凝涩悔昧，姜白石如野云孤飞，去留无迹”，“白石词如《疏影》、《暗香》、《扬州慢》、《一萼红》、《琵琶仙》、《探春》、《八归》、《淡黄柳》等曲，不为清空，又且骚雅，读之使人神观飞跃”。
何为“清空骚雅”？创作时不依据事物的实体，而摄取其神态来表现中心，达到格调醇雅的艺术风格，便是清空的写作要旨之所在。
王国维先生称这种写作手法“如雾里看花，终隔一层”。
《暗香》是姜夔的一篇重要作品，也是极具清空骚雅特点的一篇佳作。
这篇作品虽写梅花，却没有从正面详实描写梅花，通过多种艺术手法，连通心境与景物，营造了朦胧的美感。
此首词中，姜夔描述自己倚着梅树在月色中吹奏笛子，并在一阵阵梅花香中神游的感受。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这三句拉开了一个广袤的时空环境，勾勒了一个诗意的境界，接着写“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用“玉人”摘梅花的情景，使梅花的秀美形象与美人的动人姿态联系在了一起。
词的下阙写道：“翠樽易泣，红萼无言哽相忆”，从旧时月下赏梅写到佳人采梅，从这景象中，在梅花的阵阵香气间抒发自己的相思之情。
“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此句巧用梅花的花瓣片片凋落来暗喻相思的绵绵不绝，笔者认为有几分李后主“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的韵味。
由此看来，词中句句写梅，而又句句无梅。
第十章姜夔、吴文英及宋末词坛第一节姜夔一、格律派/骚雅派/姜派：此派是南宋词两大流派之一。
以姜夔为代表，其余重要词人还有吴文英、史达祖、王沂孙、周密与张炎等。
词作内容以男女之情、写景咏物为主，艺术上矫正南宋后期词坛学苏辛者流于粗豪，学柳秦者流于鄙俗的弊病，讲究章法、章律、追求完美蕴藉的意趣、注重音韵格律的严整和辞藻的雕琢。
二、生平简介（p145）（p89）姜夔，字尧章，号白石道人，鄱阳人。
屡考不第，一生未入仕途，浪迹江湖（青年时曾北游淮楚，南历潇湘，后客居合肥，湖州和杭州），往来于官宦之家，但耿介清高。
精于书画、擅长音乐、能诗善文，具有多方面艺术才能，与当世名流如辛弃疾、杨万里、范成大、朱熹和萧德藻等都有交往，且得他们的推重。
自言：“凡世之所谓名公巨儒，皆尝受其知矣”。
存词87首，有《白石道人诗集》、《白石道人歌曲》。
三、词作内容1.爱情词。
（1）不写男女欢会的缠绵、快乐，多写别后的魂牵梦绕，刻骨相思。
（2）用冷色调处理炽热的柔情，将恋情雅化，既深情绵邈，又意境高远。
冷色调：词中使用冷香、冷红、冷云、冷月、冷枫、暗柳、暗雨等衰落、枯败、阴冷的意象群，来衬托离情别绪。
（《踏莎行·自沔东来丁未元日至金陵江上感梦而作》）（p146）燕燕轻盈，莺莺娇软。
分明又向华胥见。
夜长争得薄情知，春初早被相思染。
别后书辞，别时针线。
离魂暗逐郎行远。
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
怀念合肥恋人，无艳遇时的旖旎风情，只有魂牵梦绕、刻骨铭心的忆恋。
把离别相思的心绪通过素白的月光，传遍整个大自然，使千山都带上了一股寒意。
2. 咏物词。
特点：将人生失意和对国事的感慨与咏物融为一体，既形神兼备，又寄托遥深，意蕴丰富。
《齐天乐·蟋蟀》：“凄凄更闻私语”、“哀音似诉”、“侯馆迎秋，离宫吊月，别有伤心无数”、“一声声更苦”。
