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汇化二例_兼谈词汇化和语法化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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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语言学》第7卷2005年第3期225-236页,北京词汇化二例3———兼谈词汇化和语法化的关系王灿龙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所提要 词汇化是指一个短语或由句法决定的其他语言单位在语言的发展演变中其自身变成一个稳固词项的过程。

本文以汉语中的“恨不得”和“物色”为例,通过对它们词汇化过程的分析,试图揭示某些词汇化的机制和规律。

文章还在此基础上简单探讨了词汇化与语法化的关系问题。

本文认为,词汇化和语法化虽是两种不同的语言演变形式,但有的演变机制却为二者所共有,有的词汇化过程常常伴随着语法化,在宏观动因上它们也有很大的一致性。

词汇化和语法化的研究应该纳入整个语言变化的框架内来进行,既要看到它们各自的特点,也要看到它们之间的联系,任何将它们割裂开来甚至对立起来的作法都不利于全面、准确地认识和把握语言的演变规律。

关键词 词汇化个案分析语法化1.引言自二十世纪初Meillet 提出“语法化”(gra mmaticalizati on )并初步分析这种语言变化的现象以来①,语法化理论得到了很大的发展和丰富,世界范围内的语言研究特别是历时语言研究非常重视该理论,语言学家们利用语法化理论分析研究语言现象取得了丰硕的成果。

随着研究的深入和发展,人们开始注意到语言演变过程中的另一种现象,即一个短语或由句法决定的其他语言单位在经历了一段时间之后,其自身变成一个稳固的词项(lexical ite m ),并且进入基本词汇或一般词汇,人们称这一过程或现象为词汇化(lexicalizati on )。

简而言之,词汇化就是一种句法单位成词的凝固化。

同语法化一样,词汇化也不仅仅局限于个别语言,可以说它是人类语言演变的一个较为普遍的现象,它在各种语言中都有不同程度的反映。

本文拟从汉语中选取两个个案进行分析,并在此基础上简单探讨一下词汇化与语法化的关系问题。

本文考察的两个个案都是《现代汉语词典》(2002年增补本,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词典编辑室编纂,1996年修订本)收录的词项。

这两个词项分别是“恨不得”和“物色”。

《现代汉语词典》对它们的释义是:【恨不得】急切希望(实现某事);巴不得:他恨不得长出翅膀来一下子飞到北京去。

【物色】寻找(需要的人才或东西):物色演员|物色衣料。

522本刊网址:htt p://www .cass .net .cn /chinese /s18yys/dangdai/index .ht m 3①本文曾在纪念吕叔湘先生百年诞辰国际学术研讨会(中国・北京,200416122-23)上宣读,感谢李志江提出宝贵意见。

梅耶(Meillet )提出“语法化”这个概念是在1912年,但早在十八世纪中叶法国哲学家βtienne Bonnot de Condillac 就认为某些语法形式是由词语演化而来的,这可以说是语法化思想的萌芽。

到十八世纪后期,John Horne Tooke 又明确指出,介词由名词和动词演化而来。

参看Lehmann (1995:1)。

2.词汇化之例一:恨不得“恨不得”在现代汉语中是由三个语素构成的一个复合词,故我们无法将它作句法结构上的切分,也就是说,下面的三种切分法都是不妥当的:a .恨|不‖得恨‖不|得恨|不|得②但是在古代汉语中,“恨不得”却是一个短语的截取部分,它可以很清楚地作如下的结构切分(以S 表示陈述对象):b .(S )恨|(S )不‖得……在这里,“得”是实义动词,它带有自己的宾语(由名词或动词充当),“不”否定“得”字短语,然后,“不”和“得”字短语结合起来作为一个句法单位再接在“恨”的后面。

从表义方面来说,b 式可以变换成下面的分析式:c .(S )不得……,(S )恨下面我们从“得、不、恨”在古代汉语中的句法特点入手分析“恨不得”的短语结构性质及其词汇化的过程和机制。

