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盾文学奖”亟需应对当代中国文学的复杂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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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摘要30多年来,“茅盾文学奖”发生了三方面根本性的变化:首先,从反映文学的“全部”转化为反映文学的“局部”;其次,从反映文学的总体走向反映“纯文学”的特定趣味;第三,从汇聚公众的阅读倾向到向公众推介作品。

虽然这些年“茅盾文学奖”力图扩大自己的领域,试图将网络文学、类型文学纳入其范围,但显然没有现实的可操作性。

关键词茅盾文学奖纯文学写实主义“混合”风格作者张颐武,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

(北京:100871)第八届“茅盾文学奖”甫一公布,立即引起了媒体和公众的高度关切和热烈讨论。

这是已经退居文化边缘的“纯文学”几乎唯一的成为公众议题的机会,也反映了公众期待通过这个奖来接触和了解“纯文学”的愿望,当然也凸显了今天长篇小说在“纯文学”领域关键性的位置。

文学界同仁其实应该珍惜这个与公众交流和沟通的机会,也应该珍视公众讨论所表现的关切和抬爱,因为文学不可能仅仅是一个封闭的小圈子里自娱自乐的事情,而是当下文化的一个组成部分。

在笔者看来,“茅盾文学奖”是“纯文学”与公众交汇和沟通的一个重要的“节点”,没有这个“节点”,公众的阅读和“纯文学”之间早已存在的隔阂会更加加深。

我们应该以坦诚和谦逊的态度来接受公众的批评。

当然,“茅盾文学奖”引发的讨论,从多个方面也喻示了当下文学生态的复杂性,当下公众和文学之间的关系已经远比10年前复杂得多。

从“茅盾文学奖”的历史看文学之变1982年以来的八届“茅盾文学奖”,见证了30多年中国文学发展的状况,也提供了一个观察文学的角度。

事实上,这个奖已经从一个以整个文学为对象的奖项,逐步转化为以文学的一个特殊分支――“纯文学”为对象的奖项。

所谓“纯文学”指的是一种以“小众”为受众,以“高雅”为诉求的文学类型。

我们在1980年代所理解的“文学”经过了多年的变化,已经变成了一个由一些对于文学有相当兴趣和爱好的读者、由所谓“高雅”趣味的中等收入者的“小众”所构成的稳定但相对较小的“纯文学”市场。

这个市场运作相当成熟和有序,文学需求也相当固定。

在这个市场中有号召力和市场影响力的作家不超过10位。

在“纯文学”的空间中引起关切的一些热点问题,如对于“底层”的关切,由海外学者引发的关于中国文学价值问题的讨论,以及对于“新文学”和“新世纪文学”的讨论等,一直是文学话语的中心。

这说明纯文学虽然影响力已经变小,但在文学议题的设定等方面一直是社会认定的主流。

由此反观“茅盾文学奖”,我们可以发现历史变化的复杂轨迹。

从早期的“茅盾文学奖”,我们可以窥见当时文学发展的一般趋势。

在当时,长篇小说并没有形成一枝独秀的局面,“茅盾文学奖”还仅仅是几个具有影响力的全国文学评奖中的一个,全国中篇、短篇小说奖的影响力并不亚于“茅盾文学奖”。

当时的大众阅读和小众阅读也还没有分化,“茅盾文学奖”基本反映了整个长篇小说的走向。

但到了今天,文学的格局发生了剧烈变化。

以青春文学为代表的类型文学已经成为纸面阅读的重要部分,网络文学的崛起带来了新的阅读方式。

当年我们理解的文学,现在已是文学的一个特殊的分支――“纯文学”。

而“茅盾文学奖”所反映的只不过是“纯文学”的现状和对于优秀作品的判断。

当年的文学作品能够获得相当多的公众的阅读,“茅盾文学奖”只是对于这种阅读的肯定,而今天公众和“纯文学”的脱节十分明显,大多数读者已经完全不熟悉“纯文学”作品,“茅盾文学奖”只不过是向公众推荐作品。

