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蔬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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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蔬闲话(作者:路来森)路来森,笔名:三木斋、秋水斋,中学语文高级教师。

2007年暑假之后,始涉足散文随笔写作,已在《散文世界》《读者》《福建文学》《北方文学》《阳光》《厦门文学》《散文百家等200多家报刊发表文章若干。

“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河北省散文家协会”会员,《青年文艺》签约作者。

苦瓜乡居的那几年,每年我都会在庭院中,种植几棵苦瓜。

藤蔓纤纤,看上去极是瘦弱。

可随着淡黄色的花儿次第开放,很快,即苦瓜满架。

而且每一只苦瓜,都生长得玉翠圆润。

像一位瘦弱的女子,生出的却是胖大的小子,给人惊喜,也让人惊异。

苦瓜有俊相,满架的苦瓜,滴里嘟噜地缀着,葱碧盈目,是很让人喜欢的。

不知为什么,乡人却称呼那种布满愁苦的脸面,谓之“苦瓜脸”。

“苦瓜脸”,能有苦瓜的明净和润碧吗?大约,也只是取其“苦”的含义罢了。

苦瓜,另有别名“赖葡萄”,确切地说,“赖葡萄”才是它的本名。

这名字,有一种拂过乡野的清风味道。

儿时,在家乡,有一条沟,叫“石坝沟”,沟坡上,随处都能看到蔓延着的赖葡萄。

天旱,赖葡萄长得“生硬”。

椭圆形,外表布满瘤状的尖点。

我们常常摘几个,拿回家中,放进一个瓷盘里,作为“清供”观赏。

青青的赖葡萄,色彩会渐次发生变化:绿色、淡黄、金黄、红黄,愈变,就愈是艳丽悦目。

成熟的赖葡萄,能食:中间剖开,取其瓤而食之。

红红的瓤,有一种糯糯甜甜的味道。

野生的赖葡萄,无人管理,熟透了,果实会自然裂开。

里面躺着无数鲜红的籽粒,绒绒地聚在一起。

整个果实,色彩鲜艳夺目,令人馋涎欲滴。

“馋涎欲滴”的,还有刺猬,刺猬喜欢舔食赖葡萄红红的肉瓤。

也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嗜食苦瓜者,不乏其人。

一般人吃苦瓜,最初,也许只是想尝尝。

一箸入口,一尝再尝,不知不觉,竟然就“尝”上瘾了。

“苦”,也能叫人上瘾,人世间的事情,就是这么怪。

汪曾祺,是美食家。

他在文章中谈自己最初的吃苦瓜。

说在“西南联大”读书时,曾扬言自己没有不吃的东西。

一日,他的一位同学,把他领到了“西南联大”附近的一家餐馆,连点了三个菜:炒苦瓜、拌苦瓜、苦瓜汤。

汪曾祺就一气吃了下去。

汪老似乎对此很得意,于是道:“从此,我就吃苦瓜了。

”于今,苦瓜已得到普遍认可,俨然成为了一道美食,进入寻常百姓家。

我是极喜欢吃苦瓜的,夏日里,饭桌上,几乎餐餐有苦瓜。

寻常人家的食苦瓜,比较简单,一般是:炒苦瓜、拌苦瓜、苦瓜排骨汤等。

苦瓜也有比较“酷”的吃法,有一道菜,叫“苦瓜鲈鱼煲”:鲈鱼洗净,去骨,片成片;苦瓜洗净,去籽,切为斜刀片;胡萝卜洗净,切成大刀片。

然后,高汤滚煮,佐料调味,熟,即可食。

清苦与鲜美并陈,确是人间美味。

据说,把苦瓜和其它菜蔬,例如大葱、萝卜等,放在一起烧、炒、炖、煎,都不会使其它蔬菜的味道变成苦味,以是,苦瓜似乎就极具君子风范,所以,苦瓜又有“君子菜”之美称。

有人写《苦瓜》诗赞曰:“生于田间百姓家,一身碧绿称青瓜。

最是难得君子量,心甘清苦不妒花。

”诗,写得不怎么样,但还是有那么点意思的。

清·王孟英《随息居饮食谱》曰:“苦瓜清则苦寒;涤热,明目,清心。

可酱可腌。

……中寒者(寒底)勿食。

熟则色赤,味甘性平,养血滋肝,润脾补肾。

”可见,食苦瓜,是大有益处的。

我体胖,同单元楼房上,居住有一位老妇人,曾做过多年的“赤脚医生”。

夏日里,每见我买苦瓜回家,总会说:“吃苦瓜好,夏天不瘦,冬天瘦。

”那意思大概是说:夏天吃了苦瓜,虽然夏天不瘦人,冬天却能使人瘦下来。

我食苦瓜多年,到底也没有“瘦”下来。

可,还是觉得老妇人大有意思。

历史上,吃苦瓜最有名的人物,当属清初“四大名僧”之一的著名画家石涛。

据说,石涛餐餐不离苦瓜,甚至还把苦瓜供奉案头朝拜,并自号为“苦瓜和尚”。

石涛,身经离乱,由明室宗孙,一下沦为清朝布衣,天上地下,自然是心中积苦甚多。

所以,世人多认为:石涛自号为“苦瓜和尚”,盖是因为苦瓜“皮青瓤红”,石涛寓意“身在满清,心记朱明”。

如此说来,石涛喜食苦瓜,吃出的,到底还是那一份国破家亡、山河不再的“黍离之悲”了。

葫芦现代文人笔下,似乎很少写到葫芦,大概是它太过草野,难登大雅之堂之故吧。

其实,在古文献中,葫芦,不仅出现得早,而且频频出现。

葫芦,古称匏,或者瓠。

《诗经·邶风·匏有苦叶》:“匏有苦叶,齐有深涉。

”《论语·阳货》:“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我难道只是一个匏瓜吗?只能用绳子吊在那儿,却不能吃?)《诗经》中,出现“瓠”的地方,就更多了,诸如:《诗经·小雅·南有嘉鱼》:“南有木,干瓠累之。

