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春调〕：清末民初的龙头曲调

〔唱春调〕：清末民初的龙头曲调作者：李秋菊来源：《音乐时空》2015年第20期摘要：〔唱春调〕是清末民初最为盛行的民间曲调之一，不论其曲词形式，还是其曲词内容，皆呈现出多元化的特征。

就曲词形式而言，〔唱春调〕曲词有“十二月花名体”、“四季体”、“五更体”、“十叹体”、“叹十声体”、“十字体”等多种体式。

就曲词内容而言，〔唱春调〕几乎可谓无情不入，无景不入，无事不入。

关键词：清末民初时调唱春调十二月花名十叹调〔唱春调〕是清末民初颇为风行的一种时调曲调，最早大概源于江苏一带，后来广泛流传于全国各地。

笔者在搜集整理中国国家图书馆、复旦大学图书馆、上海图书馆等处所藏的清末民初时调唱本之时，意外发现清末民初以〔唱春调〕来唱的时调数量甚多。

大致说来，清末民初以〔唱春调〕来唱的时调，其曲词主要有如下体式：其一，“十二月花名体”。

此种体式的〔唱春调〕曲词，通常以“正月”至“十二月”（或作“腊月”）的月序起兴，或在末尾增加以“闰月”起兴或以“十二月花名都唱完”领起的段落。

每段通常四句，每句通常七字。

大概在早期的〔唱春调〕曲词中，每段首句皆以“花名”起兴，因此该种曲调又被称为〔十二月花名〕，但发展到后来出现了以“节气名”等起兴的变体。

以“十二月”时序联唱的曲子，当滥觞于《诗经·豳风·七月》。

《七月》凡八章，从“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写起，虽然还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十二月体”（以“正月”至“十二月”的时序分十二章按月歌唱）歌曲，但以“赋”的手法将西周农民一年十二月的主要农事铺叙出来，叙事时间清晰，叙事结构严谨。

《乐府诗集》第四十九卷收录的《月节折杨柳歌》由十三首乐府诗组成：《正月歌》（春风尚萧条）、《二月歌》（翩翩乌入乡）、《三月歌》（泛舟临曲池）、《四月歌》（芙蓉始怀莲）、《五月歌》（菰生四五尺）、《六月歌》（三伏热如火）、《七月歌》（织女游河边）、《八月歌》（迎欢裁衣裳）、《九月歌》（甘菊吐黄花）、《十月歌》（大树转萧索）、《十一月歌》（素雪任风流）、《十二月歌》（天寒岁欲暮）、《闰月歌》（成闰暑与寒），以各月颇具特色的景致起兴，融情于景，由景及情，咏男女情思，每首皆用〔折杨柳歌调〕，或许即是时调中“十二月体”的一个雏形。

明清时期咏“十二月花名”的歌曲较为常见，但以〔唱春调〕来唱的“十二月花名”，大概出现于清代后期。

同治七年丁日昌查禁的“小本淫词唱片目”，即列有《十二月花名》一种。

乾隆末年问世的曲集《霓裳续谱》卷七收录〔秧歌〕调曲词《正月里梅花香》一种，凡十三段，段凡四句。

第一至十二段依次以“正月里梅花香”至“十二月蜡〔腊〕梅多”领起，每段唱述一种古人故事。

第十三段曲词为：“月月开花朵朵鲜，多少古人在里边。

一年四季十二个月，五谷丰登太平年。

”不论就形式而言，还是就内容来说，《正月里梅花香》与清末民初广泛传唱的“十二月花名体”的《古人春调》颇为类似。

由此我们推测〔唱春调〕中的“十二月花名体”，可能与〔秧歌〕调具有某种血缘关系。

据笔者目前所见资料来看，清末民初“十二月花名体”的〔唱春调〕时调中，名声最显的一种即是《孟姜女十二月花名》（或名《孟姜女唱春》、《孟姜女过关》、《孟姜女过关唱歌》、《孟姜女万里寻夫调》等）。

