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 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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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
“致春,你看,雪都融化了,是不是春天快来了啊?”我拉开窗帘,外面的光明一下子便填满了整个房间。
秋看着窗外的工人在扫着地上积雪融化后的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大概是吧,让那该死的冬天赶快过去。
”我打了一个打哈欠,漫不经心地说。
“昨天又喝酒了吧,你什么时候才能像个真正的护士呢?”秋今天的精神似乎不错,能跟我开玩笑了,最重要的是,他闻到我身上的酒味了,很好。
我扭过头来,啧啧道:“我不能像个护士,因为我本来就是一个真正的护士,”我边说边帮他换药水袋,“况且没有人说过护士不能喝酒啊,放心,我不会给你换错药包的。
”
“今天,带我出去走走可以吗?”他没有理会我的调侃,异常认真地看着我,有点小心翼翼地问。
我也看着他的眼睛。
老实说,我特别喜欢看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就像秋天的溪流一样,灵动而又静谧,那是其他孩子都没有的干净。
可是我总不能因为他漂亮的眼睛而让他为所欲为的。
“不可以。
”我斩钉截铁地说,“外面湿度大,你又不知道你身体不好,你想害我被护士长骂么?”
“可是我怕,”他顿了顿,然后说道,“我可能等不到春天了。
”
秋其实不叫秋,他只是姓邱而已。
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我
感觉好像已经跟他相知多年。
他是个像秋天的孩子,怎么说呢,就是有秋天那种悲凉的气息,全身上下都透着熟悉的秋天特有的落寞。
他是一个14岁的先天性白血病患者,同时地,他是一个被遗弃在孤儿院的兔唇孩童。
我想他应该习惯了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受到特殊的照顾或者同情的目光的待遇。
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希望用护士的身份照料他,我觉得我可以成为他的朋友的。
或许他更需要的是平等的对待,而不是无由来的同情心。
春天似乎还很久远。
我推着秋的轮椅在养护医院的大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更觉寒气逼人,路边的树都在滴着雪水,阴暗的天空一片灰蒙,一切仍然显得萧条,似乎在诉说着褪尽的铅华。
“你冷么?需要回去了么?”我问秋。
“你是不是又跟你男朋友吵架了?”秋这小子最近越来越喜欢答非所问了。
“没有,永远都不会再吵架了,我们昨天已经分手了。
”因为直觉寒气入侵,我缩了缩脖子。
“两个人都老大不小了还那么冲动……那你后悔吗?”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觉得秋的语气变得悲伤起来。
“没有。
”我想也不想就回答了。
我把他推到一张石椅旁边,也不管上面的湿气,便兀自坐了下去。
“那你干嘛喝酒?”他是那么的咄咄逼人,真让我怀疑他到底是不是只有十四岁。
我望着他的眼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没办法,我从十八岁开始,不喝酒就是睡不着。
不要问我为什么,因为我也不知道。
”
“你为什么要这么折磨自己呢,人世间的苦恼不一定就要用麻醉这种方式来宣泄或者排解啊。
”他带着厚厚的口罩,声音显得无比微弱,但他还是一字一顿地吐着每一个字,力求我都能听清。
“你现实点吧,不要老是用这种貌似很有道理的话教训我。
”我用手托着腮,逃避着秋眼睛里的光。
“我从来都是活在现实中的人,因为现实都是残酷的,”他自嘲地笑了笑,“不像你,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居然还活得那么不靠谱。
”
我无法反驳,因为事实的确如此,不然有谁能够解释我的酒瘾呢?我不懂得活,可是我不得不行尸走肉般地继续活下去。
大概这也算是现实的残酷吧。
秋见我没有回答,他也没有再说下去。
真是个善良的孩子。
其实我也能理解他的愤怒,生命将至的人看着像我们这些放着时光任其流逝的人不可能装作若无其事。
他们会假设,会幻想,如果他们能拥有正常人般的健康身体,他们就能怎么怎么样——而这种设想于他们而言是痛苦的。
或者这么说,多余的想法都只能让他们更加绝望,更加不甘心,更加恐惧无法抗拒的死亡。
“希望你能幸福,真的。
”秋垂下眼帘,把他那千疮百孔的发紫的手覆在我的手上。
忽然我好想流泪。
他的手,真温暖。
像他的手一样。
只是,秋,我的幸福已经逝去。
随着他一起。
“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么?”我看着秋漆黑的眼睛,他同时也在静静地看着我。
我从他的瞳孔里看见自己,觉得好像那种真真实实的活着的感受慢慢地,在我身上重新苏醒过来。
生活中总是有那么一些人,依靠着自己的梦想勇敢地生存,相信自己不会被现实打败,那是因为他们都没有尝试过绝望的滋味。
而那所谓的勇敢,便是单纯,或是幼稚。
有一个女孩,她有一个梦想,她从小就想成为一个心理医生。