全词渗透着词人自我凄凉身世的感受，同时将这份愁扩大到写思妇、游子，不幸的帝王后妃，所有失意者都要悲秋吊月闻虫鸣而伤心无限。
智凯聪以 清空骚雅 为美姜夔词乐美学探究之二摘㊀要:㊀在« 以和为美 姜夔词乐美学探究之一»一文的基础之上ꎬ本文进一步深入姜夔的词乐精神世界ꎮ从其自度曲词序的解读㊁用乐传情的手段以及隐喻的表达方式三个层面剖析ꎬ认为姜夔的词乐美学表现出了以 情 为美和以 意境 为美的特点ꎬ并最终达到一种 清空骚雅 的境界ꎮ正如姜夔之后的词学家张炎所言: 词要清空ꎬ不要质实ꎮ清空则古雅峭拔ꎬ质实则凝涩晦味ꎮ姜白石如野云孤飞ꎬ去留无迹ꎮ关键词:㊀姜夔㊀词乐㊀意境㊀清空骚雅㊀[宋]张炎:«词源»ꎬ夏承焘校注«词源注»ꎬ人民文学出版社１９８１年ꎬ第１６ １７页ꎮ㊀[清]谢章铤:«赌棋山词话»ꎬ唐圭璋«词话丛编»ꎬ中华书局１９８６年版ꎬ第３３５５页ꎮ㊀[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二ꎬ唐圭璋«词话丛编»ꎬ中华书局１９８６年版ꎬ第３７９７页ꎮ收稿日期:２０１８－０８－２９㊀中图分类号:Ｊ６０１文献标识码:Ａ㊀文章编号:１００８－２５３０(２０１９)０２－００８１－０８作者简介:智凯聪(１９９０－)ꎬ女ꎬ博士ꎬ中央音乐学院音乐学研究所(北京ꎬ１０００３１)ꎮ㊀㊀姜夔的词乐创作体现出了中国音乐美学 以和为美 的思想ꎬ在此基础之上ꎬ他进一步挖掘词乐传情达意的特点ꎬ使其词乐风格展现出了浓郁的抒情美和意境美ꎬ并最终达到了一种 清空骚雅 的境界ꎮ后人论姜夔词风者甚多ꎬ如:词要清空ꎬ不要质实ꎮ清空则古雅峭拔ꎬ质实则凝涩晦昧ꎮ姜白石词如野云孤飞ꎬ去留无迹ꎮ美成词只当看他浑成处ꎬ于软媚中有气魄ꎬ采唐诗融化如自己出者ꎬ乃其所长ꎬ惜乎意趣却不高远ꎮ所以出奇之语ꎬ以白石骚雅之词润色之ꎮ白石词如«疏影»«暗香»«扬州慢»«一萼红»«琵琶仙»«探春»«八归»«淡黄柳»等曲ꎬ不唯清空ꎬ又且骚雅ꎬ使人读之神观飞越ꎮ丽莫若周ꎬ赋情或近理ꎻ骚莫若姜ꎬ防意或近率ꎮ白石词ꎬ在乐则琴ꎬ在花则梅也ꎮ姜尧章词ꎬ清虚骚雅ꎬ每于伊郁中饶蕴藉ꎬ清真之劲敌ꎬ南宋一大家也ꎮ梦窗㊁玉田诸人ꎬ未易接武ꎮ１８天津音乐学院学报２０１９年第２期㊀㊀㊀㊀㊀㊀ＪＯＵＲＮＡＬＯＦＴＩＡＮＪＩＮＣＯＮＳＥＲＶＡＴＯＲＹＯＦＭＵＳＩＣ㊀㊀㊀㊀鄱阳姜夔出ꎬ句琢字练ꎬ归于醇雅ꎮ于是史达祖㊁高观国羽翼之ꎻ张辑㊁吴文英师之于前ꎻ赵以夫㊁蒋捷㊁周密㊁陈允衡ꎬ王沂孙㊁张炎㊁张翥效之于后ꎬ譬之于乐ꎬ舞箾至于九变ꎬ而词之能事毕矣ꎮ白石词在南宋ꎬ为清空一派开山祖ꎬ碧山㊁玉田皆生其法嗣ꎮ词莫善于姜夔ꎬ宗之者张辑㊁卢祖皋㊁史达祖㊁吴文英㊁蒋捷㊁王沂孙㊁张炎㊁周密㊁陈允平㊁张翥㊁杨基ꎬ皆具姜之一体ꎮ基之后ꎬ得其门者寡矣ꎮ这些评价对姜夔的词乐美学给予了高度地赞赏ꎬ一方面认为他在豪放和婉约词风的基础之上自成一格ꎬ首开骚雅词风ꎬ在同时代的词人当中脱颖而出ꎮ另一方面又高度肯定了他的词乐美学风格ꎬ认为这种风格对后来的词人影响深远ꎬ有着承前启后的意义ꎮ一㊀[清]朱彝尊㊁汪森:«<词综>序»ꎬ上海古籍出版社１９７８年版ꎬ第１页ꎮ㊀[清]蔡高云:«柯亭词论»ꎬ唐圭璋«词话丛编»ꎬ中华书局１９８６年版ꎬ第４９１３页ꎮ㊀[清]朱彝尊:«黑蝶斋诗余序»ꎬ«曝书亭集»卷四十ꎬ«四部备要 集部»ꎬ中华书局原刻本校刊２０１６年ꎬ第２１页ꎮ㊀引文见«乐记 乐言篇»ꎬ蔡仲德:«中国古代音乐美学资料注译»ꎬ人民音乐出版社１９９０年版ꎬ第３页ꎮ㊀引文见«乐记 