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戏曲在当代剧场的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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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戏曲在当代剧场的探索

传统戏曲在当代剧场的探索

文景彻

7天9个剧种9台戏,从原创题材创作、西方戏剧改编到传统剧LI新编,相 比前儿届,第五届上海小剧场戏曲节暨首届中国(上海)小剧场戏曲展演在剧种 数量和剧LI选题的多样性上都有扩展,然而纵观本次展演,同一展示平台的亮相, 也暴露各剧L1在艺术追求、审美风格等方面呈现出的缺陷和短板,试探这一现象 的根山,或与创作者们对小剧场戏曲的不同认知和理解有关。

小而新,小剧场戏曲的生存之道

小剧场之小,字面是指相较于常规大剧院,在演出空间范畴上的“小”、时 间上的"短”,深层则是创作理念和方式的"新”。镜框式舞台在中国的兴起, 扩大了剧场容纳观众的数量,同时也改变了传统戏曲三面舞台的演剧模式,近年 来全国各地大型现代化剧场的投建,伴随着诸如国家艺术基金等资金扶持项LI的 推动,使得动辄儿白万投入的大型史诗戏曲屡见不鲜,为了与高科技的“声光电” 和磅礴大气的作曲配乐等舞台元素相匹配,舞台上的群演场面依次铺排开来,并 且愈演愈烈,似乎没有儿场大场面,就没办法彰显一家院团之雄厚实力。这样的 状况势必导致了创作上的局限:与其略做创新就遭到质疑、否定,倒不如稳扎稳 打,不越雷池来的实际,毕竟大制作的修改其至推翻重来需要更多的财力和精力。 长此以往戏曲也就如同大象的屁股一般,推也推不动了。

相比大剧场大制作,小剧场体制上的“小”和理念上的“新”,有着船小好 调头的优势,使它比传统剧场在探索和创新上更加有效。自诞生以来,它高擎实 验和探索的大旗,在叙述结构、主题立意、观演形式、审美表达等方面积极寻求 着传统戏曲在当下生存发展新出路的使命。然而,即便如此,那么是否所有的小 剧场作品都自觉以创新的信念在创作呢?分析此次小剧场戏剧节的9部参演作 品,我们却发现:谋,好像不是这么一回事儿。

其中高屮戏《阿搭嫂》、绍剧《灿烂八戒》是由大剧场剧LI经删减、选编而 成,即这两部作品并非为小剧场专属定制。因此为了适应小剧场空间的容量,同 时乂要在2

100分钟之内完成演出,两部戏在不同程度上对文本和舞美设计进行裁 切,重组,从演出效果来看,抛开削足适履所造成的文本不连贯、舞美不达意:等 不足之外,小剧场版本与大剧场版本并无特别突岀之处,棋至不如大剧场版看的、 听的过瘾,那么费心制作小剧场版意义何在?《故人心》和《四美离歌》都以'‘多 剧种”应工,《故人心》根据川剧折子戏《阴阳河》、昆曲《牡丹亭・冥判》、《牡 丹亭•魂游》、越剧《情探・行路》改编而来;《四美离歌》以中国四大美女故事 背景为素材,用京剧、昆韵、滇剧、花灯四个剧种演绎了四段相对独立的故事。 不管是“一赶三”还是“赶四”,明眼人一瞧,咳,这不是折子戏专场嘛!论 戏,原来的配方原来的味道;论功,不管扁担功、长水袖,也还是传统的技巧套 路;论戏与戏之间的勾连,串场人不约而同充当了晚会主持人风格的报幕,除了 突出主要演员驾驭多剧种的能力和自身技巧的娴熟外,这样的小剧场作品并无新 意。

剩下的儿部,越劇《宴祭》改编自王尔德的戏剧《莎乐美》,在将故事越剧 化的过程中,青年主创团队力图在表演和舞美意象的运用上有所突破;实验京剧 《回身》,在不到60分钟的时间内以一个京剧演员独角戏的形式,将自己的人生 经历与戏中戏《雅观楼》中的李存孝、恩师小王桂卿交叉演绎,打造了一部“自 传体”小剧场作品;京剧《赤与敖》以《三王墓》和《铸剑》为底本,在对义、 勇、信三个主题进行升华的过程中,以蒙太奇的手法对文本进行解构和重新结构; 昆剧《桃花人面》根据明代孟称舜朵剧《桃花人面》改编,因地制宜,根据长江 剧场红匣子非常规观演区的划分和三面多媒体屏幕的条件,探索了戏曲以270度 T台演区交互观演体验作为核心演出的样式;黄梅戏《薛郎归》脱胎于王宝钏苦 守寒窑十八年的故事,是当代戏曲人对王宝钏这一女性角色的再度解读,展现了 当下女性意识的哲理思辨。可以说,这儿部戏在不同程度上都涉及了 “新”元素, 是“小剧场戏曲”作品,但就舞台呈现来看却不让人十分满意,下文就《宴祭》 《赤与敖》《桃花人面》《薛郎归》四部重点来谈。