2.1“得”“得”的本义是“获、获得”,属及物动词,可以带名词或动词(含动词短语)作宾语。

例如:(1)晋侯在外十九年矣,而果得晋国。

(《左传・僖公》)(2)臣得贤人,取以告。

(《国语・晋语》)(3)若以君之灵,得反晋国。

(《左传・僖公》)(4)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

(《庄子・山木》)(5)姬曰:“妾得侍于王,尚汤沐,执巾栉,振衽席,十有一年矣。

”(西汉・韩婴《韩诗外传・樊姬笑沈令尹》)例(1-2)中的“得”带名词宾语,例(3-5)中的“得”均带动词短语作宾语。

在古代汉语中,“得”带动词短语作宾语更为常见。

2.2“不”“不”作为副词表示否定,早在甲骨文和殷虚卜辞中就已存在(王绍新1992;姜宝昌1992)。

此后,“不”的使用愈见频繁。

例如:(6)绛无贰志,事君不辟难,有罪不逃刑,其将来辞,何辱命焉?(《左传・襄公》)(7)往而不来,非礼也;来而不往,亦非礼也。

(《礼记・曲礼上》)(8)项梁曰:“田假为与国之王,穷来从我,不忍杀之。

(《史记・项羽本纪》)(9)若不早图,后君噬齐。

(《左传・庄公》)以上是“不”表示意愿(未然)的否定用法,这一用法一直保留到现在并成为它在现代汉语中的惟一用法。

但是在古代汉语中,“不”也可用来表示已然的否定③。

这一点我们从现今常用622当代语言学②③“恨|不|得”这样的切分毫无意义。

虽然古代汉语中有专门表示已然否定的副词“未”。

的一些由古汉语遗留下来的成语(或习语)中仍可看出。

如“不辞而别、不告而退、攻其不备、出其不意”。

下面再举两例:(10)管仲不知所谓,不朝五日,而有忧色。

(西汉・刘向《列女传・妾婧》)(11)唐武德中,遂州总管府记室参军孔恪暴病死,一日而苏。

自说被收至官所,问恪何故杀两牛。

恪云不杀。

官曰:“汝弟证汝杀,何故不承?”(唐・唐临《冥报记・孔恪》)很明显,例(10)的“不朝”是“没有上朝”的意思,例(11)的“不杀”作“没杀”解。

“不”的这一用法直接导致了它与“得”字短语的结合。

2.3“不得”我们在2.1节中曾指出,“得”义为“获得”,表此义时“得”具有很强的[-可控]语义特征,即它的动作一般是不可控的④。

由于“不”可以表示已然否定的语法意义,因此,当“不”修饰“得”构成“不得……”这一短语时,该短语表示的是对某个(种)客观现实性的否定。

换言之,某个事件的未完成已是一个客观事实。

例如:(12)独王嫱不肯,遂不得见。

(汉・刘歆《西京杂记・画工弃市》)(13)遭时衰微,兵革并起,不得终其寿。

(汉・王充《论衡》卷二)(14)度世曰:“帝甚恨前日仓卒,不得与父言语。

”(晋・葛洪《神仙传・彭祖》)(15)言讫,弟忽不见,亦竟不得言叙。

(唐・唐临《冥报记・孔恪》)(16)庄宗自洛後至,不得入,而兵皆溃去。

(《新五代史》卷八)2.4“恨”“恨”是一个心理动词,其本义为“遗憾”。

一般来说,凡“遗憾”者,必有造成“遗憾”之使因。

在语言表达中,这一使因可以明示(ostensive ),即编码为某个成分,也可以隐含,在形式上不出现。

在古代汉语中,如果要将“恨”的使因明示,则常用的句法结构主要有两种:一种是使因前置(有时借助连词),如例(17-19);另一种是使因后置,如例(20-22)(划线部分为使因):(17)所以贫而不恨者,以善为师也。

(《晏子春秋》卷六)(18)秦王见孤愤、五蠹之书,曰:“嗟乎,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史记・老子韩非列传》)(19)得官不欣,失位不恨。