乐本篇»ꎬ蔡仲德:«中国古代音乐美学资料注译»ꎬ人民音乐出版社１９９０年版ꎬ第３３２页ꎮ㊀㊀ 情 是音乐艺术的基本属性ꎬ也是中国音乐美学思想中的一个重要议题ꎮ早在西汉时期的音乐美学著作«乐记»中就有关于音乐的情感问题的论述ꎬ«乐言篇»说: 人有血气心知之性ꎮ 血气 原指动物的血液和气息ꎬ这里就指人的本性ꎬ即人具有感情是一种天性ꎮ«乐本篇»又言: 乐者ꎬ音之所由生也ꎬ其本在人心之感于物也ꎮ 进一步阐述了乐与人之情感的联系ꎮ«乐本篇»在音乐的本源问题上更为透彻ꎬ认为音乐的源起就是人的情感引起的ꎮ音乐的产生是人心受到外物影响之后ꎬ所产生的不同的感情的表达ꎬ所以表达不同的感情就会有不同的音乐ꎮ姜夔充分发挥了词乐这种艺术传情的特点ꎬ赋予作品强烈的抒情性ꎬ他曾在«一萼红»的词序中有言 兴尽悲来ꎬ醉吟成调 ꎬ将曲调的形成与情绪的起伏直接相连ꎬ特别注重词乐情感的抒发ꎮ以情为美 的特点首先在姜夔自度曲的小序中体现ꎬ姜夔共创作了１６首带有小序的自度曲ꎬ这些小序不仅记录作品的写作时间和地点ꎬ还写景抒情ꎬ情景交融ꎬ更像是一篇独立的抒情散文ꎬ预先传达作品所要抒发的情感ꎬ以引发欣赏者的共鸣ꎮ«扬州慢»序言: 淳熙丙申至日ꎬ予过维扬ꎬ夜雪初霁ꎬ荠麦弥望ꎮ予怀怆然ꎬ感慨今昔ꎬ因自度此曲ꎬ千岩老人以为有黍离之悲也ꎮ 这首作品作于宋孝宗淳熙三年(１１７６)冬至日ꎬ时年姜夔２２岁ꎬ在江淮一带游历路过扬州ꎬ夜晚雪停以后ꎬ看到满眼尽是荞麦ꎬ战争之后的城市之中充满了萧条景象ꎬ遂感叹战争给人们带来的悲痛之情ꎬ也感叹自己飘零孤寂ꎮ他将家国的沦丧和自身的命运结合起来书写ꎬ是这个时代文人所思所感的真实写照ꎮ小序之中还有 千岩老人以为有黍离之悲也 的描述ꎬ这个千岩老人即１０年之后(淳熙十三年ꎬ１１８６)结识的诗人萧德藻ꎬ所以由此推断这句评价性的描述是后来作者添加的ꎮ另外还有通过词序表现苍凉之感的作品ꎬ«淡黄柳»作于客居合肥时期ꎬ小序曰: 客居合肥南城赤阑桥之西ꎬ巷陌凄凉ꎬ与江左异ꎬ唯柳色夹道ꎬ依依可怜ꎮ因度此阕ꎬ以纾客怀ꎮ 看到街巷荒凉少人ꎬ只有街市两边的柳树飘拂ꎬ让人怜惜ꎮ２８天津音乐学院学报２０１９年第２期想到自己漂泊在外ꎬ无所依靠ꎬ正如这柳树一般ꎬ勾起了作者内心的孤寂ꎬ空角吹寒的悲凉之感油然而发ꎮ㊀序言曰: 淳熙丙午冬ꎬ武昌安远楼成ꎬ与刘去非诸友落之ꎬ度曲见志ꎮ予去武昌十年ꎬ故人有泊舟鹦鹉洲者ꎬ闻小姬歌此词ꎬ问之ꎬ颇能道其事ꎬ还吴为余言之ꎻ兴怀昔游ꎬ且伤今之离索也ꎮ ㊀序言曰: 吴兴号水晶宫ꎬ荷花盛丽ꎮ陈简斋云: 今年何以报君恩ꎬ一路荷花相送到青墩 亦可见矣ꎮ丁未之夏ꎬ予游千岩ꎬ数往来红香中ꎬ自度此曲ꎬ以无射宫歌之ꎮ除了抒发事物所感之外ꎬ相思苦恋也是姜夔词序当中常常出现的主题ꎮ当然这与词乐一贯有书写恋情题材的传统有关ꎬ但是他的恋情词作往往融家国情怀㊁人生失意和生命流逝等多种情感于一体ꎬ在词的内容上和情感的表达上较之以往都有进一步的提升ꎮ白石的恋情词写作对象是在合肥结识的歌妓两姐妹ꎬ从时间上推断他与两姐妹结识的时间应该在１１７５年前后ꎬ其恋情词写作开始于１１８６年ꎮ因为在１１８６年他与诗人萧德藻结识之后ꎬ萧因赏识他的才华ꎬ将侄女嫁于他ꎬ随后白石跟随萧德藻移居湖州ꎬ自此在湖州寄居多年ꎮ湖州距合肥遥远ꎬ与合肥恋人不得相见滋生了许多相思ꎮ１１８６年夏ꎬ姜夔登衡山祝融峰时ꎬ听到了祀神古曲«黄帝盐»«苏合香»ꎬ又在乐工故书中得商调«霓裳曲»十八阕ꎬ都只有曲谱没有歌词ꎮ据序言说: 按沈氏(括)«乐律»(«梦溪笔谈»)ꎬ«霓裳» 道调 ꎬ此乃 商调 ꎮ乐天诗(白居易«霓裳羽衣歌曲»)云: 散序六阕 ꎬ此特两阕ꎬ未知孰是?