《孟姜女十二月花名》原本是滩簧《孟姜女寻夫》中的一支歌曲，即孟姜女过浒墅关时唱的“花名”，后来单独传唱，盛极一时，因而具备了时调的特质。

顾颉刚先生的《苏州的歌谣》（撰于1926年6月8日）说：“现在太湖区域中最通行的歌，要算是《孟姜女十二月花名》了，几乎没有一个女子不会唱的。

”我们要补充的一点是，这首时调绝不仅仅风靡于太湖区域，而且广泛流行于全国各地，各地皆有大同小异的曲词流传。

比如：正月里来是新春，家家户户点红灯，别家丈夫团圆叙，我家丈夫造长城。

二月里来暖洋洋，双双燕子到南方，新窝做得端端正，对对成双在画樑。

三月里来是清明，桃红柳绿正当景，家家坟上飘白纸，孟姜坟上冷清清。

四月里来养蚕忙，姑嫂双双去采桑，桑篮挂在桑枝上，勒把眼泪采把桑。

五月里来是黄梅，黄梅发水泪盈腮，家家田中黄秧莳，孟姜田中是草堆。

六月里来热难当，蚊子飞来寸断肠，忍口吃奴千滴血，莫食我夫万喜良。

七月里来七秋凉，家家窗下做衣裳，青红蓝绿都裁到，孟姜家内是空箱。

八月里来雁门开，孤雁足下代信来，闲人只说闲人话，那有人送寒衣来？九月里来是重阳，重阳美酒菊花香，满满筛来奴不吃，无夫饮酒不成双。

十月里来上稻场，牵砻做米纳官粮，家家都有官粮纳，孟姜家中身抵粮。

十一月里雪花飞，孟姜出外送寒衣，前面乌雅〔鸦〕来领路，喜良长城凉悽悽。

十二月里过年忙，杀猪杀羊闹扬扬，家家都有猪羊杀，孟姜家里空堂堂。

（《最新编制时调大观》收录本《孟姜女唱春》）正月里来是新春，家家户户点红灯，人家夫妻团圆叙，孟姜丈夫造长城。

二月里来煖洋洋，双双燕子到南方，新窝做得端端正，对对双双配鸳鸯。

三月里来是清明，桃红柳绿正当新，人家坟上飘白纸，孟姜坟上冷清清。

四月里来养蚕忙，姑嫂双双去采桑，桑篮挂在桑枝上，粗把眼泪采把桑。

五月里来是黄梅，黄梅发水半边天，家家都把黄秧种，孟姜田中是草堆。

六月里来热难当，蚊子飞飞哭断肠，能可吃奴千滴血，莫食我夫万喜良。

七月里来七秋凉，家家户户做衣裳，各色时新都做到，孟姜家中是空箱。

八月里来雁门开，孤雁足下带书来，闲人只说人闲话，那有人送寒衣来？九月里来是重阳，重阳美酒菊花香，满满筛来奴不吃，无夫饮酒不成双。

十月里来上稻场，撁砻做米纳官粮，人家都有官粮纳，孟姜家中苦难当。

冬月里来雪花飞，孟姜出外送寒衣，乌鸦前面来引路，喜良长城苦悽悽。

腊月里来过年忙，杀猪宰羊闹洋洋，家家者有猪羊杀，孟姜家中是空堂。

（扬州聚盛堂刊巾箱本《孟姜女过关唱歌》）正是因为《孟姜女唱春》在清末民初的风靡一时，〔唱春调〕又被称为〔孟姜女调〕、〔过关调〕、〔寻夫调〕等。

世界书局刊巾箱本《孟姜女万里寻夫调》，正文前题“孟姜女万里寻夫调”，版心标明“寻夫调”，曲词与上述《孟姜女过关唱歌》相类似。

清末民初，“十二月花名体”的〔唱春调〕曲词，颇为习见，数量甚多，比如：《沈万山得聚宝盆唱春调》、《白娘娘报恩唱春》、《小方卿见姑唱春》、《申贵升游庵唱春》、《刁刘氏毒夫唱春》、《李三娘产子唱春》、《梁山伯十二月花名》、《梁山伯十二月春调》、《梁山伯唱春调》、《玉蜻蜓唱春》、《士农唱春》、《王莲英十二月唱春调》、《莲英十二个月唱春》、《阎瑞生花名》、《奚家花名》等，不胜枚举。

其二，“四季体”。

即通常以春、夏、秋、冬四季的时序分章叠唱。

“四季体”的〔唱春调〕曲词，或被称为〔四季调〕、〔四季春调〕，篇目有：《孟姜女叹四季》、《赵五娘琵琶记》、《戏剧小曲》、《七勿搭八》等。

比如：《孟姜女叹四季》春季里来是清明，家家户户上新坟，人家坟上飘白纸，孟姜坟上冷清清。

夏季里来热难当，蚊虫飞来闹洋洋，情愿叮奴千口血，莫叮奴夫万喜良。

秋季里来雁门开，孤雁足浪带信来，闲人只说闲人话，那有闲人送衣来？冬季里来雪花飞，孟姜女雪里送寒衣，前面乌鸦来领路，喜良长城冷悽悽。

（《得意杰作时调新曲》收录本《孟姜女叹四季》）其三，“五更体”。

此种体式的〔唱春调〕曲词，通常以“一更”至“五更”的五更形式起兴，或另加一段总结语，篇目有：《蒋老五叹五更》（一更里叹来叹自身）、《蒋老五叹五更》（一更里来夜黄昏）等。

