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谈《围城》的讽刺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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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谈《围城》的讽刺艺术
作者：武沛荣
来源：《现代语文(文学研究)》2007年第03期
摘要：钱钟书先生的《围城》将讽刺运用到一个非常高的艺术境地，显示出其独有的艺术魅力。本文从运用精妙的比喻、精雕的细节和细腻的心理描写等方面，对钱钟书这种独创的讽刺艺术进行了初步探讨。
关键词：《围城》 讽刺艺术
“如果说，现代讽刺幽默小说在鲁迅手中开创，在老舍、张天翼、沙汀手中得到发展并初步成熟，那么，到了钱钟书才日臻完善，显示出更高的层次，具有更加丰富的内涵。” （《中国现代·当代文学研究·中国现代讽刺幽默小说论纲》 王卫平 2000-5-77）在中国现代讽刺小说史上，继鲁迅的辛辣冷隽、老舍的深切温厚、张天翼的明快爽利、沙汀的沉郁浑厚之后，又增添了钱钟书的机智隽永。钱钟书学贯中西，知识丰富，见闻广博，学养深厚，这使他的讽刺小说具有鲜明的独特个性，有时藏而不露、有时锋芒毕出，有时妙语连珠、美不胜收。在《围城》中钱钟书先生将讽刺运用到一个非常高的艺术境地，能够寓诙谐与智慧于文本中，能够在嬉笑怒骂中揭示深刻的社会哲理，显示出其独有的艺术魅力。《围城》的这种讽刺艺术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一、运用精妙的比喻进行讽刺
幽默讽刺是《围城》语言的基本特色，而比喻则是构成这种艺术风格的重要方面。《围城》中的比喻，不时地流露出幽默讽刺的风格，给作品的语言增添了无穷的美感。钱钟书的比喻来源广泛，标新立异，带有深刻的哲理意味，别出心裁，超出常人的想象，在比喻中掺入讽刺意味，或者说通过比喻来讽刺来揭露人生和社会病态，使作品显得更加机智、诙谐、幽默。这些脱口而出的比喻，看似漫不经心，实质包含着作家对那些人无情地鞭挞和批判，使人在频频发笑的同时认识了深刻的道理。
例如：作者在嘲讽李梅亭时说他“脸上少了那副黑眼镜，两只大眼睛像剥开壳的煮熟鸡蛋”，又挖苦他“本来像冬蛰的冷血动物，给顾先生当众恭维得春气入耳，蠕蠕欲活”。这些暴露出李梅亭贪图虚荣，一顶“高帽”就使其飘飘然的虚伪本性。在描写以嫖娼与赚“外块”为其能事的“侯营长”的长相时则形容他“有个桔皮鼻子，鼻子上附带一张脸，脸上应尽应有，并未给鼻子挤去眉眼，鼻尖生几个酒刺，像未熟的草莓。”尖酸刻薄地讽刺侯营长那丑陋的嘴脸。文章在讽刺高松年时说“一个人的缺点正象猴子的尾巴，猴子蹲在地面的时候，尾巴是看不见的,直到它向树上爬，就把后部供给大众瞻仰，可是这红臀长尾巴是本来就有并非地位爬高的新标识”，这种带有格言味道的比喻对高松年爬上校长地位后就暴露恶劣本性进行了彻底的嘲弄与讽刺。
作者说“鲍小姐那类女人”是不“伤春”的，“一切衣服在她身上像只软木塞之于酒瓶口，不需要酒的时候才需要瓶塞”,一个生动的比喻就能使读者对鲍小姐的生活作风了然于胸。还有方鸿渐在本县省立中学作报告时大谈鸦片、梅毒，“令那纪录的女生涨红了脸停笔不写，仿佛听了方鸿渐最后的一句，处女的耳朵已经当众失去了贞操”，形象而又俏皮，耐人寻味。又如描写一个丑孩子时写道：“塌鼻子，眼睛两条斜缝，眉毛高高在上，跟眼睛远隔得彼此要害相思病。”将苏文纨那种孤芳自赏、落落寡欢的神情比喻为：“大宴会上没人敷衍的来宾或喜酒席上过时未嫁的少女所常有的神情。”此类比喻，在《围城》中随处可见。
巧妙而生动的比喻，仿佛一枚枚辣味十足的野山椒、俯拾皆是地散布在作品的情节、肖像、人物心理、细节、性格以及自然景物等各类描写中，令人目不暇接。既大大地提高了作品的讽喻性，又增强了读者的阅读趣味，确实起到了画龙点睛的效果。难怪人们都说，《围城》的成功离不开大量妙趣横生、联篇缤至的新鲜比喻的创造和运用。
二、通过精雕的细节进行讽刺