然音节闲雅ꎬ不类今曲ꎮ予不暇尽作ꎬ作 中序 一阕ꎬ传于世ꎮ予方羁游ꎬ感此古音ꎬ不自知其辞之怨抑也ꎮ 他考证了沈括«梦溪笔谈»中记载的«霓裳曲»和白居易的«霓裳羽衣曲»ꎬ认为这个曲调音节闲雅ꎬ有古曲的风格ꎬ所以取了中序一阙填词ꎬ名曰«霓裳中序第一»ꎮ从中可以看出ꎬ姜夔对古曲持有珍视的态度ꎬ他注重古曲的挖掘和再创作ꎬ在词乐雅化的追求上不遗余力ꎮ该曲的情感怨抑ꎬ是一首怀念追思的词ꎬ他感叹 流光过隙 人何在?一帘淡月ꎬ仿佛照颜色 ꎬ月色仿佛照见了她的容颜ꎬ借这首哀怨缠绵的古曲表达了一种深深的思念ꎮ同样抒发对恋人相思之情的作品还有«翠楼吟»ꎬ序中 兴怀昔游ꎬ且伤今之离索也 ꎬ一句颇能道出其中相思之苦ꎮ«杏花天影»是到达金陵之后的创作ꎬ应该是他离开合肥之后距离此地最近的一次ꎬ所以作此曲感怀ꎮ序言曰: 丙午之冬ꎬ发沔口ꎮ丁未正月二日ꎬ道金陵ꎮ北望淮楚ꎬ风日清淑ꎬ小舟挂席ꎬ容与波上ꎮ 其中北望淮楚就是望向合肥的方向ꎬ但小舟没有停留便挂席远去ꎬ想到合肥女子就在离南京不远的地方ꎬ却又不能再见ꎬ望穿秋水的相思诉与谁人说ꎮ还有«惜红衣»序中描述了对荷花凋零的怜惜ꎬ由此来喻比故国的美人ꎬ怀念之情溢于言表ꎬ可见白石用情至深ꎮ最后一首怀念合肥女子的作品«鬲溪梅令»作于丙辰冬ꎬ也就是１１９６年ꎬ这时距１１７６年与合肥女子相识已经过了２０年的时间ꎮ序中有 自无锡归ꎬ作此寓意 一句ꎬ明确写出了时间㊁地点ꎬ但该词内容营造的却是一场梦境ꎬ序中的现实与词中的梦境产生了强烈的对比ꎬ一种 空欢喜 的失落感扑面而来ꎮ还有一部分词序的主题与友情相关ꎬ姜夔游历各地㊁交友广泛ꎬ如与范成大的交往在«玉梅令»«石湖仙»«暗香»«疏影»四首作品中都有所体现ꎮ白石与范成大相识于１１８７年ꎬ由萧德藻引荐同乡杨万里认识ꎬ经由杨万里介绍结识范成大ꎬ这个时候范成大退居苏州ꎮ从两人交往的词作来看他们是知音ꎬ在３８智凯聪:以 清空骚雅 为美１１８７年到１１９３年范成大故去的七年间ꎬ姜夔多次前往苏州ꎬ与其切磋词艺ꎬ唱和词调ꎮ在认识的初年１１８７年ꎬ范成大寿诞ꎬ白石为其祝寿作有«石湖仙»ꎮ另一首咏梅的作品«玉梅令»创作时间不可考ꎬ小序曰: 石湖家自制此声ꎬ未有语实之ꎬ命予作ꎮ石湖宅南隔河有圃ꎬ曰范村ꎬ梅开雪落ꎬ竹院深静ꎬ而石湖畏寒不出ꎬ故戏及之ꎮ 范成大字 石湖 ꎬ小序中 石湖家自制此声 一句显示这首«玉梅令»的曲调乃为范成大创作ꎬ白石配以词ꎬ两人配合默契ꎬ在愉悦中完成唱和ꎮ白石的«暗香»«疏影»作于１１９１年ꎬ小序言: 仙吕宫ꎬ辛亥之冬ꎬ予载雪诣石湖ꎮ止既月ꎬ授简索句ꎬ且征新声ꎬ作此两曲ꎬ石湖把玩不已ꎬ使二妓肆习之ꎬ音节谐婉ꎬ乃名之曰«暗香»«疏影»ꎮ 这两首词依范成大要求所作ꎬ完成之后石湖把玩不已ꎬ可㊀序言曰: 甲寅春ꎬ予与俞商卿燕游西湖ꎬ观梅于孤山之西村ꎬ玉雪照映ꎬ吹香薄人ꎮ已而商卿归吴兴ꎬ予独来ꎬ则山横春烟ꎬ新柳被水ꎬ游人容与飞花中ꎬ怅然有怀ꎬ作此寄人ꎮ商卿善歌声ꎬ稍以儒雅缘饰ꎻ予每自度曲ꎬ吟洞箫ꎬ商卿辄歌而和之ꎬ极有山林缥渺之思ꎮ今予离忧ꎬ商卿一行作吏ꎬ殆无复此乐矣ꎮ㊀序言曰: 合肥巷陌皆种柳ꎬ秋风夕起骚骚然ꎻ予客居阖户ꎬ时闻马嘶ꎬ出城四顾ꎬ则荒烟野草ꎬ不胜凄黯ꎬ乃著此解ꎻ琴有«凄凉调»ꎬ假以为名ꎮ凡曲言犯者ꎬ谓以宫犯商㊁商犯宫之类ꎬ如道调宫 上 字住ꎬ双调亦 上 字住ꎬ所住字同ꎬ故道调曲中犯双调ꎬ或于双调曲中犯道调ꎬ其他准此ꎮ唐人乐书云: 犯有正㊁旁㊁偏㊁侧ꎻ宫犯宫为正ꎬ宫犯商为旁ꎬ宫犯角为偏ꎬ宫犯羽为侧ꎮ 