”又有“八月断瓠”,“断壶瓠中”等诗句。

《庄子·逍遥游》也写道:“今有五石之瓠,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乎江湖。

”由此可见,彼时,葫芦种植之普遍,影响至大,不仅深深地进入到人们的生活之中,而且上升到了文化的高度。

不过,“瓠”和“匏”,到底还是有所不同的。

崔豹《古今注·草木》:“匏,瓠也。

葫芦,瓠之有柄者也。

瓠有柄者曰悬瓠,可为笙,曲沃者尤善,秋乃可用。

”也就是说,“匏”是一种有柄的葫芦,即今天的葫芦,可以做“笙”等乐器,所以,“匏”,又被称为“八音之一”。

而“瓠”,则多指无柄葫芦,圆形,个头大,所以庄子才有“五石之瓠”的夸张说法。

我们通常所说的葫芦——“瓠”,即多指无柄之圆葫芦。

旧时的乡村,几乎是家家种葫芦的。

多种在篱园边,或田头阡岭上,更多的则是种植在门楼前。

几乎是,家有门楼,必种葫芦的。

古代夫妻结婚入洞房饮“合卺”酒,据说,卺即葫芦,其意为夫妻百年后灵魂可合体,因此古人视葫芦为求吉护身、避邪祛祟的吉祥物。

再者,“葫芦”与“福禄”谐音,象征富贵,代表长寿。

故尔,乡人将葫芦种植门楼前,除了结出果实,取其实用价值外,更重要的也是作为观赏,作为一种农家的“祥物”而存在。

春天种下,六月即藤蔓爬满门楼楼顶,开花结果,然后一天天地长大。

葫芦的叶片,大而茂盛,葱葱郁郁,远远望去,一派繁茂的景象。

葫芦隐约其间,色彩,由青渐白,透着几分神秘和向往,让人心里,着实喜欢。

八月之后,果实即熟,可以摘而用之,所以有“八月断瓠”之说。

彼时,乡民对葫芦的用途,多为“制瓢”。

中间锯开,分作两半,将内瓤挖出,阴凉至干,瓢,就制成了。

瓢之用途,有二:一是用作舀水,俗称“水瓢”;二是“干瓢”,可用作盛粮食的工具等,用途多而杂。

葫芦,食之,无弃物。

葫芦的内瓤,乡人称之为“葫芦肉”,足见其好吃。

将葫芦籽挤出,葫芦肉呈肉白色,最可炒食。

葫芦肉加青葱,炒熟,筋道、耐嚼,清润香口,确有肉香。

若是八月收获的葫芦多,乡人会将多余的葫芦肉,晒干,留作冬天吃。

以之包包子,最为可口。

葫芦籽,色白饱满,书称“瓠犀”。

葫芦籽的白,是一种晶莹纯净的白,所以,古人特别用它来描写女子牙齿的洁白和整齐,故《诗经·卫风·硕人》有“齿如瓠犀,螓首蛾眉”之描绘。

葫芦籽晒干后,炒熟,可作瓜子食用。

且葫芦籽,肉腴皮脆,通常的葵花瓜子难可比拟。

捏一粒葫芦籽,两齿对咬,清脆一响,唇齿生香。

若是你懂得那“瓠犀”的雅称,食葫芦瓜子,就仿佛有书香流溢布散,更成一件雅事。

小时候,居住乡村。

冬日,大雪封门,闲来无事,祖母便炒食葫芦籽和黄豆粒。

熟后,用瓢置于一矮桌之上,矮桌则置于土炕之上,全家人合而围之,取而食之,其乐也融融。

《诗经·小雅·瓠叶》:“幡幡瓠叶,采之亨之。

君子有酒,酌言尝之。

”“亨”通“烹”,意思是瓠叶可以炒食。

我没有吃过,但大约是对的,因为我吃过瓠叶熬过的菜粥,滑而粘稠,无特色,差可入口而已。

贾思勰《齐民要术·羹法》记载了“瓠羹”的做法:“用瓠叶五斤,羊肉三斤,葱二升,盐、蚁五合,口调其味。

”其做法,近乎于乡间的熬“瓠叶粥”,但里面加“羊肉三斤”,想来味道该是相当不错的。

