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浓于水 爷爷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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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浓于水爷爷篇

爷爷
他总说他是罗汉转世,有菩萨保佑,恶鬼都上不了他的身。

他总是一直沉默而陷入最深的思索,在他的表情里,似乎总有解不开的迷团围绕着他。

他是一个孤儿,没见过自己的父母,被亲戚接济、吃百家饭活过少时。

他说不出惊世骇俗的名句名言,没读过书,不会认一个字,却拿一句话教育我到长大∶别人能做到的,我们非做到不可!
他总是忙碌,一刻都不想闲着。

对他而言,浪费时间,就是罪孽深重。

八十多岁的人,还顽固不化的种他的八分薄地,不懂的享清福。

他是一个绝世好人,因为好人长寿,一生平安。

就算上天折磨他,他也从不懂去松一口气。

大小便都无法自理,还笑着叫我们去问下菩萨,他还能活多久,菜圆子还要我去打理的。

他很好喝酒,每顿饭必会喝上一杯,身体病重,依然嘴硬说,一斤我都能喝的掉。

爱抽烟,小卖部里最廉价的那种,黄金龙或者五牛。

以前,没烟抽,总去偷爷爷的烟来抽,很呛鼻子、喉咙,难抽,抽一半就扔掉。

他现在聋了,什么也听不见,跟他说话要用吼的,可我总忍不下心这样去说,一遍遍温声细语的叮嘱,回答总是:啊?哦!晓得!也不知道,他究竟听到没有。

他的老伴十八年前就离他而去,他的儿女,孙子,孙女常年在外,他一个人生活着,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喝点小酒,一个人住着二层小楼,一个人慢腾腾的去茶馆打几毛钱的小牌。

每次我回家,他都很开心,笑的特甜,又买菜,又买零食,东奔西跑,我走之前,总会跟我说∶要听话,别到处野,要用点心,留点神。

他年轻的时候,很会想法子赚钱,烧砖.养鸭,养鸡,打鱼……,别人会的,他都会,他的儿子是华中师范大学毕业,是村里最早一代的大学生,买过家里最早的家用电器。

他说,等我出人头地的时候他就走,他说他要睁着眼睛看我有出息。

时常用着期待的眼神来看着我,闪着剩余的光辉,却总是摇摇头,叹息,告诉我,父母赚钱辛苦,要用点心!
他是一个驼背,再累,都无法将他压下去,就这样弯着,但他的灵魂却直挺挺的。

他,就是我的爷爷,永远的罗汉。

去年,冬天,在参加设计老师的乔迁之喜的宴会上,接到舅舅的电话,千叮万嘱,让我叫妈妈跟他打电话,说有急事,却什么也不肯告诉我,也许,是认为我依然像以前那样,没心没肺,不值得说给我听。

那天晚上,我喝了将近七、八瓶,骑着自行车回到家,进门,第一句,满脸愁容的妈妈就说:"爷爷,好像快不行了"。

第二天,踏上回家的汽车,我从没感觉到,汽车上高速之后的速度,其实也特缓慢。

在车上,我就在那想,爷爷要是真走了,我是哭,还是不哭,可我究竟哭不哭的出来!
见到爷爷的时候,是早上,天很冷,一间阴潮的病房,两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陈设极其简单。

爷爷躺在床上,爷爷的膝盖骨被一根钢筋贯穿了,膝盖两侧露出两头的钢筋。

骨头都给打穿了,那腿瘦的像枯柴似的。

闭上眼睛,我就能听见那骨头被打穿时,发出的刺耳摩擦声,以及鲜血四溅。

妈妈进门的第一句就是:死老头子,一大把年纪,骑三轮车,下那么高的坡,还要冲,骨头摔断了,怎么就没摔死,躺在这里做什么?
我皱着眉头,无言以对,靠到床边,看到爷爷那张蜡黄、干瘪的脸,两边的脸颊骨凸的更厉害了,浑浊的眼睛和我对视着,他笑着,还笑的特好看。