30多年来,“茅盾文学奖”发生了三方面根本性的变化:首先,它从反映文学的“全部”转化为反映文学的“局部”;其次,从反映文学的总体走向到反映“纯文学”的特定趣味;第三,从汇聚公众的阅读倾向到向公众推介作品。

虽然这些年“茅盾文学奖”力图扩大自己的领域,试图将网络文学、类型文学纳入其范围,但显然没有现实的可操作性。

本届有7部网络作品送选,其中《遍地狼烟》进入第三轮,其他作品第一轮就已经出局。

据媒体报道,《遍地狼烟》作者李晓敏指出,“不论创作者还是题材内容与写法,网络文学与传统文学本就是两条道路,而现行茅盾文学奖评奖标准并没有因为接纳网络文学做过任何改变,想获奖比创造世界奇迹还难。

”这些说法客观地呈现了“茅盾文学奖”是“纯文学”的专有奖项的现实状况。

从这个角度回溯历史,我们可以发现文学格局这些年深刻而剧烈的变化。

在“新时期”出现了以类型小说为中心的“通俗文学”写作。

这是由王朔和海岩为代表的一批作家打开的新的领域。

它指的是自“新时期”以来所形成的与市场化紧密相关的文学。

这也就是我们通常称为“通俗文学”的部分,作者、出版者和读者主要是随着“新时期”以来文学阅读市场的壮大而发展起来的。

它包括一部分面对市场的作家,也有一部分以市场导向运作的国营出版机构和1980年代后期开始崛起的民营出版业,也包括1970年代后期以来流行的金庸、三毛等港台作家。

王朔、海岩等代表的通俗文学作品运作方式极为市场化,并形成了较为固定的大众读者和稳定类型,如职场小说、官场小说、商战小说等等。

像麦家这样以惊险悬疑的样态来观察复杂人性的作家就引起了人们的关切,而且还获得了上届“茅盾文学奖”。

而真正从其中分离出来,成为一种独特的文学类型的是“青春文学”。

从21世纪初以郭敬明和韩寒等人为代表的“80后”作家出现到现在,“青春文学”在传“青春文学”已经逐渐成为文学中的重要力量,统纸面出版市场已经显示了自己的重要影响力,也已经成为文化创意产业的一支重要的力量。

如郭敬明及其团队所打造的文学杂志《最小说》一直在市场中有极好的反响,韩寒的小说创作虽然也在延续,但其风格已经和早期的创作有了相当的差异,同时他也以网络博客的政论成为风靡一时的重要言论作者。

从总体上看,“80后”作家的青春期是在中国市场经济高速发展的时代中度过的,社会生活的发展,让他们更有条件去从个人的日常生活出发,表现一种“普遍性”的人类体验的可能。

20世纪中国特有的经验,现在逐渐被这些年轻人所关切的人生具有普遍性的问题所充实和转换。

他们的作品当然还很稚嫩,但已经有了一种新的世界和人类意识,也表现出注重个体生命的意义、人和自然和谐等新的主题。

这和我们当年的创作有了相当大的不同。

这些变化往往并不为成年读者所熟悉,但其所具有的影响力也不能低估。

青春文学是新兴的文化思潮的萌芽,自有其独特的不可替代的意义。

“青春化写作”的发展乃是青少年文化独特性的产物,这种写作具有非常明确的电子游戏和网络时代的文化特征:首先,它的情节和故事往往都是片段性的,是由情绪片断的连缀和流动来展现个人的私密世界。

