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论清代刑名幕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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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论清代刑名幕友作者:李灿来源:《西南政法大学学报》2013年第05期摘要:刑名幕友是清代地方司法活动的实际操纵者。

其通过专业学习和长期实践积累丰富的办案经验,形成了既注重依律办案又崇尚引经决狱、既追求仁恕宽厚又擅长诡谲狡诈、既重视证据确凿又深谙按需剪裁等独特的办案办式,并在清代法律文化传承发展的舞台上扮演着重要角色。

关键词:刑名幕友;司法审判;法律文化中图分类号:DF092文献标识码:A“无幕不成衙”是清代官场的真实写照,全国达万人之众的幕友,在事实上把持着清朝各级衙门的日常运转,并在民间以“师爷”之称闻名遐迩。

刑名幕友在幕席中更居首位,其名虽“佐治”实则“出治”,以法律专长左右着有清一代地方司法审判,成为历史上以私人身份从事司法公务的特殊群体。

一、刑名幕友的兴起幕友制度作为中国古代幕僚制度的延续和发展,起于明代而在清代达到全盛[1]。

明清时期各级政府官僚机构被称为“幕府”,“幕友”即为“幕府”主官延请办理刑名、钱谷、文书各方面事务的佐助人员。

在清朝,幕友已经遍及各地,并时常与吏役勾结为害一方。

顺治八年(1651年)闰二月丙辰谕吏部:“迩来吏治,不肖者剥削民财,营求升转,不顾地方荒残、民生疾苦。

稍知自爱爱民者,因上官举荐不公不觉,操守顿易。

至于不识文义之人,益不胜任,文移招详,全凭幕友代笔,转换上下,势难兼顾。

幕友又须酌量事之烦简,而增减其人。

与吏役通行作弊,贻害百姓。

”(参见:清实录.顺治朝实录[M]中华书局影印,2012:383. )据推断,到十八世纪末,幕友的总人数估计已达7500人,并应在19世纪继续有所增长[2]。

直到清末民初,幕友制度才走向衰落,在中国历史舞台上活跃了大约300年时间。

“申子之学,本于黄老,而主刑名。

”从司马迁著《史记.老子韩非子列传》可知,“刑名”从战国开始成为法家及其理论的代称。

在清朝,“亲民首在理讼”,作为专事狱讼不可或缺的刑名幕友,全国1500多个州县基本都有聘请,加上总督、巡抚、布政司、按察司、知府等衙门所聘,形成了庞大的法律专业群体。

清人李伯元所著小说《文明小史》第30回就写道:“各省的那些衙门,无论大小,总有一位刑名老夫子。

”充分说明了刑名师爷在清代官场中极为重要。

刑名幕友在清代快速发展的原因主要有:一是清代法律体系趋于庞杂,律、例、成案并存,因例破律、一事设一例、一地专一例甚至因此例而生彼例现象大量存在从《大清律例》看,律文仅436条,但每条律文平均附例4—5条。

,例在司法实践中被广泛用于办案。

加之法律程序纷繁复杂,司法审判非经专门训练并长期专事刑名的幕友不能胜任。

二是随着清代经济社会关系急剧变化,各种纠纷案件大量增加,审判任务十分繁重。

如雍正年间,阎尧熙初任浙江嘉兴知府时,日判案300件[3];嘉庆十年,安徽六安知州高廷瑶上任之初,3日内处理积案129件[4]。

清代还规定了严格的审限制度,寻常命案6个月,盗窃及情重命案等4个月,按察司自理案件1个月,府、州、县自理案件20日[5]。

对判案出现差错者,予以严厉的责任追究。

因此,各级地方政府官员审判工作强度和压力非同小可,客观上需要专职人员予以辅助。

三是清代官员基本少修律文,客观上不得不延请刑名幕友辅佐[6]。

清代大员中满人居多,很多不懂汉俗,不谙民情,不悉政务。

汉人为官主要来源于“科班”、“捐班”和“军功”出身,科班以八股取士而不明律文人情;靠捐钱任职的捐班和军功出身的武人对法律事务更是茫然无知,只有依赖刑名幕友这一懂法律、知民情的特有群体佐助,才能保证司法活动的正常运转。