只是“盐、蚁五合”,让人莫名其妙,“蚂蚁”能调出什么味道?葫芦,可作“器具”。

葫芦不锯开,完整地晒干,乡下人叫“葫芦头”。

开一口,倒出内瓤,可以贮存食物。

不串味,不腐烂,本色自然,仿佛太阳依旧晒在里面。

乡下,那些抽烟的老人,多喜用“葫芦头”储存烟丝。

抽烟时,将长长的铜锅烟袋,伸入“葫芦头”中,一锅烟,就装满了。

极是洒脱,惬意,那里面有一份长阴漫漫的悠闲。

在中国文人眼中,葫芦,特别是葫芦,可作“清玩”,亦是一种文化。

葫芦,向被称为“宝葫芦”,是一种吉祥的宝器。

落魄江湖者,葫芦盛酒,仗剑而行,表现的是一种隐逸者的洒脱和不羁、狂放和孤傲,一种特立独行的不合作精神。

陆游就曾写诗,礼赞这种侠气:“葫芦虽小藏天地,伴我云云万里身。

收起鬼神窥不见,用时能与物为春。

”天地浩然之气,留一份给了葫芦。

据说,喜欢收藏的王世襄先生,于上世纪三十年代,买得一件蝈蝈葫芦,上面楷书雕刻七绝一首,诗曰:“芙蓉花发满江红,尽道芙蓉胜妾容;昨日妾从堤上过,如何人不看芙蓉?”有人考证,此诗出自清代钱德苍所辑的解人颐诗:传说张安斯有水潭百亩,环潭遍植芙蓉,夏秋季节,芙蓉花开映日,潭水生辉。

一女子到此一游,便于亭上题下这首绝句。

那女子到底是谁?竟是无人可知。

不管这女子是谁,想来也是一洒脱自负之人。

留下此诗,此诗又被镌刻在一蝈蝈葫芦上。

案头置之,读诗遐思,怎不会让人油然而生风雅之意?喜欢收藏文玩的董桥,对于王世襄先生的这件“蝈蝈葫芦”,竟是倾慕得不得了,想来也是爱着那一脉风雅吧?芹菜芹菜,有文士相,通身是清秀、俊雅的气质。

一畦芹菜,葱翠如玉,满畦碧波。

水汽淋淋下,芹香,散溢弥漫,清雅得不得了。

若是一株芹菜,也好看,枝干挺秀,绿叶纷披,亭亭然,有玉树临风之气度。

昔年,生产队的菜园里,是必定得多种几畦芹菜的。

因为,若是水跟上了,芹菜会生长得特别快。

我每次去菜园买菜,都会在芹菜的菜畦边站一会儿。

时间,大多在早饭后,菜叶上,缀满了晶亮的露珠;菜畦里,散发着沁人的凉意。

看看芹菜那葱郁的绿,嗅嗅芹菜那特有的芹香,一切都叫人欢喜。

要买芹菜时,菜农就“现拔现卖”,看着他将一棵棵芹菜从泥土中拔出,抖掉根部的新鲜泥土,那过程,有一种滋滋润润的感觉,那个时侯,你才能真正明白:什么是泥土的味道。

我拿着芹菜,回家去。

一边行走,一边还不停地嗅着芹菜传出的芹香。

感觉,那个早晨特别美好。

后来,就知道,芹菜大致可分为两类:旱芹和水芹。

李时珍说:“芹有水芹、旱芹,水芹生江湖陂泽之涯;旱芹生平地,有赤、白两种。

二月生苗,其叶对节而生。

其茎有节棱而中空,其气芬芳。

五月开细白花,如蛇床花。

楚人采济饥,其利不小。

”北方人所种、所食,大多是旱芹;水芹,正如李时珍所言:多在湖沼陂泽之地,南方多焉。

不过,我始终也没有见过“赤”色的芹菜,大为遗憾。

旱芹,高而挺秀,姿态袅娜美好,根块不甚发达。

旱芹,有实心和空心两种。

实心芹菜,茎梗圆实、脆生,炒食,清香四溢,极是可口;空心芹菜,炒食时,容易散裂,嚼头不足,味道也不佳,所以,难及实心芹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