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相与角色的存在论区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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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相与角色的存在论区分──普遍伦理学的起点黄裕生一在我们传统的主流文化语境里,人的本相与角色,个人(体)与私人总是含混不清,恍兮惚兮。

这表明在我们主流的古典思想里,对人的本相与角色之间的根本性区别,因而也就是对人作为自由体的本相存在与作为关系项的角色存在之间的根体性区别,缺乏深切的意识与觉悟。

对本相与角色、个人与私人之间的区别的这种混沌导致的一个直接后果就是:常常把人在具体的社会关系中的角色(私人)情感误认作人的自然情感,进而把这种冒称的自然情感当作伦理准则的基础。

这在实质上意味着,我们的古典伦理学常常是把某种社会角色关系当作伦理准则的基础和前提,而不是相反。

因此,在古典伦理学里,既有建立在个体的自然理性基础之上而具有永恒性和绝对性的普遍性原则,也掺进了大量以社会角色关系和私人情感为根据的准则。

后一类规则由于其根据的经验性和相对性而不具有绝对性和普遍性,但是,古典伦理学由于昧于本相(个人)与角色(私人)之间的区分,以至把后一类规则也当作普遍性规则而混同于前类规则,使后一类规则获得了“伪普遍性”。

而当人们把这种只具有伪普遍性的伦理规则(比如“父子互隐其恶”)当作普遍规则来维护和遵循时,不可避免地损害和瓦解一切具有真正普遍性的伦理规则的绝对性,使一切可普遍化的伦理规则反而失去了普遍性。

于是,正义与非正义、善与恶、是与非也就没有什么绝对的界限。

这种道德相对主义传统在历史上造成了两个层面的的直接后果:于国民心理层面造成罪感淡薄──而如果一个国民没有罪感,他也就难有忏悔之心,因此,我们无法想象他会从恶行中吸取教训而真正改过自新;于社会层面则造成善恶不分,正义退席,以至在数千年的历史里,腐败横行、天下昏昧的时间要远远长于所谓“开明盛世”!这并不是说,在我们的古典思想里完全缺乏对普遍的伦理原则的意识与觉悟。

我们的古典思想能支撑起我们的数千年历史本身就表明,它一定包含着对超越性的普遍公理的深切觉识。

一个民族的存在史是否得以长时段地延续和展开,不取决于其他,就取决于这一民族的思想是否具有超越性和普遍性。

但是,正如上面所说,我们的古典伦理学由于对人的本相存在与角色存之间的区分缺乏明确的意识,以至常常把只具有伪普遍性的伦理准则当作普遍的伦理规则,从而损害了真正的普遍性伦理规则。

因此,如果我们今天要去发掘和阐扬古典伦理学乃至整个古典思想中的普遍价值和普遍意义,那么这在根本上意味着必须首先对人的本相存在与角色存在作出明确区分。

只有在这个区分的基础上,才能提供出一个确实可靠的普遍性视野,从而把一切非普遍性的规则排除出普遍规则之外。

真正的阐扬同时也定是清理。

二人的本相与角色的区分,并不是不同身份间的区别,而是非角色性存在与角色性存在的区分;也不是诸多存在方式中的两种存在方式间的区别,而是本源存在方式与非本源存在方式即功能性的关系存在方式之间的区分。

换言之,人的本相存在就是他的非角色性存在,他以非功能性的关系存在方式存在,因而他是一个完全独立的个体存在。

因为所谓“以非功能性的关系存在方式存在”,也就是说,这种本相存在与他者的关系是无相互效应的关系,因此,本相存在不以与他者的关系为前提,而是完全独立于与他者的关系。

在日常生活中,人总是存在于各种社会关系中,充当各种社会角色,从现象上看,角色生活甚至构成了每个人的存在核心:在家不是为父母子女,就是为兄弟姐妹;在社会则为各种团体成员,不是学生、学者,就是士兵、工人、农民,或者为商人、公务员等等。