四是读书人众多,但能考取功名进而为官者百不及一,从事幕友是解决落第学子生计、维护家庭生活、保持社会稳定的一条重要路径[7]。

二、刑名幕友的职责和地位(一)刑名幕友的职责西南政法大学学报李灿:初论清代刑名幕友刑名幕友事实上为所处时代的法律适用专职人员。

清乾隆年间庄有恭写有《偏途论》,其中《送刑名核办事件》一节参见:章伯锋,顾亚近代稗海:第11辑[M]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88年:645.原文是:到任通报,印信关防,访拿讼师,地棍土豪,师婆邪教,蠹毒害人,地师引诱,庸医杀人,结盟拜会,强盗硬丐,僧道鏖化,符箓度牒,义鸡剪绺,贼舟匪船,聚众赌博,窝赌窝娼,奸占拐骗,土妓流娼,诬良为盗,买良为娼,婚姻休妻,买休卖休,强奸和奸,嬲奸幼童,私宰耕牛,吸食鸦片,六房典吏,书差舞弊,报捐查籍,封赠旌奖,贞女教子,义夫节妇,丁忧启服,承祧过继,阴医僧道,抛弃尸骸,开棺盗斗,毁坟掘墓,命盗抢劫,书差乡保,书院观风,夹带枪手,文武考试,公出公回,词讼月报,大计考语,越城犯夜,编查保甲,到配安置,接递公文,兵牌火票,遗火放火,私挖官堤,假官假印,假票假银,窃取木植,偷伐茔树,私造鸟枪,器械炮位,贩卖烟土,硫黄私硝,疏失饷鞘,索扰图赖,讹诈滋闹,斗殴打降,抬验伤痕,叛逆灭伦,违悖殴尊,剸夺偷窃,娼优隶卒,监狱班房,差保私押,私刑勒诈,疏脱人犯,各犯报病,犯人拒捕,夺犯殴差,钦查案件,赃私缓赎,十要减等,秋审立决。

,叙述了官仆(长随)应该将盗案、命案、奸情、逃人、斗殴、受赃、诈伪等80余种案件送刑名幕友处理,其职权范围包括了当时几乎所有刑事案件及部分民事案件,还涉及一定的治安、教化等方面事务。

刑名幕友全程参与这些司法审判,从拟批呈词、勘验详案,到定拟招解、审转复核,都是其份内之事,往往实际主导着案件的审理。

1.拟批呈词。

原告呈递的诉讼状文,多先由刑名幕友审查诉状形式和和控告人诉讼条件,拟写是否受理的意见。

如主官同意受理,即将所拟意见誊录到呈词正本,批词遂发生法律效力。

2.案前准备。

刑名幕友根据法定“不理刑名日”、案件情况和主官事务安排,确定案件审期。

签发传票传集原告、被告和人证,充分搜集证据,为判案理清脉络和线索。

3.勘验详案。

案件进入正式审理后,须审讯被告人,讯问被害人亲属和证人,并进行必要的检查勘验。

由于地方官多不通晓法律,刑名幕友必须明辨是非、鉴别证据,确保在审限内正确结案。

4.定拟招解。

按照清代司法层级管辖规定,州县对徒刑以上案件审理后须将被告供述、证人证言、初拟罪行和法律适用根据具文详报下一审级,称为定拟招解。

上级衙门如从定拟招解中找出蛛丝马迹推翻初拟,州县主官则会以“出入人罪”被处罚,重则将会降级革职。

5.审转复核。

对案件实行逐级审转复核,将产生驳案、上控等若干种司法文书。

其中驳案是上级衙门对上报法律文书提出的质疑和不同意见,呈文衙署必须予以答复。

驳案答复既要坚持呈报意见,又要为上级衙门留足脸面,同时要留下转圜余地,最见刑名幕友功夫[8]。

(二)刑名幕友的社会地位清代幕友是私人性质的官僚顾问,名虽佐理实则主管,集僚、师、宾三种角色为一体,对官员保官升职、消灾避害至关重要[9]。

正如清代幕友陈天锡所言,幕友对于主官,犹如“饥渴之于食饮,寒暑之于裘葛,而不可离矣”。

因此,幕友无官之责,而有官之权,被主官尊为西宾、西席,礼遇有加。

官贵如曾国藩者,用餐也必待幕友到齐方才开席[10]。

同时,幕友可以从所佐之官处得到高额“束修”(薪俸)据陶正清《吏治因地制宜三事疏》言:“凡州县之费,莫费于延请幕宾,若浙江诸剧邑,非七八人不足分办,而就中所优倚重者,非二三百金不能延至。

