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愈_以文为戏_论_梁德林

46收稿日期:2003-9-16p p 梁德林/文以明道0并非韩愈古文理论的核心韩愈古文理论的核心或曰为/文以明道0[1](P368),或称为/文以载道0[2](P156)。

当代一些著名的古代文学选本选录韩文时,往往不会遗漏诸如5原道6、5原毁6、5师说6等经典的/明道0之作,尽管这些文章显然都不属于文学作品,而另一些似乎并非为了/明道0目的而写,但更具有文学价值的作品如5毛颖传6、5送穷文6等却往往落选(如长期作为高校教材的朱东润主编5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6便是如此)。

然而,韩愈开展古文运动的目的果真是为了/明道0吗?用/明道0与否为标准来衡量韩文的优劣是否妥当?这些问题都值得进一步探讨。

今人论韩文,多以苏轼/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溺0(5潮州韩文公庙碑6)之语为定评。

但此语出自碑文,恐亦不能免溢美之俗。

在5韩愈论6一文中,苏轼对韩愈却另有一番评论:/韩愈之于圣人之道,盖亦知好其名矣,而未能乐其实。

0此论并非故意标新立异,在宋代,持有这种看法的远不只苏轼一人。

苏轼的学生张耒也撰有5韩愈论6,文中说:/韩退之以为文人则有余,以为知道则不足。

0吴曾5能改斋漫录6引吴孝宗语曰:/古人好道而及文,韩退之学文而及道。

0程颐也说:/退之晚来为文所得处甚多。

学本是修德,有德然后有言。

退之却是倒学了。

因学文日求所未至,遂有所得。

0[摘要]/文以明道0并非韩愈古文理论的核心,有意/明道0之作也并非韩愈作品中的精华,过分强调韩愈散文的/明道0作用,无异于买椟还珠。

与此相反,/以文为戏0更能体现韩愈文学创作的独特性。

韩愈/文以明道0说在理论上并无多少创见,但韩愈对/以文为戏0的理论阐述在中国文学批评史上却具有重大的意义,它建立在认识文学自身价值的基础上,视文学的审美追求超过直接的功利目的,因而更值得重视。

[关键词]韩愈;古文;文以明道;以文为戏[中图分类号]I206[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002-5227(2004)01-0046-05On Han y u 's /Writin g for Entertainment 0LIANG De-lin(Department of Chinese,Guangxi Teachers College,Nanning Guangxi 530001,China)Abstract:/Writin g to tell moralit y 0is not the core of HanYu 's theor y of ancient literature,and the articles that /tellin g moralit y 0of HanYu 's p rosaic is as /p urchase casket but return the p earl which is in it 0.On the contrary,/writing for entertainm ent 0can better em body his literature 's particularity HanYu 's /telling morality 0did little creation to the theory field while his expounding on /writing for entertainment 0has played an important role in the histor y of Chinese literature criticism.More attention should be p aid to /writin g for entertainment 0because it is based on reco g nizin g the value of literature itself and it p ursues the aesthetic literature more than the direct p rofit.Key words:HanYu;ancient C hinese literature;writing to tell morality;writing for entertainment韩愈/以文为戏0论2004年1月第25卷第1期Jan.2004Vo l.25No.1广西师范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Jo urnal o f Guan g x i T eachers Colle g e (Social Science Edition)(5二程遗书6卷十八)他们都认为韩愈并不是因为要/明道0而作文,而是因学文而及道,其中显然存在着有意与无意的区别。

朱熹也说:/韩退之唤做要说道理,又一向主于文词。

0(5朱子语类6卷一百二十二)/第一义是去学文字,第二义方去穷究道理。

0(同上卷一百三十七)明人张萱甚至连韩愈因文见道这一点都不予承认:/昔人谓韩昌黎因文见道,余谓昌黎文固自佳,而道或未之见。

0(5疑耀6卷一)王守仁在谈及韩愈与王通时也说:/退之,文人之雄耳;文中子,贤儒也。

后人徒以文词之故推尊退之,其实退之去文中子远矣。

0(5传习录6上)他也只把韩愈看成是一位/文人0,而不是/贤儒0。

平心而论,道学家重道轻文,他们对韩愈的指责未免偏颇。

韩愈在5争臣论6、5题欧阳公哀辞后6、5答李秀才书6等文中都有/文以明道0的表白,他不仅因上5谏佛骨表6险遭杀身之祸,最终被贬官潮州,也确实写过/五原0(5原道6、5原性6、5原毁6、5原人6、5原鬼6)之类的/明道0之作。