故事情节的线索都极端不明晰,往往仅仅是一些生活片断或感情起伏的模糊迷离的即兴书写。

断断续续的故事,极短的段落和句式都将一种来自网络写作的片断性展现出来,感觉、印象、情绪、记忆的流动是青春文学表达的基础。

其次,这些作品的经验范围也仅仅是个人私生活的琐碎事物。

大量对于成年人来说几乎是没有趣味和意思的抒情的片段,以及来自青少年文化自身的文化符号和素材的自由调用,展示了一个个人的世界。

大量涉及性和私生活的想象的片断,凸显了青少年亚文化对于成年世界的既反抗又渴望的极端矛盾态度,也反映了都市文化对于青少年的冲击。

此外,个体日常生活的经验和游戏式的感情体验具有绝对的意义和价值,而社会的主流价值似乎无足轻重。

第三,“青春化写作”的某种叛逆性和顺应性的混合。

“青春化写作”在内容方面表明了一种对于当下全球资本主义文化逻辑某种反叛的情绪,却也在形式和运作方式上顺应了这一逻辑。

他们受到诸如摇滚、“垮掉的一代”等西方青少年亚文化的影响,对于力争上游的逻辑和教育的规范有许多嘲讽,强调自我和自由选择的意义,表现了一种强烈的浪漫情怀。

但这种浪漫却是完全按照市场逻辑来运作的,是市场选择的结果,它根本不可能将浪漫和反叛抽离市场,所以他们所表现的正是一种“物化”的感情。

如果没有中等收入者家庭的支持和市场的选择,这种反叛和浪漫根本无法存在下去。

第四,这种“青春化写作”是一种亚文学,它是大众文化和纯文学的混合,也是对于主流价值的反叛和认同的混合。

它一面以反叛的姿态示人,并以对成人世界的极度反抗姿态吸引被消费趣味所支配的青少年;另一方面,由于阅读和写作在传统上被认为是“学习”“读书”,而被家长或长辈视为一种相当积极的事情而受到了许多支持和认可。

网络写作为中国正在方兴未艾的“类型文学”提供了广阔的园地,诸如穿越、盗墓等“架空”类型的小说给了许多青少年作者想象力展现的可能,同时也获得了许多忠实的读者。

与此同时,如表现年轻读者在人生中所遇到的个人问题和挑战的小说也受到了欢迎。

这些小说“类型”在现代中国由于社会的现实问题的紧迫性,而一直处于受到压抑的状态。

中国文学所具有的“感时忧国”的传统,对于这些或者“架空”想象或者回到个体所遇到的具体的现实问题的类型文学往往并不注重。

而网络的崛起为这些小说类型的流行提供了空间。

网络文学和青少年读者之间的紧密联系,对于未来文学的发展形态产生重要的影响。

网络文学的另外一个重要的特色是其长度完全超出了纸面文学的限度,动辄以几百万字的篇幅出现,故事本身也有相当浩瀚的规模。

这当然是网络的无限的容量和读者在网上阅读的状况所决定的。

网络文学所走的路向,并不是许多人在当年所构想的实验性的“纯文学”路子,而是一种以浩瀚的篇幅和超越的想象力为中心的独特的写作。

客观地说,传统文学中的“通俗文学”、网络文学和青春文学实际上仅仅是一个国内市场的现象,而“纯文学”具有的“跨国性”的影响力却是一个重要的因素。

目前看来,所谓中国文学的“世界性”主要体现为“纯文学”。

而在中国内部的读者中“通俗文学”依然保持了其影响力,青春文学和网络文学的影响力正在前所未有地扩大。

这样,五四以来形成的“新文学”模式已经被超越了,中国文学传统的现代框架已经被替代了。

作为“纯文学”晴雨表的“茅盾文学奖”从今年的“茅盾文学奖”看,五部作品集中投射了“纯文学”现状,既投射了它的优势和长处,也投射了它的局限和困难。

五位作家都是驰骋文坛多年的知名作家,他们获奖并不出乎意料。

莫言是中国文学中不多见的具有国际影响力的作家。

《蛙》通过一个中国本土的年轻作者和一位日本名作家通信的方式,穿透了中国社会和人性的复杂,其独特的想象力和冷静的观察都有形式实验的支撑,附在后面的剧本也是小说有机的组成部分。

刘震云也是代表性的作家,《一句顶一万句》通过漫长历史中个体之间的交流和沟通经验的观察和思考,穿透了人类交流的复杂性,很值得一读。

刘醒龙的《天行者》则以写实的方式,真切地描述了乡村民办教师的生活,延续和扩展了他的早期成名作《凤凰琴》的主题,但对于乡村社会的当下风貌有生动刻画。

毕飞宇的《推拿》通过写盲人来探究人类的感觉和生命的感受,也有其独到之处。

这些作品都反映了“纯文学”对于阅读的丰富性的贡献,体现了“纯文学”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