统而计之,已至千金之外。

”另据瞿同祖所言,在1790 年州县的刑名幕友年收为260两,比清初一品官的年俸180两,以下各品递减25两左右,九品仅为33两的官俸要高许多。

,反映出幕友阶层在官府中的特殊重要性。

但另一方面,幕友的社会地位和官员仍有天壤之别,所为之事均为他人作嫁衣裳,是读书人不得已而为之的谋生之路。

入幕者有一般的读书人,也有举人、进士,甚至翰林,还有学者名流和闲散、致仕、失意的官员以及落魄贵青、抄青、破产商人等[11],总体上以知识分子为主,从事幕业主要是为衣食所逼。

袁枚在《随园诗话》中称:“读书不成,始习幕。

”清代幕友龚未斋说:“所谓幕者,乃家无负郭之田,而有兄弟之养,寂水无资,擅粥不继,读书无成,困穷之至,不得已而以幕救贫也。

”清代笔记小说《客窗闲话》的作者吴炽昌,原本专心科举,终因贫困所逼,只好“谢制举,专读律”,去做刑名幕友。

绍兴府萧山县人沈吟樵也是“以亲老家贫,谋薪水急,遂弃书读律,客皖江习申韩业”。

“读书不成,迫于饥寒,则流为幕宾” [11]79,折射出幕友的无奈和凄凉。

入仕的理想与现实的差距,特殊的社会地位和复杂的人生经历,使刑名幕友给世人以行事苛刻、圆滑世故的不良形象。

周作人曾说,绍兴师爷“满口柴胡,殊少敦厚温和之气”。

汪辉祖也谈到,“以守正为迂阔矣,江河日下,砥柱为难,甚至苞苴关说,狼狈党援,端方之操,十无二三。

”[12]民间戏剧、故事、谚语中,刑名幕友几乎清一色以反面角色出现,被认为是有损阳寿、断子绝孙的阴鸷行当,这是对部分刑名幕友严刑竣法、陷害无辜、结党营私的直观反映。

三、刑名幕友的办案特点刑名幕友受有清一代社会制度、所受教育、民情世俗的影响,并在实践中不断总结提练,形成了行之有效的独特办案方式,首重依律办案,但也崇尚引经决狱;追求仁恕宽厚,行事却多诡谲奸诈;推许证据采信定案,又往往按需剪裁适用。

(一)首重依律办案清朝规定:“凡断罪皆须具引律例。

”首先根据法律和典章制度来处理法律事务,是对刑名幕友的基本要求。

名幕汪辉祖认为,“幕客之用律,犹秀才之用四子书也。

”清代刑名幕友王又槐说道:“幕友办案,全部律例不可不熟筹于胸中。

”清代一位刑名幕友也称:“今之刑名家,读律令、校案牍、草狱词而已。

或以律就事,或以事就律,原其犯法之心,以神明于立法之意,而使死生轻重得其平。

”[13]刑名幕友办案以律例为准,并吃透律文精神要义,才会做到不偏不倚、准确无误,即“律之为书,各条俱有精蕴,仕至义尽,解悟不易。

非就其同异之处融会贯通,鲜不失之毫厘去之千里”。

[12]56同时,一些刑名幕友还认为依律办案之要义要求慎用成案。

清代成案和律例具有同等法律效力,但成案相比律例繁杂混乱,现实案情又千差万别,如照猫画虎、牵强附会,则会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清代幕友张廷骧认为“徒读律而不知办案,恐死于句下,未能运用;徒办案而不知读律,恐只袭腔调,莫辨由来。

”[14]他在《赘言十则》中将律例比做“古方本草”,办案如“临症行医”,强调“仅以一二成案为式,于全部律例置之不讲,则无源之水,其涸可待”。

汪辉祖也称“成案如程墨”,程墨指书肆中编纂的科考时文,他认为办案依成案不依律例,如同士子有了程墨就丢开经书一样舍本逐末,因此判案应以律例精神为准,不能循成案为用。

汪辉祖在《佐治药言》说道:“勿轻引成案。

成案如成墨,然存其体裁而已……可知情状既明,自有一律一例适当其罪。

何必取成案,而依样葫芦耶?苟必成案是循,不免将就。

增减毫厘,千里误事匪轻。

”(二)崇尚引经决狱刑名幕友大多为“业儒无成及儒术不足以治生”汪辉祖《双节堂庸训》卷五载:“吾越业儒无成及儒术不足以治生,皆迁而之幕,以幕与儒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