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山彝族传统文化及其现代化

总21卷　中华彝学专辑 西南民族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Vol.212000年8月 JournalofSouthwestUniversityforNationalities.PhilosophyandSocialSciencesAug.2000

凉山彝族传统文化及其现代化

刘俊哲

收稿日期3 作者简介刘俊哲,男,汉族,西南民族学院社科部副主任、教授。 摘要:本文从多个层面阐述了凉山彝族传统的主体文化,较为深入地剖析了当代凉山彝人继承下来的本民族传统思想文化现象。对如何将凉山彝族传统文化纳入现代社会经济文化结构中加以改造,赋予现时代特征的新的思想文化内涵,以及凉山彝族在西部大开发进程中解放思想,破除传统而保守的旧观念,树立现代意识等也作了新的探索。与此同时,本文还论述了彝族传统文化现代化的时效性和实践价值。关键词:凉山彝族　思想　文化　现代化

凉山彝族传统文化及其现代化是一个内容十分丰富的宽泛课题。本文仅仅简要地探讨凉山彝族传统文化

的主体内容,并将其纳入现代社会发展的大背景中探索

它的现代化问题。

凉山彝族在漫长的传统社会中,创造和建构出内容

丰富、形式多样、结构复杂和具有本民族个性特征的传

统文化。其中有主体文化和非主体文化之分。凉山彝族

的主体文化是指反映凉山彝族社会历史发展进程,体现

凉山彝族传统文化本质特征的思想观念、行为方式和生

活习惯。研究凉山彝族传统文化,主要是研究凉山彝族传统的主体文化。

一、凉山彝族传统文化主要表现形式

1、家支至上观念

凉山彝族社会的家支,形成于凉山彝族父系制社

会。在凉山彝族奴隶制社会中,没有统一管理凉山彝族

地区的政权组织,更没有一套完整的行政官吏制度,以血缘关系为基础的家支执行着政权组织的职能。与此同

时,家支又是凉山彝族的社会组织管理形式,是支撑该

社会的重要支柱之一。它是联系本族成员的血缘纽带,

又具有管理彝族社会政治与军事等事务,处理社会成员

之间各种社会关系,维护本族成员利益,增强凝聚力的

社会功能。总之,家支是凉山彝族先民生存和发展的根基。正如尔比尔吉讲:“人类生存靠亲友,彝族生存靠家支”;“家支是彝族生存的根据”。由此决定着凉山彝族牢

不可破的家支至上观念。他们对家支完全信赖和绝对顺

从,甚至把自己的生命交给家支去处理。诚心热爱家支,

竭力维护家支团结,坚决捍卫家支名誉和利益,已成为凉山彝族先民绝对的道德律令,又是贯穿于凉山彝族传

统社会的基本通则。每一家支成员同家支同命运,共荣

辱。若家支的生存受到威胁时,其成员拼死捍卫之。若本族成员违反家支法令,损害家支名誉,全族共讨之。

2、重人伦关系

人伦关系是指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还包括在处理人

与人的关系中应当遵守的行为规范和准则。凉山彝族先民非常重视人伦关系,把处理好人伦关系当做他们重要

的价值取向和终身的道德追求,并且自觉的遵守和实践

世代因袭的人伦规范和准则。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重名轻利

当人类一进入阶级社会以后,便产生了私有观念。

同样,在凉山彝族奴隶制社会,也存在着私有观念,奴隶主贵族阶级更是具有非常强的物质占有欲。但是在名与

利孰重孰轻的关系问题上,凉山彝族先民重名而轻利,

甚至舍利而求名。德国现代哲学家、唯意志论者叔本华说“荣誉是强调一个人都不应该例外,而名声却是赞美

:2000-01-1::某人的独特成就。名声是我们必须去争取的,荣誉却是

我们不得丧失的。没有了名声就不能出名而已,仅是消

极的不好;但是失去荣誉,就是耻辱,是积极的不好了”。

凉山彝族先民并没有象叔本华那样将名声和荣誉区分开来,他们所谓的“名”,就是名声和荣誉的统一体。他们

看重的不是能不能出名,而是看重的荣誉。重名轻利是

凉山彝族根本的价值观念和重要的价值取向。在他们看来,“见义而思名,不名则辱。”名声的被辱没,就是莫大

的耻辱或害羞,就是失去了人生的价值。因此尔比尔吉

讲:“人在贵名,虎在贵皮。”重名轻利是支配凉山彝族先民行为的根本指导原则。他们在自己的一生中,不遗余

力地实践着这一原则,去追逐和获取名声。为此目的,他

们平时节衣缩食,待客人来时大办招待;为了名声,在商品交换中不去讨价还价,甚至分文不取,以送他人;为了

名声,在祭祖时不惜耗费大量钱财,甚至卖掉田产;为了

名声,对生活有困难的家支成员给予无私的钱粮救济;

