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总是愁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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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总是愁人的
趁着还有一丝红光,我停下了脚步享受这落日前的辉煌。
我坐在田埂上,用手感受土壤的温度。
晒了好几日的大好阳光,仿佛这土里住着的每个泥娃娃都伸起了懒腰,那微微裂开的细缝拥抱来自天堂的祝福。
我闭上了双眼。
没错,这空气里混着丝鱼腥味,夹杂着绿草的柔软香,随着微风,慢慢地渗入我全身的每个细胞。
听,又一条黑鱼越过了水面,落水时的完美弧度像是在呈现一个盛典。
一阵麻雀叽喳地走过,竟也全然不怕来往的行人。
“根松家的丫头儿!”我突的睁开了眼,寻找是谁在唤我,然后便拉起了长长的调子,满心欢喜地应着。
“这次倒怎的回来了?”话音还未落,那人的自行车轮已滚出好几轧了。
我笑着,想来那人也并不想知道我的答复。
我真喜欢他人这样叫我,有时候我想着,等这些人都老去了,又还会有谁知道这般亲切的称呼。
我起身走回家去。
哦对了,我可不和村里的傻二子一样闲来无事就坐在田边瞎哼哼,我只是刚从青藤家回来。
青藤不在家,奶奶告诉我。
她朋友约了她去镇上逛逛。
我真是高兴,但人十分愉悦的时候很难有创作的灵感去描绘内心的感受。
我随手捻了一根狗尾巴草,我们青藤长大了,愿意和人交朋友了。
我真是高兴。
脚下的这条路,似乎又盛开起了当年我和青藤种下的笑脸。
青藤小我三岁,她唤我“姐”。
小时候的她,活泼好动,整日跟着我,眨巴着水灵灵的眼睛,叫人不喜欢都难。
我俩也投缘得很,打小便一起嬉闹,是儿时最好最得意的玩伴。
往前走了一步,这儿不就是我们采桑果然后双双掉入石灰窖,一动不敢动疾呼行人相救的地方吗?被“捞起来”后,我俩一个劲地傻笑,吓得旁人直说这俩女娃是摔傻了。
还有这儿,我俩趁爷爷不注意偷偷跑到甘蔗地里,至今还记得那股香甜好比从头顶灌入的一股仙气,使人飘飘然的,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责骂呢。
可是这里,我的脚踩下去,又慢慢地抬了起来,生怕弄疼了它。
就是这里,转弯了。
那年,青藤七岁,我十岁。
青藤的爸因为传销被抓去坐了牢,不久她妈妈也改嫁走了,杳无音信。
独剩家中年迈的奶奶和青藤。
青藤并没有我想象中那样哭闹不停、悲痛欲绝。
而是很安静,出奇地静。
要知道,我最受不了沉寂中慢慢滋养着的痛苦,那就像是培养皿中的细菌,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它就爆炸式增长了。
那时候,我最期盼的是青藤躲在我怀里大哭一场,然后说着“姐,你不要离开我。
”我定紧紧搂着她,给她我全部的温暖。
我扔掉了手中的狗尾巴草,手插在口袋里,深吸了一口气。
我抬头望着碧蓝的天,眼泪在眼睛里打转。
想起青藤说,想哭时就看看太阳,她不忍心让你落泪。
天渐渐灰暗了,远处有几户人家已透出暖人的灯光。
我最喜欢那泛黄的灯泡,让人看着就有家的温馨。
如今这样的灯是极少见的了,那并不环保。
自打青藤家出事后,晚上我点起这样发热的光心中就担忧得很,万一青藤见着又得想爸妈了。
我得回家了,我这样想着。
村子被静谧笼罩,她安详地包容这里上演的一切。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我后半生的情愫将永远和她相连在一起。
我深爱她,不单单她承载了那些年华那些好,更因为她溶解了我的悲伤与不舍。
她把它们泡成溶液,时间是唯一的调和剂。
无论何时,我端起杯中沉甸甸的过往,还能品到最初的味道。
沈从文先生说过,美丽总是愁人的。
正如每如一个生命都应有裂缝,如此才有阳光射进来。
晚上,青藤来了。
“姐。
”我随着声音回头,我们青藤出落得竟已是这般好看。
好久不见,看她消瘦了不少。
我们并肩坐着,月光下,仿佛多年前,美丽,动人。
而我们已不似当初那样纯真了。
我
们都看到了自己和彼此的变化,重要的是,我们都喜欢现在的自己和对方。
我们接受生活所给予的,珍藏那小心轻放的光阴,让自己和村子一起,蜕变成最幸福的模样。
虽是相隔已久,可我和青藤间从不尴尬无言,我们常说,或许我们血液中都流着这方泥土的气息。
这种好,是带着忧愁的。
也正因如此,她的美才能成为最坚硬的合力,确定我们一生的轨迹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