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当真没有不散的筵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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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黄松柏从外企辞职,与EMBA同学和技术专家合伙创立了泰通化工。
现在,他又准备辞职,不过要离开的却是自己的公司。
?黄松柏·大撒把!午夜,伴着隆隆雷声,一场大雨瓢泼而至。
黄松柏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睁着眼听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窗玻璃上。
妻子云雅在他身边熟睡着,恬静酣然。
云雅总算可以睡个安稳觉了,黄松柏默想道,这五年来,她没少跟着自己吃苦受累,有时甚至还得担惊受怕。
今天上午,黄松柏终于在电话里把自己打算辞职的想法告诉了伍跃进和严祖麟。
那还是一个月前,全球著名的艾奥松化学公司通过一家猎头公司找到他,开出了极诱人的条件,游说他加入艾奥松,担任油品添加剂部中国区营运经理一职。
这样的机会若是在六七年前光顾,肯定会让黄松柏狠狠地踌躇满志一阵子。
那时他是美国瑞可化学公司杭州工厂的生产经理,对艾奥松这样的业界巨头,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但是现在,当艾奥松向他张开了双臂,黄松柏却陷入了从未有过的纠缠和迷惘。
因为,他已经有了自己的企业。
五年前,拿到MBA学位的他,再也不愿忍受美国鬼子的压榨,与EMBA同学伍跃进还有钱江大学的退休教授严祖麟创办了自己的公司——泰通化工。
是继续创业?还是重回外企打工?对此,黄松柏当然有过掂量和盘算,但更多的时候是被一股不忿的情绪推动着。
好马不吃回头草,那是因为它前头有草,如果前头的草都叫沙尘盖住了,也不回头吗?思想斗争了近一个月,大撒把的决定似乎在一瞬间就做出了。
黄松柏真是心有不甘啊!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泰通怎么就走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他们不是徒有一腔创业激情的热血青年,当初选定做油品添加剂,他和伍跃进是做过周密分析的。
首先,严教授的技术好——生产成本低,产品收率高*;其次,产品的前景应该不错——他们的添加剂是用来净化油品的,随着国内对油品的环保指标要求越来越高,市场不成问题。
另外,他们的创业团队也堪称是珠联璧合:黄松柏在外企做了10年的化工生产运营管理;伍跃进家族的企业——旭升石化公司——八年来一直在经营加油站,有很多现成的关系;再加上严教授这样成果累累的化工专家。
在黄松柏眼里,这俨然就是创业的"梦之队".遥想当年,他和伍跃进各出资35万,严教授出资30万成立泰通之时,三人击掌为盟,那情谊虽不是交颅换颈般深厚,但说肝胆相照一点不过分。
其实,严教授真正拿出来的钱只有10万,另20万由黄松柏和伍跃进代他出资,算是买技术。
虽然朋友间分权谈利多少有些尴尬,但毕竟有两人是读过MBA的,凡事讲究个章法,严教授也不反对,而且还开玩笑似的提到了那条"亲兄弟,明算账"的古训。
于是,商业计划,责、权、利,甚至远景目标都白纸黑字地落定了。
股份基本按照出资比例来定,黄松柏和伍跃进各占35%,严教授占30%.说实话,如果他们两个年轻的锱铢必较,严教授拿不了这些股份。
但他们看重的是将来,MBA课上教过:企业的可持续发展离不开技术创新。
