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人但有真性情

  • 格式:docx
  • 大小:18.75 KB
  • 文档页数:3

为人但有真性情——怀念王瑶师
陈平原
先生走了,走得那么突然,那么痛苦,弟子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

半个月来一直恍恍惚惚,直到追悼会归来,才确信大树已倒,烟斗不再飘香,再也无法见到先生的音容笑貌。

记得曾与先生谈起陶渊明的自撰挽歌,先生十分欣赏:“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只是学生不肖,无法达观,也未能忘情,只能借此等世俗文字略表心意,实未敢打扰先生在天之灵。

学生三生有幸,得于先生晚年聆听教诲,也算了却平生一桩心愿。

当年在广州念书,曾听过先生一次演讲,内容并没听清(先生山西口音很重),只是为先生那口衔烟斗怡然自得的神态以及那“莫明其妙”但确是发自肺腑的朗朗笑声所征服,就此决心北上求学。

那时只有一个简单的想法,一个老学者,能于大庭广众中如此毫无顾忌地开怀大笑,足证其胸襟的坦荡以及充分的自信。

五六年来追随左右,令我感叹不已的,主要还不是先生的博学深思,而是先生的“真性情”。

有学问者可敬,有“真性情”者可爱,有学问而又有真性情者可敬又可爱。

此等人物,于魏晋尚且不可多得,何况今日乎?知先生学识渊博者大有人在,知先生“为人但有真性情”者则未必很多。

或许,这跟好长一段时间中国知识分子的经历实在过于坎坷,或多或少心灵都受到某种程度的扭曲有关,也跟我最早了解先生是借助撰写于40年代的才气横溢的《中古文学史论》,而实际接触又是在其本性得到较充分表露的80年代,漏过了中间一大段辛酸岁月有关。

先生的治学道路,正像他正在编撰的论文集副题所示:从古代到现代。

先生早年治中古文学卓有成就,50年代初撰《中国新文学史稿》,成为中国现代文学史学科的开创者。

“魏晋风度”和“五四精神”,不只是先生的治学范围,更是先生的立身处世之道。

先生客厅里挂着鲁迅《自嘲》诗手迹和题有《归去来辞》的陶渊明画像,可作为其精神、情趣的表征。

我从先生念书数载,最大的收获并非具体的知识传授——先生从没正儿八经地给我们上过课,而是古今中外经史子集“神聊”,谈学问中的人生,也谈人生中的学问。

在我看来,先生的闲谈远胜于文章,不只因其心态潇洒言语幽默,更因为配合着先生的音容笑貌,自有一种独特的魅力。

先生习惯于夜里工作,我一般是下午三四点钟前往请教。

很少预先规定题目,先生随手抓过一个话题,就能海阔天空侃侃而谈,得意处自己也哈哈大笑起来。

像放风筝一样,话题漫天游荡,可线始终掌握在手中,随时可以收回来。

似乎是离题万里的闲话,可谈锋一转又成了题中应有之义。

听先生聊天无所谓学问非学间的区别,有心人随时随地皆是学问,又何必板起脸孔正襟危坐?暮色苍茫中,庭院里静悄悄的,先生讲讲停停,烟斗上的红光一闪一闪,升腾的烟雾越来越浓——几年过去了,我也就算被“熏陶”出来了。

先生晚年写文章不多,而且好多绝对精彩的议论也未必都适宜于写成文章。

我一边庆幸自己有“耳福”,一边叹惜受益者太少。

好几次想做点笔记或者录音,又嫌破坏情绪,无法尽兴而谈。

今年初,我和师兄钱理群商量好,拟了好些题目,想有意识地引先生长谈,录下先生的妙语和笑声,给自己也给后学留点记忆,我相信那绝不比先生传世的著作逊色。

只可惜突然的变故,使得这一切都成了泡影。

从今以后,只留下无尽的懊悔和永远的遗憾。

先生爱喝酒,但似乎量不大,也未见先生醉过。

大前年春节,先生留几位在京的弟子在家里吃饭,听说我不会喝白酒,先生直摇头:“搞文学而不会喝酒,可惜,可惜!”四十多年前,先生撰《文人与酒》一文,曾引杜甫诗“宽心应是酒,遣兴莫过诗。

此意陶潜解,吾生
后汝期。

”八六年先生为陶渊明学会题辞,又引录了这首诗。

先生“诗”不大作,“酒”却是常喝的。

“悠悠迷所留,酒中有深味”(陶潜《饮酒》)。

喝酒不见得都有什么“寄托幽深”,不过是“宽心”、“遣兴”而已。

借用先生文章中的话“酒中趣正是任真地酣畅所得的‘真’的境界,所得的欢乐”(《文人与酒》)。

整天醉醺醺自然不足为法,可“终年醒”者也如陶令所讥笑的“规规一何愚”。

人生总是得意时少失意时多,总有忧愁需要排遣,神志清醒而又醉眼朦胧的“微醺”大概是人生的最佳状态。

可又有谁能保证不“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呢?酒不一定能消愁,但酒肯定能助谈兴:“寄言酣中客,日没烛当秉。

