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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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的形式
一
有一天,也许是一个午后,我记不得是哪一时刻了,只记得当时阳光正好,明亮但不刺眼,安静又不寂寥,光线非常舒服,我又一次读卡夫卡的《变形记》。
每年给本科生上课,我都会再读一遍,像例行公事,也像朝圣。
我看着格里高尔张着细腿四处躲藏,体会他的绝望、悲哀和祈求,我也像往常一样,带着嘲讽的意味观察他父母和妹妹的言行举止,感受资本世界的冷漠、丑陋和虚伪。
可那天似乎不一样。
也许是空气过于温和,以至于我的头脑里弥漫着不可原谅的糊涂的软弱,我突然对格里高尔的妹妹产生了感情。
我的道德感变得非常可疑,我本来应该充满嘲讽和悲悯,憎恶并批判他们的无情,但是,我竟然也跟着格里高尔的父母亲和妹妹一起
变得轻松,感受到温暖的阳光。
那是一种与自然相关的和煦的轻盈,是幸福生活即将再次来临的充实之感。
可是,这是不应该的啊。
我重又回到开头,认真阅读一遍文本,揣摩我这一情感的来源。
我发现,这一可疑其实来自于卡夫卡的描述,充满逻辑并富于意味的细节描述,他用一个个细节让我们不得不认同妹妹的情感。
卡夫卡一再详细地、层层递进地描述格里高尔作为甲虫的物理特征,难看、肮脏的身体,充满恶臭的黏液,并且,随着甲虫属性的增多,他的情感变得迟钝,行为越来越怪异,而在关键时刻,他又毁了一家人重振旗鼓开始新生活的希望。
读这些文字,再同情格里高尔的读者也禁不住浑身起鸡皮疙瘩。
要知道,我们越厌恶他,越会为妹妹的厌恶与最终抛弃格里高尔找到合理的解释。
我发现,是卡夫卡让我幸福感的,并非是我那一刻的软弱。
或者说,那天下午懒洋洋的阳光让我突然窥视到文本内部的另一种真相。
这简直可称之为文学史的重要时刻。
背叛格里高尔的不是他的妹妹,而是不可抗拒的对阳光的温暖感受和充满青春活力的身体。
自然界里的一点点美好、时间的一点点流逝就足以打败人类一代代用知识和血肉构筑起来的文明围墙和道德
高度。
在结尾部分,卡夫卡的笔调流畅清晰,甚至可以说带着明显的抒情,和前面压抑、阴郁的叙述几乎完全不同。
但是,又因为太过流畅,我们马上开始怀疑自己并且感到惊恐,感到丝丝的凉意慢慢渗透进来。
为什么?卡夫卡为什么让我们从生理上厌恶格里高尔?难道只
是在为妹妹的行为寻找理由?
昆德拉在《被背叛的遗嘱》中提到小说中“嘲讽的关系”,他认
为“人们在小说中找到的任何一种表示都不能被孤立地看,它们的每一个都处于与别的表示、别的境况、别的动作、别的思想、别的事件的复杂与矛盾的对照中”a。
从表面看来,卡夫卡写的是格里高尔变
为甲虫之后的一系列遭遇,难看肮脏的身体,公司的冷酷无情,父母妹妹的背叛,可是,不知不觉中,我们的情感发生了偏移,卡夫卡没
有因为要对父母和妹妹嘲讽而有意忽略格里高尔变为甲虫后的物理
属性,没有。
他没有忽略他所创造的情节内部的真实性。
甲虫是具有真实物理性的甲虫,细腿、厚壳、黏液,他甚至不放过他喝牛奶时的不适感。
甲虫越是真实,小说内部的对应关系越扎实,甲虫和格里高尔之间的分裂也愈发真实,妹妹的变心才更合理。
换言之,作为读者的变心也更合理。
这就是昆德拉所言的“别的思想”。
这才是真正的可怕之处。
我们为什么也同样轻松起来?毫无疑问,我们和格里高尔一家一样,已经无法容忍这只甲虫了。
但是,为什么马上又感到背脊阵阵发冷?这是因为,卡夫卡在精确描述作为甲虫的格里高尔的同时,把具有人的属性的格里高尔的痛苦同时展示在我们面前。
我们感受到他的痛苦,却又无法抑制自己不厌恶他。
因为这是我们的本性。
如果说,妹妹的不爱是因为格里高尔已经变形,无从知道他内心所想,因此可以原谅自己,那么,作为读者的我们对格里高尔的内心所想,他的善良他对家人的关注他的渴望却是清清楚楚的。
可是,我们仍然忍不住厌恶他。
在某种意义上,我
们比妹妹更加无情。
爱是有限的,也是利己的。
这是人的本性之一。
卡夫卡伟大的地方不在于他写出了格里高尔父母和妹妹的无情冷漠,而在于,他写出了普遍之人性。
不是资本主义社会中人性被异化,而是,不管在任何时候任何国度,也不管任何性别任何种族,人性都是如此。
卡夫卡既认同人的这一有限性,同时,又嘲讽这一有限性。
他让你和格里高尔一家一起轻松,却又这轻松而无比惊恐。
这就是文学的力量。
你既身在其中,又是一个旁观者。
你看到了一家人重又联结在一起的爱,同时,又看到这爱内部的漏洞、脆弱和不堪一击的特点。
但是,你也不能说,格里高尔的父亲、母亲和妹妹之间的爱就不是真的。
你无法完全肯定他们,但也无法否定他们。
就像,突然间,你无法认识并确定你自己。
卡夫卡给我们一种崭新的关于爱的形态。
这是他的贡献。
二
文学不单单表达爱,更重要的是表达爱的形式,它的复杂,暧昧,
甚至,悖论的存在。
我们并不如想象的那样了解自身。
我忍不住想举第二个例子。
库切的《耻》。
这本书最让人难以理解的情节是年轻女子露西被南非当地人侮辱之后所做的选择。
当女儿露西被强奸后,父亲卢里非常愤怒。
他要露西报警,要露西离开南非到荷兰的母亲那里去。
但是,露西不同意。
不但不同意,并且,縱容这些侮辱过的人继续在她的土地上生活,还决定让他们来管理她的土地,以换取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空间。
这让身为白人的、知识分子精英的教授父亲极其无法理解。
卢里无法理解露西的选择,明明可以惩罚他们,明明可以离开,可以离开这肮脏的、毫无希望的生活,可是,露西却选择留下,承受羞耻。
库切为塑造这一生活的无望性,先从卢里勾引女学生被开除写起(他也可以申诉,公开道歉,以保留教职,但他拒绝了,因为他觉得这不是简单的承认是否强奸的问题,而是他的尊严问题),接着,他来到女儿的农场。
看到普通白人在南非的生活。
露西的农场、爱情和
她朋友的生活。
这可以说是普通白人在非洲生活的缩微图景。
库切让卢里完全以一个局外人视角审视这片土地,他看不到希望,他看不出露西待在这里的意义何在。
他希望露西离开南非到法国去,那里有优雅的、美好的生活在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