此说非也ꎮ十二宫所住字各不同ꎬ不容相犯ꎻ十二宫特可犯商㊁角㊁羽耳ꎮ予归行都ꎬ以此曲示国工田正德ꎬ使以哑觱栗吹之ꎬ其韵极美ꎮ亦曰«瑞鹤仙影»ꎮ见其喜爱程度ꎮ为此范成大赠歌妓小红于白石ꎬ两人在词乐的审美品位上相似ꎬ可谓知音ꎮ这期间ꎬ姜夔藉由萧德藻的影响㊁杨万里的推许㊁范成大的赞赏ꎬ接触了不少巨公名儒ꎬ«角招»序还记录了他和俞商卿的交往ꎬ序中 玉雪照映ꎬ吹香薄人ꎮ 予每自度曲ꎬ吟洞箫ꎬ商卿辄歌而和之ꎬ极有山林缥渺之思ꎮ今予离忧ꎬ商卿一行作吏ꎬ殆无复此乐矣 ꎮ不仅表达了对友人深刻的怀念ꎬ还通过梅花传达了他们高洁的志向ꎮ姜夔与友人交往的词作主角都与梅花有关ꎬ梅花自古以来就是文人雅士喜爱歌咏的对象ꎬ他们以梅花孤傲高洁的品格来隐喻ꎬ互相之间唱和表达一种相同的情怀ꎮ这种隐喻的方式传达的意蕴幽远深长ꎬ给人留出了无尽的想象空间ꎮ以上作品的词序反映出姜夔词乐创作重抒情的特点ꎬ无论是由事物所触发的个人情感还是感怀家国命运ꎬ 情 始终是其创作的原始动因ꎮ二㊀㊀除言情之外ꎬ姜夔的部分词序还提供了丰富的音乐理论史料ꎬ展现出了他自身扎实的乐律理论学识ꎬ以及娴熟驾驭各种音乐手段达到传情目的的技巧ꎮ«醉吟商小品»小序曰: «梁州»«转关绿腰»«醉吟商湖渭州»«历弦薄媚»也ꎮ予每念之ꎮ辛亥之夏ꎬ予渴杨廷秀丈于金陵邸中ꎬ遇琵琶ꎬ解作«醉吟商湖渭州»ꎬ因求得品弦法ꎬ译成此谱ꎬ实双声耳ꎮ 序中指出这首词调取自古曲中的琵琶曲«醉吟商湖渭曲»ꎬ白石求得 品弦法 才译谱ꎬ 品弦法 是先掌握节奏节拍再译谱的方法ꎬ主要依靠于艺人的口传心授ꎬ这就需要译谱者和艺人进行深入的乐律交流ꎬ并能够揣摩艺人的演奏技巧㊁乐律等内容ꎬ根据已有的音乐积累和审美观念再去译谱ꎬ白石能够深得琵琶曲«醉吟商湖渭曲»之精髓ꎬ并译为词谱ꎬ可见其乐律理论的造诣深厚ꎮ«凄凉犯»和«徵招»两首作品涉及到了具体的乐律理论问题ꎮ«凄凉犯»小序开篇描４８天津音乐学院学报２０１９年第２期述了一副萧萧然落寞的景象ꎬ起到了传达作品情思的作用ꎬ 犯调 在这首婉转哀怨的小曲当中承担着重要的作用ꎬ所以小序的下半部分用了较长的篇幅解析了«凄凉犯»一曲中运用的 犯调 理论ꎮ他言 宫犯商㊁商犯宫为犯㊀序言曰: 越中山水幽远ꎮ予数上下西兴㊁钱清间ꎬ襟抱清旷ꎮ越人善为舟ꎬ卷篷方底ꎬ舟师行歌ꎬ徐徐曳之ꎬ如偃卧榻上ꎬ无动摇突兀势ꎬ以故得尽情骋望ꎮ予欲家焉而未得ꎬ作徵招以寄兴ꎮ徵招㊁角招者ꎬ政和间ꎬ大晟府尝制数十曲ꎬ音节驳矣ꎮ予尝考唐田畸声律要诀云:徵与二变之调ꎬ咸非流美ꎬ故自古少徵调曲也ꎮ徵为去母调ꎬ如黄钟之徵ꎬ以黄钟为母ꎬ不用黄钟乃谐ꎮ故隋唐旧谱ꎬ不用母声ꎬ琴家无媒调㊁商调之类ꎬ皆徵也ꎬ亦皆具母弦而不用ꎮ其说详于予所作琴书ꎮ然黄钟以林钟为徵ꎬ住声于林钟ꎮ若不用黄钟声ꎬ便自成林钟宫矣ꎮ故大晟府徵调兼母声ꎬ一句似黄钟均ꎬ一句似林钟均ꎬ所以当时有落韵之语ꎮ予尝使人吹而听之ꎬ寄君声于臣民事物之中ꎬ清者高而亢ꎬ浊者下而遗ꎬ万宝常所谓宫离而不附者是已ꎮ因再三推寻唐谱并琴弦法而得其意ꎮ黄钟徵虽不用母声ꎬ亦不可多用变徵蕤宾㊁变宫应钟声ꎮ若不用黄钟而用蕤宾㊁应钟ꎬ即是林钟宫矣ꎮ余十一均徵调仿此ꎮ其法可谓善矣ꎮ然无清声ꎬ只可施之琴瑟ꎬ难入燕乐ꎮ故燕乐阙徵调ꎬ不必补可也ꎮ此一曲乃予昔所制ꎬ因旧曲正宫齐天乐慢前两拍是徵调ꎬ故足成之ꎮ虽兼用母声ꎬ较大晟曲为无病矣ꎮ此曲依晋史名曰黄钟下徵调ꎬ角招曰黄钟清角调ꎮ调ꎬ且两个相互犯调的曲调住字相同ꎬ并以道调犯双调ꎬ或双调犯道调举例ꎬ以此来纠正唐人乐书中有关 正㊁旁㊁偏㊁侧 几种犯调方式的论述ꎬ清晰地阐述了犯调理论ꎬ并明确了曲子运用犯调的标准ꎮ«凄凉犯»一曲中所用的犯调方式就是实践的检验ꎬ姜夔在该曲中上阙使用双调(夹钟之商)ꎬ下阙转入五度关系的仙吕调(夷则羽)调ꎬ且同样住字在中吕音之上(俗字谱 上 )ꎬ这样不仅有利于 犯调 理论的概念的清晰化ꎬ更有利于在实际的创作中正确的运用ꎮ另外一首«徵招»序ꎬ全文４９２字详细地讲述了历史中徵调式不在常用调式之列的原因ꎬ并阐述了自己创作«徵招»来补全五声之调的依据ꎮ他一方面分析大晟府推寻唐谱并琴弦法而得徵调的做法ꎬ评价 其法可谓善矣ꎮ然无清声ꎬ只可施之琴瑟ꎬ难入燕乐 ꎮ另一方面ꎬ结合实际情况调和琴瑟之声与燕乐的关系ꎬ适当使用黄钟宫ꎬ同时减少变徵蕤宾㊁变宫应钟的使用ꎬ使得曲调不会明显地向林钟均靠近ꎬ但同时这样的做法又不能保证黄钟均的用音完整ꎬ因而姜夔曰此调式为黄钟下徵调ꎮ角调采用同样的办法ꎬ所以叫黄钟清角调ꎮ姜夔对犯调和宫调理论的探究反映出了他对乐律理论的高度重视ꎬ以丰富的音律表现多样的情感变化ꎬ既表现出了词乐艺术声律之美的特点ꎬ也进一步挖掘了词乐的艺术表现力ꎮ姜夔不仅重视声律在词乐传情达意中的作用ꎬ还极力推崇传统诗歌 先词后乐 的创作方式ꎬ以曲词之真情直达人心ꎬ后乐而从之㊁辅之ꎬ共同完成传情的目的ꎮ«长亭怨慢»序: 余颇喜自制曲ꎮ初率意为长短句ꎬ然后协以律ꎬ故前后阕多不同ꎮ 序中白石自述了作词调的过程ꎬ长短句发于心以抒情ꎬ然后再依字句协律ꎬ所以在前后的段落上音乐也多有不同ꎮ这种创作方法与传统的倚声填词不同ꎬ白石依据长短句的结构和曲词的声律来配乐ꎬ在声词相协方面改变了词依附于乐的关系ꎬ以音乐的变化来配合自身带有结构感和声律性的词的发展ꎬ既表达出了直接由心而发的情感ꎬ又显示出了他在思考词乐创作时有意向传统诗歌回归的一种倾向ꎮ在抒情的方式上ꎬ从上文 宫调声情与曲词文情 的分析中可以看到ꎬ姜夔在宫调声情上多选择哀怨缠绵㊁清新蕴藉的曲调ꎬ如仙吕调㊁中吕调㊁双调㊁越调等ꎬ他通过选择曲词㊁考究曲调韵律㊁平衡平上去入的音律ꎬ使宫调声情与曲词文情相应相宜ꎬ表现出了声律相协之美ꎮ他的自度曲表达情感的方式与陆游㊁辛弃５８智凯聪:以 清空骚雅 为美疾等人悲壮慷慨㊁直抒胸臆的风格明显不同ꎬ多清新绵邈之情思ꎬ即便是抒发哀怨感慨也一唱三叹ꎬ将不可抑制的情感用无可奈何来自我消解ꎬ这种情感表达方式使他的词乐风格更接近清空骚雅的气质ꎮ姜夔作为一位优秀的词人ꎬ对情感表达有着自己的理解ꎬ并且能够灵活地调用各种手段使之达到自己想要的抒情效果ꎬ真正做到了声情并茂ꎮ这一系列的手段反映了姜夔出色的音乐才华ꎬ他不仅致力于探究音乐中艰涩的理论难题ꎬ还积极地在词乐的创作中予以实践ꎬ表现出了对词乐声律之美的追求ꎬ更通过声律之美传达了内心的情感变化ꎬ展现出了词乐艺术传情达意的魅力ꎮ他不仅致力于挖掘古曲进行再创作ꎬ还思考传统诗歌的创作方式ꎬ并将这种方式运用在词乐的创作之中ꎬ改变了词依附于乐的关系ꎬ直抒胸臆ꎬ情感表达真切感人ꎮ当然这些情感的来源无疑与姜夔多舛的命运和曲折的人生经历息息相关ꎬ时代和命运造就了一个独特的词人姜夔ꎬ而词乐的创作就是他抒发情思㊁寄托希望的主要途径ꎮ三㊀㊀后人多以 清空骚雅 评价姜夔的词乐境界ꎬ这不仅与他以 情 为美的创作特点相关ꎬ更与他情感隐喻的表达方式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ꎮ在曲词的内容上ꎬ姜夔往往融恋情㊁家国之情㊁孤高自赏之情㊁感叹生活之情于一体ꎬ不再单一抒发某种感情ꎬ而是通过不同情境的描写将自己的命运与家国的命运进行连接ꎬ在倾诉自己忧愁的同时也传达出了对国家命运的关怀ꎮ如«扬州慢»路过扬州时看到了战争之后城市中萧条的景象ꎬ所以感叹战争给人们带来的悲痛之情ꎬ同时作为其中的一份子也感叹自己飘零孤寂的人生ꎮ他将家国和自己作为一个共同的命运体ꎬ同呼吸㊁共命运ꎮ这种抒情方式使得他的作品具有强烈的感染力ꎬ一方面是由于这些情感源于他自身的经历和内心的感叹ꎬ身为一个漂泊的江湖词人ꎬ他深深为家国沦丧㊁人生失意等诸多无法释怀的情感哀恸ꎮ南渡以来有很多有识之士为号召北伐㊁收复失地疾呼呐喊ꎬ但也有很多像姜夔这般体会到战争给百姓带来巨大疾苦的文人ꎬ在为人们的痛苦哀歌ꎬ所以他能在«扬州慢»中写下 