不是家庭一“分子”,就是团体一“分子”。

人一生下来就已进入关系中,就充当了某种角色,而穷其一生似乎也都只是从一个角色过渡到另一个角色,好象从来也没有过没有角色的时候。

人总在“社会关系”这个舞台上,连吃饭睡觉你都仍是这个舞台上的一个角色,不管你是粉墨登场,还是赤膊上阵。

但是,每个人不管他充当什么样的角色,也不管他充当过多少种角色,他都不仅仅是他所充当的角色;他的角色生活永远都不可能穷尽他的存在。

一个人的存在要多于和大于他所是的角色。

人的整体存在不能被化解或归结为他的角色生活;他的各种社会角色的相加、各种社会关系的总和,永远也不可能等同于他的存在本身。

人虽然总在“社会关系”这个舞台上,但他又不仅仅在这个舞台上,他同时在自己的位置上而是这个舞台的局外人和审视者。

也就是说,实际上,人并不只是家庭和社会的一“分子”。

谁能否认,他在家里除了为父为子、充兄当弟外,他还是他“自己”呢?人虽然一生下来就进入了社会关系中,但他又是作为他自己(而不是仅仅作为角色)被抛入这个关系世界,而且只有当他在意识里确认了他作为他自己存在,他才能确认他与他者的功能性关系,从而确认他所充当的角色。

“我”必须首先是我自己──把我的存在意识为我自己的存在,我才能是各种角色。

我所充当的所有角色只不过是从我的存在中开显、分殊出来的各种片断或碎片。

正如所有这些碎片的总和不能构成我的存在一样,放弃一切角色,退出一切关系,我并不就不存在,我仍是我自己。

人充当的所有角色(比如父、子、公务员)都是功能性的,因为他的任何角色性存在都是相对于他者和社会而言有某种效应或功用,他才是这一角色。

失去或放弃某一角色对他者所应具有的效应或功能,这一角色也就不再是这一角色,它失去了这一角色的本来意义,因而有“父不父,子不子”之说。

就人充当的角色是一种关系中的功能性存在而言,人的角色性存在与动物的角色性存在无别。

只是在这一点上,人的角色存在与动物的角色存在才在根本上区分开来,即人只有首先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并且在这种意识中确认或意识到自己所充当的角色,他才会承担起他的角色,也即自觉发挥角色的功能。

没有人能够在没有意识到自己存在并在这种意识中确认自己所充当的角色的情况下,竟能承担起角色。

谁会在不知道自己是父亲的情况下会去充当父亲,启动父亲的功能?动物是本能地启动角色功能,而人则一定是在意识中承担起角色。

正因为如此,人的角色性存在是能被超越的:人可以(有能力)越过或退出任何角色,或者说,人能够不执着于任何角色,而动物不能。

这在根本上意味着,人的所有角色存在都是有前提的,这就是人的意识存在(Bewusstsein)。

人向来就存在于意识中,意识是人这种存在者从上天赋得的。

尽管意识是作为一个可能性存在被赋予人这种存在者,但恰恰是这种可能性存在使人与其他一切存在者区别开来。

这里所谓可能性存在,并不是指非现实性存在,相反,意识这种可能性存在恰恰是最现实的,因为一切现实的东西都必须在意识中展现出来,并在意识中得到确认。

存在不在意识中显现而得到确认的现实事物吗?意识作为可能性存在在,根本上只是说,意识是一种开放性或敞开性的存在,它有待于展开,它总处于开显之中而尚未完成。

人因能打开希望而有(存在于)未来,而人之所以能打开希望,就在于他在敞开的意识中存在,因而他不会停滞或局限于任何现成的事物,而总是在意识的敞开中不断展开他的新的可能性。