比如：《时调三十种二集》之《新出劝世文十种三集》收录的《蒋老五叹五更》：一更里叹来叹自身，从小那格分别两双亲，孤苦伶仃难度日，幸赖那格胞姊惠英生。

二更里叹来叹双亲，苦苦那个养我真薄命，粟菽未辨归西去，不顾那格儿女死和生。

三更里叹来叹夫君，为何那格要轧无赖人，勿听奴奴苦口劝，终日那格赌博当正经。

四更里叹来叹公婆，生育那格不留没奈何，螟蛉一子不教训，倾家那格荡产收成无。

五更里叹来叹情人，情人那格就是罗炳生，经营劣货遭失败，效学那格屈公汩罗沉。

五更仔叹来叹完成，天下那格薄命惟奴身，遇了知音难长久，祗得那格黄泉与同行。

其四，“十叹体”。

此种体式的〔唱春调〕曲词，通常以“第一叹来”（或“第一叹来叹”等）至“第十叹来”（或“第十叹来叹”等）的次序领起，每段通常四句，每句通常七字。

比如：《南北小曲大观甲集》收录的《朱买臣休妻唱春》：第一叹来叹贫穷，苦坐寒窗把书攻，每日读到五更鼓，只恨生平运未通。

第二叹来腹中饥，每日三餐吃不齐，四肢无力身困倦，夫妻相对苦凄凄。

第三叹来心自焦，天天上山砍柴烧，每日挑柴街上卖，老年人儿叹徒劳。

第四叹来髩如霜，少年不发老年伤，古人良言劝得好，太公八十遇文王。

第五叹来叹人情，失时之人少至亲，世态炎凉真可恨，蓬门苦守到如今。

第六叹来叹古人，破瓦窑内去安身，昔日有个吕蒙正，晚年发达有昇腾。

第七叹来叹蠢妻，每日吵闹哭啼啼，不愿守节为夫妇，情愿与我活分离。

第八叹来泪汪汪，人到如此实凄凉，买臣倘有生机日，誓逐蠢妻永下堂。

第九叹来运转强，官拜太守谢君王，马前泼下无情水，愧煞前妻在路旁。

第十叹来叹人生，人生富贵是浮文，贫贱之时须忍耐，夫妻和睦却是真。

《朱买臣休妻唱春》的结构形式为十段，以“第一叹来”至“第十叹来”为纲领，段凡四句。

标题中有“唱春”二字，可见其所用曲调为〔唱春调〕。

“十叹体”的〔唱春调〕，曲词也较多，比如：《蒋老五叹十声》、《蒋老五殉情叹十声》、《阎瑞生十叹》、《王莲英叹十声》、《尼姑十叹》、《烟鬼十叹》、《花魁十叹》、《蒋老五王莲英对唱十叹》、《怨郎十叹》、《自由女子十叹》、《国亡十叹》、《荷花大少十叹》、《烟妓十叹》、《财迷十叹》、《嫖客十叹》、《赌鬼十叹》、《新编过关调十样景十叹》、《庵堂相会（叹十声）》、《贾正义叹十声》等。

《时调大观二集》收录的《十劝世人》，目录页与正文前皆题“十劝世人”，题下小字注明“仿十叹调”，曲词为：第一劝来劝归正，靠天靠地心摆平，常行善事莫作恶，勿要仗势欺穷人。

第二劝来劝孝顺，孝顺爹娘二大人，敬重阿哥爱兄弟，有大有小要安分。

第三劝来劝戒烟，诸君切勿吃雅〔鸦〕片，废时失业在其次，皮包骨头做神仙。

第四劝来劝戒酒，黄汤贪吃要减寿，酒醉伤身人人晓，闯穷祸真正讨人厌。

第五劝来劝戒赌，逢场作戏还犹可，牌九扑克大输赢，倾家荡产才为赌。

第六劝来劝戒嫖，迷魂阵里切莫到，费脱铜钿还小事，花柳毒发辫子跷。

第七劝来劝勤俭，米珠薪桂是古言，少吃无穿真苦境，妻啼子哭苦黄连。

第八劝来劝学好，克勤克俭做个大好老，纨袴子弟少去学，人人总要志气高。

第九劝来劝上进，常做好事发善心，逢着善事去帮助，公益之事要热心。

第十劝来劝诸君，句句言话是正经，药石之言金玉语，诸君总要望前进。

可见，“十叹体”的〔唱春调〕，又别称〔十叹调〕。

其五，“叹十声体”。

通常以“……叹一声”至“……叹十声”的形式领起，如《莲英叹十声活捉老阿宝》（或名《王莲英活捉唱春》等）：莲英地府叹一声，可叹无情阎瑞生，又怪狠心老阿宝，无故送奴命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