(东汉・王充《论衡》卷三十)(20)志士则恨义事未立,学士则恨问多不及。

(东汉・王充《论衡》卷二十一)(21)幸遇明师郑君,但恨弟子不慧。

(晋・葛洪《抱朴子》卷十九)(22)冀王虽甚贵,然恨其臂短耳。

(《新五代史》卷四十五)考察发现,当使因前置时,“恨”一般用否定形式“不恨”;当使因后置时,“恨”一般用肯定形式。

不过这个后置的使因事件本身绝大多数却用否定形式,即或者用“不VP ”,或者用“不得VP ”⑤。

根据本文讨论的需要,下面只考察“恨”后接“不得VP ”形式的情况:7222005年第3期④⑤关于可控、不可控的语义特征分析,参看袁毓林(1991)、王灿龙(1998)。

具有这种句法特征的并不限于“恨”,与“恨”同类的心理动词如“悔、苦、惧、惜”等也有这样的句法特征。

例如: (1)吾悔不用子胥之言,自令陷此。

(《史记・吴太伯世家》) (2)太祖悔不从觊议,由是益重觊。

(南朝・裴松之《三国志裴注》)2.5“恨不得”请看下面的例句:(23)路人不遑惜其金,惟恨不得以献耳。

(魏・邯郸淳《笑林・真凤凰》)(24)伯乃急持,鬼动作不得。

达家,乃是两人也。

伯着火炙之,腹背俱焦坼。

出着庭中,夜皆亡去。

伯恨不得杀之。

(东晋・干宝《搜神记・秦巨伯》)(25)儿病甚笃,乃思念恨不得渡与念神咒。

(南朝・慧皎《高僧传・杯渡》)(26)每一号恸,数回气绝,昼夜无时,伤感行路,恨不得亲奉陵寝,而使永隔幽明。

(唐・郭《高力士外传》)(27)时郑子方有妻室,虽昼游于外,而夜寝于内,多恨不得专其夕。

(唐・沈既济《任氏传》)(28)越度入户,见其(指婢———引者按)身与妇并眠,欲就之而不得,……。

自知是死,甚忧闷,恨不得共妻别。

(《太平广记》卷三百七十七)在上面诸例中,“恨”是述语成分,用于陈述主语(有的主语成分采用零形式与先行词共指),其后的整个“不得VP”短语表示使因事件⑥。

由上下文可以看出,这里所有的“不得VP”都是既成事实,而且正是这种既成事实才使得当事人产生了“恨”(遗憾)的心理;换言之,当事人之所以“恨”(遗憾),乃是因为他(她)不能实施VP的动作行为。

拿例(24)来说,前文清楚地写道:“鬼”“夜皆亡去”,因此,“伯”要想杀它们已不可能。

由于“杀鬼”的想法无法实现,所以“伯”就有了“恨”的心理;再如例(28),“越度”看见自己的妻子躺在床上,但自己却无力走到床边与妻子诀别,此时他不禁心生“恨”(遗憾)意。

由此可见,在“恨不得VP”这一句法结构中,无论是从句法上看,还是从语义上看,“不得”与“恨”的关系没有“不得”与“VP”的关系密切,也就是说,“恨不得”即使在句法上也还不是一个稳固的单位⑦,更别说它在词法上了。

那么,人们为什么后来将句法结合并不紧密的“恨不得”从“恨不得VP”结构中抽绎出来并使之凝固成一个常用词呢?原来,重新分析(reanalysis)的机制在这里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所谓重新分析,按Langacker(1977:58)的定义,是指一种改变结构关系的分析,这种分析本身并不对表层结构作直接或本质上的修正(Hopper and Traugott1993:41)。

从根本上说,重新分析完全是听者(或读者)在接受语言编码后解码时所进行的一种心理认知活动,听者(或读者)不是顺着语言单位之间本来的句法关系来理解,而是按照自己的主观看法(通常都是在一定的诱因作用下)作另一种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