自胡马窥江去后ꎬ废池乔木ꎬ犹厌言兵 的感慨ꎮ身为一个不得志的文人ꎬ他以梅花的孤芳自赏来自喻ꎬ其实就是自我抒怀的一种表现ꎮ自己的漂泊还给恋情带来了巨大的痛苦ꎬ与合肥女子的相思苦恋也是其情感的真实写照ꎮ这些真实的ꎬ或许有些残酷的现实正是姜夔所经历的人生ꎬ也是他情感抒发的来源ꎮ另一方面ꎬ姜夔作为一位有造诣的词人ꎬ在音乐和文学两个方面都达到了很高的水平ꎬ而且能够在情感表达上随心所欲ꎬ很好地平衡词曲关系ꎬ这是他作品情感感人的一个重要原因ꎬ也是通往意境美的必要条件ꎮ清空骚雅 是一种高妙的精神境界ꎬ楚辞中杰出的诗篇«离骚»是其源头ꎬ 骚体 不仅被赋予了表现文人雅士品格与心境的意味ꎬ同时还成为了士人风骨的一种象征ꎮ姜夔作为一个接受传统诗歌之美的词人ꎬ在意境上对此多有吸收ꎮ词乐作品要做到有意境对词人的要求很高ꎬ因为 意境 本身就是一个由主观与客观共同作用的结果ꎬ也是美学研究中的重要问题ꎮ 意 来自于人的主观意识ꎬ先秦儒家认为它是人对外界事物的看法ꎬ包含着人的思想㊁情感和对事物的态度ꎬ人对事物与行为好坏的看法都是由意造成的ꎮ所以汉代的刘向在«说苑 修文»说: 检其邪心ꎬ守其正意ꎮ 在姜夔看来艺术作品到达 意 是一种高６８天津音乐学院学报２０１９年第２期妙的表现ꎬ他曾在«白石道人诗说»一书中总结过诗的四种高妙ꎬ曰: 诗有四种高妙:一曰理高妙ꎬ二曰意高妙ꎬ三曰想高妙ꎬ四曰自然高妙ꎮ 意 是其中一妙ꎬ他还说 出自意外ꎬ曰意高妙 ꎬ就是一种能令人感受领悟㊁意味无穷却又难以用言语阐明的意蕴ꎮ它形神兼备㊁虚实相生ꎬ既生于意外ꎬ又蕴于象内ꎮ姜夔善于以隐喻的方式表达情思ꎬ如«暗香»中上阙用 月色 清寒 渐老 疏花 香冷 来写梅花ꎬ下阙用 叹 泣 忆 携 几个表现哀叹的字眼抒发内心的苦楚ꎬ借梅花的孤芳自赏来自喻自己的不得志ꎮ这种写物言志的词不重外部形态的描写ꎬ而重神态和品格的描摹ꎬ拟人化的情感抒发常常给欣赏者无限的想象空间ꎮ«疏影»借用典故自喻方式也有类似的隐射ꎬ«疏影»没有直接描写梅花的形态和抒发赞赏ꎬ而是把自己的情感退隐出去ꎬ借典故来传达深意ꎮ«疏影»中 有翠禽小小ꎬ枝上通宿 ꎬ引自曾糙«类说»卷十二引«异人录»: 师雄醉寐ꎬ但觉风寒相袭ꎮ久之东方以白ꎬ起视大梅花树上ꎬ有翠羽刺嘈相顾ꎬ所见盖花神ꎮ月落参横ꎬ惆怅而己ꎮ 将梅花化为梅花之神ꎬ梅花树上的翠鸟就是绿衣童子的化身ꎻ 篱角黄昏ꎬ无言自倚修竹 ꎬ引自杜甫«佳人»: 天寒翠袖薄ꎬ日暮倚修竹ꎮ 高高的竹子喻佳人高尚之节操ꎻ 昭君不惯胡沙远 想佩环 又借用历史中的美人形象比梅花ꎬ这些借用将梅花的神姿和性情巧妙的表现到了极致ꎬ让人意会其高妙ꎬ到达心意所到的世界ꎮ㊀[宋]姜夔:«白石道人诗说»ꎬ蒋述卓等编«宋代文艺理论集成»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２０００年版ꎬ第９６３页ꎮ㊀[宋]张炎:«词源»ꎬ夏承焘校注«词源注»ꎬ人民文学出版社１９８１年ꎬ第１６页ꎮ㊀[美]林顺夫:«中国抒情传统的转变 姜夔与南宋词»ꎬ张宏生译ꎬ上海古籍出版社２００５年版ꎮ㊀宗白华:«论文艺的空灵与质实»ꎬ«中国文化报»２０１６年９月１８日ꎬ第４版ꎮ张炎在词学著作«词源»中曾评价姜夔的词乐创作说: 