为了获得英雄的美名,他们在战场上以死相拼,等等。第二,团结互济

在家支械斗异常频繁,自然环境十分恶劣的条件

下,团结互济是家支强盛,彝人生存的重要保障。由此孕育出团结互济的观念。尔比尔吉讲:“人靠团结,桶靠篾

”、“饭予饿的吃,钱给需要人”。在家支内部各成员之间,

村寨内部户与户之间,紧紧团结起来,以维护家支的整体利益和一村一寨之安全。当外族入侵时,整个凉山彝

族的各个大小不等的诺伙家支和曲伙家支联合起来,歃

血为盟,共同抗敌。一家有事,一人有难,户户去帮助,个个去救济,绝不袖手旁观。

第三,诚实守信

凉山彝族把诚实当做一条重要的处事原则。要求每

一个社会成员“诚实处亲戚”、“诚实处家族”,且对任何人都诚实。

守信更是凉山彝人的道德传统。他们恪守诺言,讲

求信誉,无论划分家支地界、解决民事纠纷、缔结婚姻、买卖土地、交换商品、往来民间债务及从事宗教活动等,

均坚决实践着守信原则。把言而无信视为丑恶行为,为

世人所不耻。3、崇拜神灵,不尚科学

凉山彝族先民有着非常浓厚的原始宗教信仰观念,

他们认为万物有灵,并且人人都是虔诚的宗教信仰者。主要表现为自然崇拜、灵物崇拜、鬼魂崇拜和祖先崇拜,而祖先崇拜占居十分主要的地位。由于凉山彝族先民对

人的死亡不能做出科学解释,在他们的头脑中产生了祖

灵不死的观念,并由此产生了祭祀祖灵的宗教行为。他

们不惜耗费大量钱财,甚至变卖家产祭祀祖灵,以借助祖灵的力量福佑在世子孙。

不可否认,凉山彝族先民曾有学习彝族科学文化的

观念,也对某些社会现象和自然现象进行过探索。但是这并没有成为凉山彝族传统文化的主流。作为统治者的

奴隶主贵族崇尚的是习武,以便在家支械斗中取胜,保

住本家支的地位和扩充家支势力,根本不提倡学习科学技术。作为自由民的曲诺关心的是耕耘稼穑、婚丧嫁娶;

广大奴隶被当做会说话的工具,他们的一切权利被奴隶

主剥夺。因此他们也不可能去学习科学技术。由于生产力极为低下和社会分工的不发达,凉山彝族传统社会中

没有专门从事科学研究的脑力劳动者。作为知识分子群

体的宗教神职人员毕摩和家支头人,虽然他们对某些社

会与自然现象作过探索,对凉山彝族文化发展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但是,他们并不是专职的科研人员。毕摩

探索自然现象、社会现象及掌握自然和社会知识的主要

目的也是为了更好的从事宗教神职活动的需要,他们对彝族文化的传播也主要是让人们掌握宗教神学知识。凉

山彝族传统文化也主要集中在宗教典籍之中。

4、强烈的等级观念在一千多年的凉山彝族奴隶社会中,形成了一个由

兹伙、诺伙、节伙(包括曲伙、阿加和呷西三个等次)构成

的宝塔式社会等级结构。兹伙是凉山彝族奴隶制社会最高的统治者,诺伙是奴隶主贵族,在无兹伙的彝族地区,

诺伙也是最高的统治等级,节伙是被统治等级。凉山彝

族传统社会等级森严,三个等级之间不能相互僭越,特

别是节伙等级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上升到兹伙和诺伙等级。如尔比尔吉讲:“猪再有力,也跳不上坎子;娃子再

有力,也爬不到诺主子的位置。”森严的等级制度孕育出

了强烈的等级观念,它渗透于凉山彝族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如在阶级关系上,存在着上尊下卑的等级观念;在

婚姻关系上,有着严格的等级内婚观念;在宗教祭祀中,

有体现等级制的祭祀礼仪;在日常生活中,无处不见带有等级特色的礼仪礼节。

凉山彝族的血统论也是等级观念的表现。就彝族与

其他民族的关系而言,彝族血统即“彝根”高贵,非彝族血统低贱。就本民族而言,其血统也有高低贵贱之分,黑2西南民族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第21卷　彝的血统天然高贵,其他等级的人,依其同黑彝血缘亲