越剧《宴祭》:“满”招损,“简”受益

小剧场越剧《宴祭》从《莎乐美》中汲取创作灵感后,对故事进行了大刀破 斧的中国化改编:重建故事背景、剔除宗教成分、再塑莎乐美一一“朱砂痣”变 成了 "白月光”,一个符合中国传统道德观念的作品呈现在舞台上。

其实这样的文本改编模式在越剧中并不少见,在此前提下,该剧主创将U光 锁定对舞美意象和表演的创新。作为与中华民族的美学精神和审美心理一脉相承 的演剧艺3

术,戏曲在含蓄、典雅中追求着诗化的神韵和意境,反映在舞台美术方 面,从一桌二椅的多义表达,到越剧开创的写实布景,再到如今极简写意风的回 归,尽管外在不断变形,但内核始终秉承着中华美学的基本原则,在虚实结合中 寻求“寓情于景、情景交融、以景诉情、以惜塑人”的绝妙境界。因此,在创作 小剧场戏曲时,因为空间的局限创作者会更偏重空、简,那是因为空灵、简约的 舞台环境对突出强烈、丰满的人物形象以及演员表演的艺术表现力和感染力有着 很好的辅助作用。

然而,在《宴祭》的演出过程中,观众看到的却是天幕满绘的唐风壁画、自 由组合的高低平台、垂直而下的朱漆木柱、团扇、月亮、水花,所有的视觉元素 松散堆叠在小小的舞台之上,让人不山感叹:曜哟,这部戏真是满姑娘的荷包, 花样也太多了吧!花样多,本身并不是贬义,但花样是否能构成一个有机的整体, 并派上用处才是关键所在。彼得•布鲁克曾提出,一台演出在考虑要不要增加布 景元素时,首要确定的是这些增加的成分是不是必不可少的,是不是能充分发挥 功效。对标《宴祭》,场面宏大、色彩瑰丽的天幕,原本应为烘托戏剧氛围、制 造舞台幻觉所用,但在实际演出中,它不仅没能依照剧情发展,和灯光进行有效 配合以营造出摇曳生姿的幻灭感,且因画面过“满”加剧了小剧场的促狭。平台 或四角分立做宫殿内景、或框起三面呈狱前空地、或做一字排开拼成浮桥、道路 的组合,在不同场次中它担任着空间划分的重任,创意是好的,但是高高低低的 阶梯对演员造成了显著的障碍:为防止踩空、绊倒,她们总是不经意的看脚下, 遗憾的是低头间人物已然出了戏。此外,平台和从舞台上方垂直而下的木柱以上 下夹击的形式压缩了小剧场的演区范围,想要在这样繁复、逼仄的空间中有所发 挥,只能代演员说一句“我太难了”!团扇、月亮和女主舞蹈时所溅起的水等意 象,如昙花一现,在观众还没咂摸出滋味前早已消失。其实对于这部戏的文本来 说,已经超出了小剧场所能承受的容量,在导演二度的过程中,是否能考虑通过 相对简约的形式进行平衡,我想,做减法或可一试。

在表演方面,小剧场戏曲因为观演距离的缩小要求演员更精致、更细腻、更 有分寸感;同时距离的缩小也造就了观众们放大镜一样的直接观感,这使得创作 者如果想突破戏曲程式在表演上有突破,就要承担更大的风险。尽管相较京昆等 剧种,越剧在程式表演上有更大的自山度,但自山不代表没有界限,自III应是在 保持剧种本体特有表演风格的基础上进行尝试。反观《宴祭》,导演为刻意树立 风格,为剧中人物精心设计了仪式感十足的台步动作,即以慢动作的方式夸大正 常戏曲台步的每个环节,在分4

解步骤般的抬腿、停顿、落地之中,不经意打乱了 演员表演的心理节奏,破坏了观众的剧情代入感。

京剧《赤与敖》:叙事结构的创新与问题

打破常规的叙述结构,以倒叙、插叙等形式演绎故事是小剧场戏曲探索的形 式之一,小剧场京剧作品《赤与敖》即是此次展演中鲜明的一例。

《赤与敖》在进行符合戏曲舞台的改编中,编剧釆取了原故事按照事件发生、 发展的时间先后顺序来进行叙述,从第一场设置悬念到后儿场冲突迭起引人入胜, 文本相较其他儿部参演剧LI相对来说还是比较成熟的,并且在继承原作精神的基 础上,编剧还赋予了剧本新的人文内涵。