更何况严教授退休前是国家重点实验室主任,化工界谁人不知,哪个不晓,这比什么品牌都有说服力。
于是,30%,送的人爽气,拿的人也舒心。
三人的分工也理得很清。
黄松柏是总经理,负责公司日常工作,主要抓生产运营。
伍跃进因为还有自家企业要打理,所以只在泰通公司兼任副总经理,负责市场开拓和关系疏通。
不过,他承诺自己每星期至少会来泰通一次。
严祖麟则除了"教授"之外,又多了一个新的头衔"副总经理",主管泰通公司技术方面的工作。
创业之初的泰通被云雅戏谑为"小作坊".他们租了杭州城外一处废弃的营房,两个反应釜,三只储罐,七八个工人就干起来了。
黄松柏原不是什么悲壮人物,但离开瑞可公司那天,走出世贸大酒店的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自动关闭的玻璃门,竟也想到"不管前面是地雷阵,还是万丈深渊……"心中发誓:永不回头。
从此,他便扑在了泰通那简陋的厂房里。
黄松柏不光是想当老板,他还想干一番事业。
他弄了一张艾奥松公司海外工厂的照片,贴在办公室新刷了大白粉的墙上。
他相信:只要他们三个人齐心协力,不出十年,泰通化工就能在开发区建起自己的现代化厂房和实验中心,公司的旗子就能在开发区高高飘扬。
这一干就是五年,五年啊!他黄松柏心里几乎没盛别的,睁眼是泰通,夜里做梦也是泰通。
为此,他欠云雅和儿子的太多了,要是换了别的女人,八次婚都跟他离了。
记得公司成立前,云雅把存折递给他,那几乎是他们所有的家底,云雅看着他说:"喏,都在这儿了,砸了,就当咱原来没挣吧。
"现在回想起来,那是何等复杂的眼神啊,期望、担忧、鼓励、无奈、壮烈……从那时起,他们的生活变了,全家人牢记雷锋同志的名言——"在生活上要向水平最低的同志看齐".于是,就有了后来那则令人啼笑皆非的传闻,同学聚会时,有个哥们儿揭发说,黄松柏家待客的橙汁已经从都乐换成美年达了,要不是为了下一代的健康成长,怕是他的宝贝儿子也喝不上100%的橙汁了。
黄松柏自己也从一个高级白领彻底蜕变成了云雅口中的小业主。
记得创业后他第一次去北京参加化工展,在T32次列车的中铺上晃荡了一夜,次日早晨在《北京颂歌》的乐曲声中醒来时,他发现自己没带牙刷和毛巾,最后不得不花20块钱从列车员的手推车上买了一条压缩毛巾。
难怪,上次什么时候乘火车,他都记不清了。
在瑞可的时候,哪次去北京不像去武林广场似的,打着"波音的"说去就去了。
五星级酒店里,别说毛巾,连指甲锉都准备好了。
对这一切,黄松柏当时无怨无悔,这是他选择的。
他还翻来覆去用瓦西里的话安慰云雅:"牛奶会有的,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面包真的有了。
公司成立一年,油品添加剂的销售额就超过400万,净利润接近80万。
这样的利润率在化工行业已经很了不起了。
虽然,他们三人一年来只拿很少一点工资,但大家一致同意只拿出10万分红,其余的全部用于扩大再生产和开拓市场。
为这,黄松柏还好好做了一番云雅的思想工作呢。
由于有了更多资金的投入,第二年,公司销售额和第一年相比,翻了近一番,利润率仍保持在20%.这让黄松柏多少有些如释重负的感觉。
话说"万事开头难",而泰通起步的头两年却是顺风顺水。
从什么时候黄松柏开始感到有些别扭了呢?好象是搬厂房那次吧。
两年前,部队突然要收回那处营房,公司不得不搬迁厂房。
黄松柏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泰通的生产规模越来越大,工人越来越多,新产品的试制也在计划中,正好可以趁着搬厂彻底翻新生产设施,改善生产条件,提高生产效率。
泰通前三年的生产条件实在太差了,他们的原料和产品不但易燃易爆,还有腐蚀性,而工厂里的防护措施却少得可怜。
好几次,他都提出要专门开会讨论安全防护问题,但都因为伍跃进抽不出时间泡汤了。