人在意识中,因而在希望中,因而以有未来的方式存在着。

人有(存在于)未来,而动物没有,动物打不开未来。

同样,由于意识自身的当即显现而敞开了一个与他者相遇的当下世界,这就是我们的“当前”或“现在”。

我们的当前或现在不是一个点,而是一个“世界”,一个在意识的当即显现中被开显出来的、有他者来相遇的“世界”。

动物没有世界,只有人能开出一个他自己在其中又摆在他眼前的世界。

但是,就意识总是“意识着自己而存在”言,意识始终存在于重演自己或重温自己当中:“我”总是作为“我”而存在。

因此,意识的当下存在又必是它曾经所是的存在,也即说意识总是重温着自己的存在。

这意味着,在意识中开显出来的世界是有过去的世界。

因此,人的存在之所以是时间性的而有历史,就在于他在意识之中。

意识使我们存在于时间中而有“自己的”历史;万物没有“自己的”历史,只有概念中的历史。

这在根本上意味着,人的过去、现在、将来都只能在意识中展开出来。

所以,不管人以什么角色存在,它都是在意识中展开出来而被承担起来的,因而都必定以意识存在为前提。

因为一切角色不是现在或未来的角色,就是过去的角色。

因此,我们只能从意识那里寻找角色间的关系规则的基础与根据,而不是把角色间的关系本身当作这种关系的规则的根据。

实际上,恰恰是那些来自意识的最基本的规则,也就是通常被称为法则的那些基本规则,才能保障和维护各种角色关系的合理与公正。

因此,角色间的一切关系规则都必须以来自纯粹意识本身的这些法则为根据。

换言之,必须以这些基本法则来衡量其他一切关系规则的合法性。

我们将阐明,这些基本法则就是自由意识的法则。

三这里所说的意识,就是意识本身或所谓纯粹意识。

这种纯粹意识就是人的本相存在或本相身份,就是人“自己”。

意识之为意识,就在于它总是有所觉识、有所觉悟地存在,或者更准确地说,意识的存在就是一种觉识。

意识就是有所觉识的存在,而有所觉识的存在就是意识本身。

意识首先觉识的就是它自己。

正因为意识首先觉识的就是它自己,它才是有所觉识的存在,因而才是真正的意识。

因此,意识首先是觉识着自己的存在而存在。

意识“知道”自己存在着,而且“知道”自己的存在就是自己的开显(显现),自己的开显就是自己的存在。

也就是说,意识是一种自觉或自识的存在:自己觉识着自己的存在。

换言之,意识以觉识着自己存在的方式存在着。

在这个意义上,纯粹意识也就是自身意识或意识自身(Selbstbewusstsein)。

这一方面意味着,只要纯粹意识存在着、开显着,它就必定以觉识着自己存在的方式存在着;另一方面则表明,纯粹意识对其他存在者的显现、觉识必以它对自身的觉识为前提,因为自识──对自身存在的觉识── 乃是纯粹意识的存在方式;我们可以设想没有其他存在者出现的纯粹意识自识地存在着,却不能想象意识能够无自识地显现其他存在物。

因此,自识地存在着的纯粹意识不以任何其他存在者或显现者为前提,相反,一切存在者的显现都必须以纯粹意识的自识存在为前提。

一切存在者只有在纯粹意识的开显中才能显现它的存在,并且是在纯粹意识的综合统一中才能被确认为这一存在者或那一存在者。

在这里,确认就是构造。

在意识中把显现出来的现象物确认为一存在者,也就是把此现象物作为一存在者来构造。

这种把…确认为一存在者的构造活动,实质上就是构造自身同一物的活动,或者说,是使存在物即意识中的显现物获得自身同一性的活动。

在这个意义上,意识的这种最初的确认活动也可以被视为赋予显现物以自身同一性的行动。

任何存在物,如果它不能在纯粹意识的开显中显现出来,那么,它就是无,它为不存在;而如果它不能被意识统一、确认为一存在者,那么,它就不能作为一有自身同一性的事物出现。

而如果存在物没有自身同一性,那么,我们也就不能在逻辑(概念)上把握它。

构造自身同一物的活动是意识的一切逻辑显现活动的前提,或者说是意识以逻辑关联的方式开显的前提,当然也是一切存在者以逻辑关联中的角色存在(比如在种属类科中的存在)的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