钱钟书善于抓住具有讽刺意味的细节进行讽刺，让讽刺透过细节散发出迷人的光芒。褚慎明自称一生最恨女人，眼睛近视不配眼镜是因为怕看清女人的脸，同时声称自己人性里只有天性没有兽性，但一和苏文纨交谈，却激动得“夹鼻眼镜泼刺一声直掉在牛奶杯里”，这一生动的细节，无疑传神地描绘出褚慎明那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形象。方鸿渐被鲍小姐抛弃后，又和苏小姐亲近。侍者阿刘因方、鲍同居时索钱不成，怀恨在心，看到此景，不禁诧异，便“‘啐’的一声向痰盂里射了一口浓浓的唾沫”。一个“啐”字表明怨恨之深，一个“射”字，表明速度之快且有力量。把阿刘早就蕴含的复杂而强烈的情感动作表现得淋漓尽致，形神兼备。又如高松年和方鸿渐初次见面时的对话，高松年出尔反尔的这段心理描写，钱钟书运用一些动作、直观性极强的描述来加以讽刺高松年那“心灵的窗户”里射出来的老辣的目光，“一般人撒谎，嘴跟眼睛不能合作，嘴尽管雄赳赳地胡说，眼睛懦弱不敢平视对方”，而高松年则不同，他知道运用西洋人相传的智慧，“假使你的眼睛能与狮子或老虎的眼光相接，彼此怒目对视，那野兽给你催眠了不敢扑你……”果然，方鸿渐被他“三百瓦特的眼睛射的不安，觉得这封信没收到是自己的过失”。高松年老于事故的处世手段和阴险狡诈的心理活动，全集中在了他这“三百瓦特的眼光”里了，食言者变成了办事认真，讲究真才实学，善于体恤人的“正人君子”，而受害者却羞愧异常。这些细节描写读起来颇有讽刺意味，使人物形象真实可信，栩栩如生。
三、通过细腻的心理描写进行讽刺
《围城》的讽刺幽默大胆借鉴西方心理描写的技巧，对人物的心理进行细腻的观察和分析，深层次地进行艺术挖掘。如范懿这位“女生指导”僻处山谷，年华老去，无人问津，性格也变得古怪起来。她喜欢打听消息，搬弄是非，对女性的同事总是在背后攻击几句，决不轻易放过。听说汪太太给她做媒，求之不得，但又故弄玄虚，强自矜持，经过一番自我克制，还掩盖不了胸中的那点猴急的心情。汪处厚夫妇请吃饭，她五点钟刚过就到汪家。见过辛楣之后，“像画了个无形的圈子，把自己和辛楣围在里面，谈话密切的泼水不漏”，而且处处随口凑趣。辛楣说这儿闷得很，没有玩儿的地方，范懿说：“可不是吗？我也很少有谈得来的人，呆在这儿真闷。” 辛楣说曹禺是个伟大的戏剧家，范懿快乐的拍手道：“范先生，我真高兴，你的意见和我完全相同。”高校长进来，辛楣乘机把首席让出来，高校长想了想以后不同意，仍要辛楣坐，辛楣不肯。高校长让给范懿。“范小姐只是笑，身子像一条饴糖粘在椅子里”。回去的路上，她几次设法要把同行的方鸿渐、刘小姐支开，留下赵辛楣和她两个人走。她一会儿说桥太窄，让辛楣陪她走桥底；一会儿说忘了手提包，让辛楣陪她回汪家去取。绘状心理，逼真如画，既不失幽默，又颇有讽刺色彩。
同时，作者还善于透视人物言行举止的心理基础，挑开蒙在人与人之间的各种关系温文尔雅的面纱，探索人物的内心世界，揭示出讽刺对象灵魂的丑陋，戳穿和嘲笑讽刺对象在言行举止上的虚假性。例如：李梅亭在赴三闾大学就职的路途上所表现出的吝啬心理就很有讽刺意味。启程时，他抢着买低等船票，明明是为了自己省钱，却偏要撒谎骗取别人的好感。路途中，他因为舍不得用自己的新雨衣，便找借口用别人的伞。他带了一木箱药品，准备在内地的学校卖个好价钱，却不愿意给一些仁丹于身体不适的孙柔嘉服用。因为一包仁丹开封后就卖不到好价钱。但不给药，又显得过于小气。左思右想，忽然灵机一动，记得前些天已打开一瓶鱼肝油丸。虽然鱼肝油丸比仁丹贵，但已开封的药“好像嫁过的女人减了市价”。于是拿鱼肝油丸，给孙柔嘉服下，弄得她又一次呕吐。李梅亭这种吝啬鬼式的怪诞心理就这样在一次次的吝啬心理活动中暴露出来，给人们以厌恶之感，其正人君子的假面具也就被一层层撕下来。这样的讽刺，不同于疾言厉色的抨击，而是通过客观地揭示真相来达到幽默的效果。可谓于平淡中寓谐趣，至拙而又至妙，不失讽刺意味。
通过对这些人物心理瞬间变化的捕捉和人物内心隐藏情感的揭示，以及对人物复杂感情的多层次展示，充分体现了钱钟书犀利而细腻的心理描写与讽刺艺术。 总之，《围城》中的高超讽刺艺术是以我国传统的讽刺艺术为基础，又汲取了西方文学中讽刺艺术的某些特长，再加上钱钟书丰富的学识，给我们展示了一个丰富多彩的“围城世界”。行文中的比喻可谓处处妙语连珠，细节描写可谓画龙点睛，而心理描写更是栩栩如生。它把现代主义的思想与讽刺艺术有机的运用在一起，是现代文学史上的一个创举，难怪被世人称为现代的《儒林外史》。钱钟书这种独创的讽刺艺术，对我国现代讽刺小说的发展做出了杰出的贡献。
参考文献：
[1]钱钟书：《围城》.人民文学出版社，1987.
[2]温锁林：《喻海明珠——〈围城〉比喻研究》.山西大学学报，1994年第3期.
[3]王卫平：中国现代·当代文学研究.中国现代讽刺幽默小说论纲.2000-5.
[4]黄兆科：钱钟书《围城》的讽刺艺术.
（武沛荣，山东莱芜职业技术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