是啊,伍跃进不光要忙泰通的事,他的旭升公司还有一大摊子事等着呢。
搬厂前,黄松柏好不容易将三人约在一起,郑重提议实行规范化作业——在新租的厂房内全部使用防火防爆装置。
他相信一贯严谨的严教授会站在他一边,果不其然,他提建议时,严教授一直在一旁帮腔。
谁知伍跃进一听说防爆电气设备的价格是普通电气设备的2~3倍,就像青霉素过敏似的,反应大得不得了,皱着眉反对道:"咱们今年根本没有这笔预算,再说,这个厂房也是过渡性质的,弄不好过个三五年还得搬。
现在全换成这么贵的装置,钱不都浪费了吗?"黄松柏说什么好呢?他在瑞可公司搞了10年生产,跨国公司的安全意识都融化在骨子里了,人家还怕你在安全方面舍不得花钱呢。
他认为这是原则问题,不能迁就,嗓门自然也就抬高了:"你没看新闻吗?现在全国都在搞安全大检查。
万一出了事故,可不是几个电气设备的钱能摆平的。
你平时来得少,当然觉得无所谓,我和工人们可是天天都提心吊胆的。
"黄松柏的话显然有不少火药味,他以为伍跃进会反驳,不料伍跃进像看陌生人似地怔怔的看了他几秒,手一挥说:"好了,好了,你是总经理,你说了算,你说换就换,行了吧?"防爆电气设备是装了,可黄松柏对伍跃进那天的态度始终不能释怀。
更让他寒心的还有一直坚持装防爆设施的严教授,看到伍跃进铁青着脸,这位老先生居然放弃了原先的立场,和起稀泥来:"是啊,如果三五年就搬,是有些亏啊!不过话又说回来,出了事故咱们可担当不起啊!" "谁不想控制成本?"黄松柏心里嘀咕,"你伍跃进在客户那边手头稍微紧一点,不就有了吗。
"这句话,他憋在心里已经很久了。
在他看来,那些客户全让伍跃进惯坏了。
不是吗?公司刚有些积累时,伍跃进得知他们的竞争对手都是很体面地开着豪华车接送客户,便觉得泰通不能在这上面丢份。
结果,在伍跃进的煽动下,公司立刻买了辆奥迪A6.在申购单上签字的时候,黄松柏仿佛听得见真金白银哗哗地往外流,流得他那个心疼啊!现在倒好,这辆奥迪几乎成了伍跃进的专车。
至于陪客户吃饭、洗桑拿、唱KTV的花费,那更是没法算了。
更过分的是,那些客户每逢节假日,必携妻小来杭州游玩。
谁让杭州有个西湖呢?管吃管住自不待言,烦的是,那伍跃进自己当"迎客松"还不过瘾,常常还把他和严教授捎带上。
为这事,他也向伍跃进流露过不满,但伍跃进就像没听见,依旧我行我素——每月拿来成沓的招待发票让他签字,每天对着手机呼朋唤友。
要真是朋友也就罢了。
问题是,最近这一年来,订单数虽然没减少,订货量却在猛缩,前年是800吨,去年缩到700吨,今年这都到6月份了,居然连200吨还不到。
金华有个厂原来每年都订80吨,今年只要了30吨,其余的50吨全分给了泰通的几个竞争对手。
去年,泰通的利润率降到了成立以来的最低点——刚过5%.原材料的价格一涨再涨,他们的价格却被对手逼得一落再落,几乎无钱可赚了。
从现在的情况看,今年的日子注定不会比去年更好过。
黄松柏提过好几次,说三个人坐下来好好谈谈对策,伍跃进在电话那头却总是说:"你们把家里的事管管好,外面的事就别操心了。
"难道他黄松柏这个总经理无权过问销售吗?还有,他真不明白伍跃进怎么就忙成了那样?当初可是说好一星期至少来一次的,可现在一个月和伍跃进打一次照面都不容易。
有个疑团已经在黄松柏心里冒了好几次头,但每次都被他强压了下去:伍跃进该不会拿泰通的钱去铺垫旭升的关系网吧?据说他的旭升近来日子也不好过。
要不,怎么这两年来泰通的销售费用一年比一年多,产品价格也一降再降,订货量反而越来越少了呢?创业之初设定的远景渐行渐远,无人再提起。
那些打印成册的协议、制度也蒙上了厚厚的灰尘。
还有严教授,看样子当初对他寄希望过高了。
他总说第二代产品工艺尚不成熟,迟迟不同意投入规模化生产。
一年来,黄松柏亲自带领工人在装置上摸索最优化生产条件,但产品检测结果还是不尽如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