”(陶潜《饮栖》)先生酒后总是谈兴倍增,而且更加神采飞扬,妙语连珠。

我自惭不解酒味,可喜欢看先生饮酒,不为别的,就为先生的神聊将有超水平的发挥。

如今,这一切也都成了过眼烟云。

学术上先生相当宽容,只要能言之成理就不再苛求,因此带出来的研究生颇有不守规矩者。

可对人生,先生却并不怎么宽容,甚至可以说有点峻厉。

几十年风风雨雨,多的是恩恩怨怨,先生不放在心上,并非健忘,而是推己及人,感叹“我在那位子上也许也会这样做”。

可理解人性的弱点并不等于泯灭是非,先生谈到有些人和事时声色俱厉,就因为其并非“身不由己”,而是“人品问题”。

先生喜欢品评人物,也喜欢谈论轶闻琐事,不是因其有趣,而是安危显大节,琐事见性情。

先生往往于一些并不怎么起眼的小事中分析、判断一个人的性格、趣味和才情,而且确实有先见之明。

我相信先生此等“识鉴”的本领是从魏晋文人那里学来的。

与此相关的是先生那么多广泛流传的“隽语”,几乎每个历史时期先生都有一两句名言流传下来。

喜欢把深刻的生活感受凝聚成甚具幽默感而又容易记忆的简短句子,除了自身的敏锐和机智外,我相信跟《世说新语》的影响不无关系。

多少人一辈子说不出一句属于自己的有意思够水平的“好话”,先生却留下那么多耐人咀嚼的妙语,怎能不令人羡慕?
先生为人坦荡、达观,但又有点高傲、任性,有时甚至近乎专断——这一点子女及弟子的感受可能与外人不同。

先生明显“内外有别”,对一般朋友和客人注重礼节,可对子女和弟子却从不讲客套,批评起来一点不留情面,不只一个弟子被当面训哭。

先生从不当面夸奖学生或者问寒问暖表示关心,似乎高傲而又冷漠;但大家都知道先生很有人情味,只是不愿表露。

先生常暗地帮助学生解决实际问题,可当面偏又装得若无其事,决不允许向他道谢。

这样一来,出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先生和他众多弟子都不习惯于那种表面的“热情洋溢”,见面时反而不如不见面时亲热。

尤其是近两年,每次去见先生,先生都会兴奋或者惋惜地诉说,他哪一个弟子最近大有长进,或者哪一个弟子哪一篇文章写得不大理想。

去年夏天的一个晚上,先生突然把我找去,告诉我他对我最近发表的几篇文章很满意,随后又为我写了一幅字:“讵关一己扶持力,自是千锤百炼功——读君近作书此志感”,真的让我有“受宠若惊”的感觉。

那个晚上,先生听我谈了我学术上的设想,然后才说:“本来我不给已经毕业的学生指什么路,每个人都应该自己去闯。

既然你征求我的意见,我就谈些想法供你参考。

”令我惊讶不已的是,先生是从我的性情和气质说起,然后才逐步转到如何在学术上发展自己。

我乘机问了一些他对其他弟子的看法,先生实际上为弟子们想了很多很多,只是怕影响弟子自己的选择,一般不直接表示。

先生最后一次跟我谈学问,是在今年初冬时节。

针对有人怀疑先生主持的国家“七五”科研项目“近代以来学者对中国文学研究的贡献”的价值,先生再次谈了学术史研究的意义,以及撰写中应注意的若干问题,并吩咐书出版时可定名为“中国文学研究现代化进程”。

当我谈起从梁启超、王国维、鲁迅、胡适以来,这一百年的学术界颇给人一代不如一代的印象时,先生感慨良多,只说了一句“路要自己选择,认清了就一直往前走,不为时尚所动,也不用瞻前顾后。

”我想这话包含着一代学者的辛酸苦辣。

先生在学术上是有遗恨的,以先生
的才华,本可在学术上作出更大的贡献。

“文革”后先生曾有一个大的研究计划,可终因年迈精力不济而无法实现。

他常说,五七年以前他每年撰写一部学术著作,五七至七七这二十年却一部著作也没出版。

大家都说耽搁了,可耽搁在人生哪一阶段大不一样,正当创造力最旺盛的时候被迫搁笔,等到可以提笔时却又力不从心,这种遗恨只有个中人才能理解。

先生再三叮嘱,大环境左右不了,小环境却可以自由创造,起码要自己沉得住气。

今年5月7日是先生七十五诞辰,我曾戏拟了一副祝寿的联语:“清茶三盏纵论天下风云说了自然白说,烟斗一根遍打及门弟子挨过未必白挨。

”如今,先生走了,再没有人拿着烟斗敲打我们这些没出息的及门弟子了。

八九年岁末于北大畅春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