我问他:"您还疼吗?"问了几遍,爷爷才笑着告诉我说:"走不好路的,哪个鬼医生跟我把骨头都打穿了,这还怎么走的好列?"
旁边的舅舅显的有点恼:"您知道个什么,不打穿,骨头好不了,逞强,这么大把年纪,还要当英雄?"
爷爷不说话了,陷入思索,不是后悔,似乎在想,他以后还能干些什么?
不擅于表达关心,只能沉默着,紧盯着爷爷那张干瘪的脸,留意着,想看出爷爷需要点什么。

天气很冷,特别是夜晚,爷爷从前腿就不好。

每到冬天的时候,半夜被窝冷,每晚腿就会抽筋,疼的龇牙咧嘴、呻吟,热水袋到了后半夜就不管用了。

每年冬天,爸妈总让我跟爷爷睡,因为我的身体到被窝就全身发烫。

长时间不在家,现在没有了,爷爷总是一个睡,靠着冲电的热水袋维持。

直至现在的我,如果可以,我多么希望能天天睡在爷爷脚边,抱着爷爷那双腿,用自己的体温跟他减轻痛苦,我发誓,我没有做作,我没有任何的虚伪之词。

因为,我清楚知道,从前睡在爷爷身边的时候,他那种表情,那种抑制出声怕吵醒我的表情,可我总是会被惊醒,只能紧紧的去靠着爷爷的那双腿,从前是如此,现在,我依然愿意去这样做,发至内心的。

去年冬天的夜,很冷,爷爷根本没法睡,在那里整夜整夜的呻吟,我
也没法睡,很疼,他疼,我也疼,好疼,真的好疼。

帮爷爷一遍遍的把热水袋加热,再放在他的脚边。

我也就只能干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用脸盆接屎接尿,按摩,换药,拿吃喝,我还能去做什么,连聊个天,讲个笑话,逗他笑都不会,只能不厌其烦去重复做着那丁点事,痛苦却依然继续着。

舅舅跟我一样,照顾着爷爷,而我只能熬过前半夜,他却要在那,一根接一根抽着烟,提精神,照看着爷爷的后半夜。

我从没这样有耐心过,尽管枯燥,能减少一点负担也是好的。

在医院的半夜,听着爷爷的呻吟,我甚至觉得,他摔倒的那一刻就不该活过来,或者半夜什么时候,他睡觉的时候就应该走了。

我明白了,妈妈那句话看似不可理喻话的含义,为什么还要活着,为什么就不走。

劳苦了一辈子,老了,却依然孤独,依然痛苦着。

为什么他腿疼成这样,还要住着这样阴潮寒冷的病房,这只是更痛苦
而已。

为什么他用着最简陋、最劣质的医药,那只能延长他痛苦的时间而已。

为什么他一年有一年而熬过这漫长的最后孤独岁月,没有谁去陪伴他。

为什么那般疼痛,依然还能看着我的时候,笑的那般还看。

为什么就不离去,为什么就不去死!
因为,因为我们没有更多的钱。

因为没有更多的钱,所以出去打工,只能让他一个人孤独的过完这最后的时光。

因为没有更多的钱,所以让他只能住这阴潮寒冷的病房,忍受着痛苦的折磨。

因为没有更多的钱,所以让他用这最劣质的医药,得不到最好的呵护。

全因为,我们没有更多的钱,该死的钱!
他为什么还不离去,还不去死!还要在这人世间活活的受尽折磨。

因为他说,他还想看我有出息。

就那一刻
我发誓,发最恶毒的誓言
我要改变这些现状,不要让这些再发生。

曾经我失败,所放弃的,我再也不会了,我发誓,最恶毒的誓言。

后来爷爷出院,妈妈告诉我,因为有医疗保险,所以我们只花了还不到一千而已。

我没话说,真的没话可说!
妈满脸的暗谈,亏欠之色,完全没有那种从前能省下钱的喜悦感,只有暗淡。

前些天,妈妈告诉我,爷爷又开始骑那辆三轮车,我说过,没有什么
能压倒他,因为他是我爷爷,永远的罗汉。

他在等着,等着我有出息的一天,才会松这口气。

现在,现在的我只是想找老天爷讨要一点东西而已,如果他选择不给我。

那么,我势必杀到九重天,抠下老天哪个老不死的眼珠子,给我爷爷泡九十大寿的寿酒,我说到做到,哪怕结果就一累死而已!
-----江陵
2010.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