她觉得,心理医生都有一种魔法,能够让人安心地把自己心里所想全都倾吐出来,又能够帮别人忘记不愉快的回忆,重新找回笑容,而他们需要做的,可能只需要只言片语。
所以小时候她就决定了,长大后也要学习这种魔法,没有帮助别人那么伟大的目的,只是觉得这样,挺酷的。
然后那个女孩就很努力地学习,一直考到名牌大学的心理学院。
在大四的实习期间,她在一间重点高中做一个心理老师的助手,在那之前,她一直是那么的无忧无虑,你是无法想象她心里梦想给她带来的无穷的满足。
一直到,一个人的出现。
实习的那段期间,不少高三的学生会到心理办公室里寻找心理老师谈心,以缓解学习的压力,女孩虽然只是助手,但因为与学生们年龄相差不大,也是学生们寻求帮助的对象。
她就是这么
认识他的。
他是一个高三重点班的学生。
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入夜的心理办公室里,心理老师下班了,学生都上晚自修了,只有她一个人在心理办公室整理资料。
那个时候,他就出现了,女孩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进办公室的,只是发现的时候,他只是静静地坐在离女孩不远的地方,也不做声,只是默默地坐着。
他的神色是如此的苍白与疲倦,眼帘低垂,女孩看到他的时候并没有吓一跳,反而觉得他好像本来就应该在那里一样,没有让人觉得一丝的不协调。
可是后来女孩还是鼓起勇气跟他交谈了起来——对,那个女孩之前有点舍不得打破这个瞬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男生是因为不想呆在教室里所以才来这边的,他说,他在寻求一个可以呼吸的空间。
之后他每个晚上都会来心理办公室,而那个女孩每个晚上都会开着灯留在那里,等他走了之后才离开。
慢慢地这已经成为他们两个人的习惯。
他们有时会聊天聊一整个晚上,有时又可以一整个晚上沉默相对。
沉默会让他们觉得不知所措,可是谁也不愿意先离开。
他们甚至会期待每天的见面——他们相爱了,无可救药地。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
或许在别人眼里这是一段荒唐的感情,可能男生只把那个女孩当作心灵的港湾,可能女生也只把爱怜当作爱情,可能,可能,可能……很多很多的可能性,但他们就是坚信这种相互的依赖可以成为永恒的。
知道吗?世界上就是有很多很多的感情,我们都无法用言语来概括或者表达,但是它们就
是真真切切地存在着的,一旦萌生了就不能收回,一旦收回了也许会让双方痛不欲生,于是人们都会心甘情愿地把它们归结为爱情。
可是不久之后,那个男生的母亲知道了这件事。
她来到学校,一看见那个女孩就扇了她两个耳光,然后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几乎嘶声力竭地喊着“贱人!贱人!你丫就一贱人!连学生都勾引……你有什么资格当心理老师……不要脸的贱人!”女孩被那女人狠狠地摔在地上,眼泪流过被打得热辣辣的脸庞,看着那些冷眼围观的带着嘲笑的学生老师,慢慢地用手支撑起身体,仇恨已经充斥了她的脑袋,她觉得自己就像裸着身体被所有人指指点点一样羞愧愤怒——她只是想要单纯地想要认真地爱一个人而已,从来也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一个千夫所指的罪人,于是,她轻轻地说了一句:“我终于知道你的儿子成现在这样是为什么了,那是因为有你这样的母亲……别忘记,我是贱人,那你的儿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句话一说出口,女孩就觉得后悔了。
可是那已经来不及了,在人群之中的本来想来救她的那个男生把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听见了。
当女孩撞上人群中那双充满崩溃的眼睛时,从未有过的绝望抽空了她身体里剩余的力气。
她觉得整个世界好像已经倒塌了一样,女人歇斯底里的叫骂声,围观者难听的议论声在她的耳朵里嗡嗡地响着,女孩忽然觉得,此时此刻,连呼吸,都是件多么困难的事。
“然后呢?他们怎么了?”秋见我许久都没有在说话,小心翼翼地问。
我闭上眼睛,缓缓地说:“就在那个晚上,那个男生自杀了。
他是一个如此敏感的人……你知道么……他是有抑郁性神经症的……他生活在一个破裂的家庭里,母亲从来只会打他,从小到大没有朋友,没有人愿意接近他……他曾经不止一次地以为,女孩是他生存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值得他去珍惜的人,可是那女孩却用她所谓的的自尊心,换来了男生的死亡。
”
秋抬起手,用大拇指为我拭去早已满面的泪水。
“女孩的梦想已经破碎了……最后她成为了一个养护病院的护士,因为她觉得,她只能从那些痛苦的灵魂中寻求救赎,只有在那些每一天除了想着如何生存下去就无能为力的人面前,她才抬得起头来。
”
秋认真地看着我,却不再说一句话。
我别过脸去,用力地擦掉我那不争气的泪水,然后站起来,随便丢下一句“该回去了”便推着秋的轮椅往回走去。
“致春,我想活着。
”秋突然说。
我看着他的背影,一时语塞。
“我要活着,即使多一个春秋也好。
”我从来没有听过他那么坚定的声音,“能活着,那该有多好。
”他抬起头来,似乎是看着黯淡的天空,又似乎是看着那光秃秃的枝丫。
我也停住了脚步,抬头放眼,满目沧桑,不知道那是多少人的叹息,多少人的哀伤造就了这个世界的春秋。
“那,就请你活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