道学家们之所以对韩愈不满,乃因觉得韩文中纯粹的载道之作并不太多,所论之道也过于浅显的缘故。

但他们认为韩愈作文主于文词,因文而及道,却不无道理。

韩文确有/明道0之作,但并不全是为/明道0而作文。

韩愈就曾自称:/愈少驽怯,于他艺能,自度无可努力,又不通时事,而与世多龃龉;念终无以树立,遂发愤笃专于文学。

学不得其术,凡所辛苦而仅有之者,皆符于空言而不适于实用,又重以自废,是故学成而道益穷,年老而智愈困。

0(5答窦秀才书6)/性本好文学,因困厄悲愁无所告语,遂得究穷于经传史记百家之说,沈潜乎训义,反复乎句读,砻砻乎事业,而奋发乎文章。

0(5上兵部李侍郎书6)虽属自谦之语,却也比较符合事实。

郭绍虞先生说韩愈/以文为教0,所教者/不外传道、授业二者而已0。

又说:/实则传道是后世道学家的事,授业者正是当时古文家的事。

所以韩愈于此二者虽是并重,而比较言之,则韩愈于道的方面所窥尚浅,于文的方面所得实深。

故韩门弟子与其谓之学道,不如谓之学文。

0[3](P215)这番评论是比较符合客观实际的。

因此,过分强调韩愈散文的/明道0作用,无异于买椟还珠。

韩愈文学理论与创作的另一面)))以文为戏裴度曾指责韩愈/不以文立制,而以文为戏0(5寄李翱书6),张籍也写信批评韩愈/多尚驳杂无实之说,使人陈之于前以为欢0,并将这种做法比喻成/为博塞之戏与人竞财0(5上韩昌黎书6)。

韩愈在5答张籍书6中说:/吾子又讥吾与人为无实驳杂之说,此吾所以为戏耳。

0朱熹则说:观韩愈之书,/则其出于谄谀、戏豫、放浪而无实者,自不为少。

0(5读唐志6)由此可见,不论是与韩愈同时代的人,还是后人,都曾指出过他有/以文为戏0的现象,而韩愈本人也并未否认这一点。

这些/以文为戏0的作品往往更鲜明地体现出韩愈散文作品的独创性。

被公认为韩愈/以文为戏0代表作的是5毛颖传6。

此文以拟人化手法为毛笔立传,先如一般纪传体记毛颖之籍贯、身世,再写其被封受宠的经过,最后写其/老而秃0,/不能称上意0,/赏不酬劳,以老见疏0的结局。

此文一出,时人/独大笑以为怪0,柳宗元则写了5读韩愈所著3毛颖传4后题6一文为其辩护叫好,称此文如/太史公书有5滑稽列传6,皆取乎有益于世者也。

0柳宗元还谈了自己读此文的感受:/若捕龙蛇,搏虎豹,急与之角而力不敢暇,信韩子之怪于文也。

0由于5毛颖传6以史传笔法写成,明人郭正城评论说:/不直戏文,盖戏史也。

0(5韩文杜律6)清人储欣也说:/以史为戏,巧夺天工。

0(5唐宋八大家全集类选6卷十三)洪迈认为:/韩子以文为戏,本一篇耳。

0(5容斋随笔6卷六)其实,韩愈此类作品远不止5毛颖传6/一篇0。

如5送穷文6叙述/主人0要送走/智穷0、/学穷0、/文穷0、/命穷0、/交穷0五鬼,五鬼却历数与主人四十年的交情,不愿离开,最后主人只好将五鬼/延之上座0。

文中这样描写/文穷0:/不专一能,怪怪奇奇,不可时施,只以自嬉。

0曾国藩认为/四语足尽韩文之妙0(5求阙斋读书录6卷八),而5送穷文6本身就是一篇典型的/自嬉0之作。

韩愈的5鳄鱼文6(或作5祭鳄鱼文6)曾遭到吴世昌先生的猛烈抨击,称之为/中国文学史上弄虚作假、欺世盗名的一篇杰作0[4],这其实是将游戏之作当作严肃文字阅读而产生的误会。

苏轼曾以/退之仙人也,游戏于斯文0(5顷年杨康功使高丽,,次韵答之6)的诗句称韩愈5南海神庙碑6,将这两句诗移评5鳄鱼文6,也是非常合适的。

所谓鳄鱼因此文而/西迁六十里0的说法乃是后人的附会,没有证据说明是韩愈自己编出来的神话。

清人林云铭曾分析说:/鳄鱼为潮患已非一日,若果可以驱杀,前此刺史当有行之者矣。

海既可徙,则溪潭必与相通。

至当徙时,犹能作暴风震电,则神灵亦与相护,虽有强弓毒矢,试问何处下手?在昌47484950101[责任编辑:翟建波](上接第50页)[4]吴世昌.重新评价历史人物)))试论韩愈其人[J].文学评论,1979.4[5]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6]钱仲联.韩昌黎诗系年集释[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7]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M].北京:中华书局,1984.[8][奥]弗洛伊德.诙谐及其与无意识的关系[M].常宏、徐伟译.北京:国际文化出版公司,2001.[9]陈寅恪.讲义与杂稿[M].读书#生活#新知三联书店,2002.[10]葛晓音.汉唐文学的嬗变[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5.[11]鲁迅.鲁迅全集(第一卷)[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12]鲁迅.鲁迅全集(第九卷)[M].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13]朱光潜.西方美学史[M].(下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79.[14][荷兰]胡伊青加.人:游戏者)))对文化中游戏因素的研究(成穷译)[M].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8.[15]海德格尔诗学文选[C].武汉:华中师大出版社,1992.[16][德]伽达默尔.真理与方法[M].沈阳:辽宁人民出版,1987.[17]钱钟书.管锥编(第二册)[M].北京:中华书局,1979.[作者简介]梁德林(1955-),男,壮族,广西大新县人,广西师范学院中文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