情关系的远近,分别被纳入身份地位高低不同的等级结

构之中。

5、天人合一的自然主义信念凉山彝族先民在长期征服和改造客观物质世界的

斗争中,产生了天人相分的观念,这在凉山彝族的神话

传说中有着集中的体现。但这不是凉山彝族天人观念的主流,其主要倾向是天人合一。在他们看来,人是天(自

然)所生,生人天之德,人也随天而行。如他们认为,人和

动物一样都起源于雪;他们把人们赖以生存的自然事物奉为神灵而加以盲目崇拜,且谆谆告诫人们不要激怒自

然神灵。否则,它以降灾来惩罚人类。凉山彝族先民还借

助自然神灵的力量来警示人们不要砍伐某片森林,不要打杀某些他们所崇拜的动物,这样就非自觉地保护了生

态环境。凉山彝族有脍炙人口的支格阿龙射日射月和同

滔天洪水作斗争的神话,它一方面体现了人定胜天的天

人相分的观念,另一方面又主要是表达了人类有一个良好的生态环境,人类同自然界之间保持一种和谐亲融关

系的强烈愿望。其结果殊途同归,体现了天人合一的观

念。因为严重的自然灾害就是自然界对人类的肆虐,它表明了人类的生存环境恶劣,也破坏了人与自然之间的

和谐关系。这与主张对自然进行过分掠夺的天人相分的

思想是根本对立的。6、小富即安的财富观

凉山彝族传统社会的生产形态是以个体家庭为主

的农牧小生产,这是凉山彝族先民小富即安财富观产生的温床。因此凉山彝族先民抱着“小富即安”的知足常乐

的心态,满足于十分低下的消费水平。“有圆根不会挨

饿,有羊子不会受穷”、“贫变富,只需喂只老母猪”就是

这种心态的集中体现。平时能填饱肚皮,来客时有酒肉招待就是他们的最大满足。即使有了剩余产品也不拿到

市场上去交换赚钱,以此来扩大再生产。恰恰相反,他们

视做生意为“偏事”,“以送为荣,以卖为耻”,从而严重阻碍着经济的发展和生活水平的提高。

7、讲排场,摆阔气的消费观和生活方式

在凉山彝族先民的头脑中,普遍存在着讲排场,摆阔气的消费观念。在经济发展十分落后的凉山彝族传统

社会,物质生活资料匮乏,广大彝族劳动者过着半年粮

食,半年野菜的生活。为什么他们又有这种观念呢?主要是由重名声的价值观及祖灵信仰决定的。讲排场,摆阔气的消费观的行为表现是多方面的。彝族人平时节衣缩

食,待客时慷慨大方,尽其所有。尔比尔吉讲:“一斗不吃

十天,难以度年;十斗不做一顿,难以待客。”他们用“彝

筵全席”宴请尊贵的客人;用“四只脚”招待亲朋好友;过火把节时,进行群体性的大吃大喝;祭祀祖灵时,他们要

耗费大量的钱财。特别是送灵活动中,大杀牺牲,宗族也

携带牲畜前来献祭,富有的黑彝奴隶主宰牲数十头乃至数百头,饮酒几百斤乃至上千斤,耗粮数十石到数百石。

若一家无力举办,便多家联合举行,甚至如彝族《教育经

典》指出:“卖田超度父,卖地超度母。”这种讲排场,摆阔气的消费行为经过世世代代的积淀,已形成一种生活方

式和消费习惯。

8、重家支和神明判决的法制观念在凉山彝族原始社会没有法律制度可言,只有当彝

族进入奴隶社会,才建立了法律制度,由此也就产生了

法制观念。凉山彝族社会的法律制度是奴隶主意志的体

现,维护的是奴隶主阶级根本利益。当然,它对于维护社会的稳定也起着一定的作用。凉山彝族奴隶社会没有成

文法,只有习惯法。其审判程序简单且带有原始色彩,没

有严格的诉讼程序,没有检察机关。法律审判者主要是德古、苏易、家支头人及享受特权的奴隶主贵族代表者,

他们自始至终执行着案件的审理。尽管德古和苏易是自

发的产生出来的,也是能说会道,熟谙习惯法,懂道理明是非的正直之人,但他们在审判案件时同家支头人和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