但可惜的是在二度创作上导演选择了对结构的重新铺排。早在上世纪20年 代,戏剧大师梅耶荷德在执导《森林》一剧时,为改变该剧结构不其理想的弊病, 以电影蒙太奇的创作方法将情节切割成若干单元,并将这些单元重新调整次序后 再组合排列,结果相较之前,剧作产主明显的提高:喜剧性与正剧性的场面交替 出现,单调乏味被取代,对比鲜明的场次安排使演出极富跃动感,在调剂冷热场 之外乂将核心人物和场次重点突出。随着相关译作的普及,梅式戏剧电影化的叙 事方式逐渐被更多中国戏曲人所熟知并采用,小剧场开山之作《马前泼水》即运 用切割、倒叙、闪回的手段在朱买臣、崔氏夫妇二人的回忆中上演了婚姻生活的 冲突与反思。

回到我们所看到的《赤与敖》,在对文本进行切割、重组时,导演犯了儿个 忌讳。第一,对情节的切割过于碎片化,原本简明顺畅的剧悄,因单元划分过多 出现了故事讲不清楚的问题。第二,在对这些剧情单元进行拼装时过于随意。笫 三,增加了一些不必要的片段,如王杀干将,本是通过莫邪之口讲出来的,但在 《赤与敖》中导演却将这一事件搬上舞台敷演,棋至相同的事件出现了两次!笫 四,重点情节的忽略,“铸剑”的故事中最吸引人的莫过两段,一段是敖以赤项 上人头和雌剑为信,答应代赤复仇,赤敢相信敖并把头交给他,随后敖扛着赤的 头且行且歌,这段戏如果正面演绎震撼力十足,但导演将它处理变成了倒叙,敖 出现在王面询时已拎着赤的头,当结局已成定局舞台感染力大大削弱;第二段是 三颗头顱在沸鼎中的撕咬和挣扎,诚然在戏曲舞台呈现这样的情景很难,但小剧 场实验、先锋的特性不就是要解决诸如此类的难题吗?不管是用象征的办法,还 是釆取更加写意的手法,找到一种合适的体现方式,这段戏绝对可以出彩,可惜 的是我们看到的只是让三人的躯壳和魂魄脱分离出来了,以5

站立演唱的方式进行 交流,这样的处理不免让人怀疑导演的避重就轻。

尽管小剧场戏曲是最先锋的,但也必定是最传统的,小剧场作为载体,形式 的创新一定要立足戏曲的本体,应做加分项,应从实际出发,不能单纯追求形式 上的变化而乱用形式,弄巧成拙。

黃梅戏《薛郎归》、昆剧《桃花人面》:找准剧LI定位,彰显剧种风格

笫四届上海小剧场戏曲节上,ill《烂柯山》改编而成的黄梅戏小剧场作品《玉 天仙》一炮而红,这种对传统剧口经典人物进行再度解读、传达当代理念的创作 模式在小剧场中也经常见到。此次,《玉天仙》的创作团队乘胜追击,乂带了了 第二部作品《薛郎归》,但遗憾的是这部戏并未成功。

《薛郎归》归脱胎于传统京剧剧U《红鬃烈马》,以王宝钏苦守寒窑的故事 为主线,用一句“十八年前荣华富贵你不就有了吗? ”对剧中人和当代观众发出 了灵魂的拷问。作为《玉天仙》的姊妹剧,本以为这部作品也将在完整的剧情中 促使观众生发思考,没想到该剧却是对王宝钏、薛平贵爱情故事的情景再现,并 且还是没讲清楚具体情节的缩略版再现一一从彩楼配到三击掌、再到别窑从军、 大登殿,剧中情节点到为止,大段的重复唱词在剧中反复出现,拉杂单调。说书 人的频繁出现造成了人为的间离效果,过多的打断了剧情。用可移动的白纸墙面 上营造剪影效果本是好创意,但王父喷血等桥段实在令人难以接受,“纯天然无 污染”“骨感美”“因为爱情”“请唱黄梅戏”“没钱买道具”等不棋高级的 笑料扎堆出现,即便黄梅戏较为通俗直口,但闹剧般的风格对此剧的品格还是有 着不小的影响。

相比之下,同样改编自古典戏剧作品的昆剧《桃花人面》则如同一首细腻抒 情的散文诗,较好地发挥了昆曲的诗意特性。一棵桃花树的装置从空中吊下,四 面环绕可升降的投影纱幕、T型舞台,在小剧场的空间里给了演员足够的“留 口”,使得昆曲的身段程式配合唱词刚好能有发挥的空间;昆曲歌舞的抒悄性乂 恰好能抒发人物内心思想和情感,将精神层面的情绪以歌舞的形式呈现给观众。 美中不足,浸入式的演出因观演空间过于接近,观众和演员都曝露在灯光之下, 创作者没能设讣出适合的场景和互动,身临其境的浸入感变成了略显尴尬的侵入 感,折损了原剧的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