词要清空ꎬ不要质实ꎮ清空则古雅峭拔ꎬ质实则凝涩晦味ꎮ姜白石如野云孤飞ꎬ去留无迹ꎮ 这里所说的清空其实质上是姜夔创作词乐作品的一种外在表现ꎬ我们能够从他的词乐作品中读到 清寒 疏花 香冷 等这样带有飘逸清空感觉的曲词ꎬ也能够在其用乐的调式㊁节拍节奏中感受到平和清雅的韵律感ꎬ但这些感受都还属于主观层面ꎮ当这些承载着他意识㊁思想和情感的载体引导着我们进入想象ꎬ达到形神统一的境界之后ꎬ主观范畴的 意 与客观范畴的 境 才真正达到了完美的结合ꎬ也就是后面所说的 野云孤飞ꎬ去留无迹 的境界ꎮ作为主观感受者ꎬ我们能够在这种 去留无迹 的境界中感受到一种缥缈的 距离感 ꎬ正如林顺夫在«中国抒情传统的转变 姜夔与南宋词»一书中评价的: «疏影»一词中ꎬ姜夔抑制了自己与新的抒情中心(具体的物)产生交流的抒情冲动ꎬ始终保持着客观的态度ꎮ 这样客观的态度就是 距离感 的来源ꎬ也是张炎所说的 野云孤飞ꎬ去留无迹 ꎮ距离能够给人一种遥不可及的美感ꎬ使意蕴空灵ꎬ不着色相ꎮ现代美学家宗白华曾在«论文艺的空灵与质实»一文中有一段关于距离与美感的描述: 美感的养成在于能空ꎬ对物象造成距离ꎬ使自己不粘不滞ꎬ物象得以孤立绝缘ꎬ自成境界:舞台的帘幕ꎬ图画的框廊ꎬ雕像的石座ꎬ建筑的台阶㊁栏干ꎬ诗的节奏㊁韵脚ꎬ从窗户看山水㊁黑夜笼革下的灯火街市㊁明月下的幽淡小景ꎬ都是在距离化㊁间隔化条件下诞生的美景 风风雨雨也是造成间隔化的好条件ꎬ一片烟水迷离的景象是诗境ꎬ是画意这一系列的比拟与姜夔词乐中的 距离美感 一脉相通ꎬ显然这是中国美学思想中７８智凯聪:以 清空骚雅 为美。
浅谈南宋雅词代表姜夔＇清空骚雅＇词风的形成前言南宋著名词人姜夔，字尧章，别号白石道人。
姜夔一脉词风一直被认为是南宋'雅词'代表。
朱彝尊在《词综.发凡》言：'世人言词，必称北宋，然词至南宋始极其工，至宋季而始及其变，姜尧章氏是最为杰出'。
白石为雅词之宗，在于其独特'清空骚雅'词风，显现南宋词派奇高之格调。
清末冯煦《蒿庵论词》称'白石为南渡一人，千秋定论，无俟扬搉，'称其词'超脱蹊径，天籁人力，两臻绝顶，笔之所至，神韵俱到'。
姜白石'清空骚雅'词风不仅描摹物事神韵，更有其气象。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云：'王无功称薛收赋'韵趣高奇，词义晦远。
嵯峨萧瑟，真不可言'，词中气象，唯白石，略得一二耳'。
这里是王国维借王绩评薛收赋的话来评定姜夔的词，说其具有'峭拔孤寒'的气势，更得'清空'韵味。
要溯源白石词风形成，先要理解'清空骚雅'词风的具体内涵。
'清空骚雅'源出宋代张炎《词源》，推尊姜夔词'如野云孤飞，去留无迹'，'不惟清空，又且骚雅，读之使人神观飞越'。
'清空'是一种诗词风格，形容白石词貌，即词像野云孤飞，有'清峭拔俗'之感；'骚雅'是词骨，是诗词的内在品质，即'去留无迹'，是指词内容'空灵澹宕'。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中将具有独特词风的姜夔词列为仙品，可见其在雅词一派中地位之高。
姜夔作为江湖词人，身处板荡时代，有着独特的身份，丰富人生经历，和特殊的情感历程。
正是江湖、时代的影响，铸就他'清空骚雅'词风的形成。
文章信美知何用，漫赢得、天涯羁旅。
——江湖生涯对'清空'词貌的渗透姜夔作为一个江湖词客，其一生的人生基调皆是悲凉沉郁的漂泊生涯与羁旅行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