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智具身性_来自不同学科的证据_叶浩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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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智具身性:来自不同学科的证据*叶浩生摘要:身体在西方传统文化思想中一直处于受压抑或被遗忘的地位。

但是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心智的具身特征逐渐成为许多学科的热门话题。

具身心智的中心主张是,认知、思维、情绪、判断、推理、知觉、态度等心智活动是基于身体和源于身体的。

身体与世界的互动塑造了心智的性质和方式。

镜像神经元的发现为心智具身性提供了神经生物学的依据,而心理学的行为实验则证明身体的感觉—运动系统对心智产生实质性影响。

大量的中文成语借助身体感受和身体动作来表达抽象理念和复杂情感,更进一步佐证了心智的具身特征。

关键词:心智具身性;具身心智;具身认知;认知科学中图分类号:B842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0257-5833(2013)05-0117-12作者简介:叶浩生,广州大学教育学院教授(广东广州510006)心智具身性(the embodiment of mind)是近年来哲学、认知科学、心理学、机器人学和人工智能等领域所讨论的热点。

①这类讨论围绕的主题是:身体在心理或精神过程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在经历了西方文化思想对身体的贬抑和对心智的褒扬之后,学者们现在感兴趣的是,身体在认识世界和适应环境的过程中究竟发挥了怎样的作用?身体仅仅是心智的“容器”,为大脑提供感觉刺激和执行大脑发出的指令?身体的物理属性(温度、颜色和重量等)、感觉—运动系统对认知过程具有塑造作用吗?如果有,是否意味着人是“非理性”的?它将改变我们对人性的看法吗?一、从梅洛—庞蒂的身体现象学到心智具身性身体在西方传统文化思想中一直处于受压抑或被遗忘的地位。

古希腊哲人柏拉图以理念世界和可感世界的划分为原型,在灵魂和身体之间做出明确区分,认为灵魂和身体的关系是灵魂内部理性和欲望的关系。

只有理性驾驭欲望之时,灵魂才能摆脱身体的控制,最大限度地接近真理。

对于柏拉图来说,身体玷污认识过程,是灵魂通向知识、真理和智慧的障碍。

如果说,身体在古希腊时期以一种不洁的形象受到压抑和打击,那么从笛卡尔开始的近代西收稿日期:2013-02-10*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项目“具身认知的心理机制及其在教育领域中的应用”(项目批准号:BBA110015)的阶段性成果。

①Angier N.(2010).Abstract thoughts?The body takes them literally.The New York Times,Feb.2,159(54,939).711方哲学则开创了另外一种传统,即对身体的漠视。

身体在与心智的对立中逐渐销声匿迹,被遗忘在精神对知识的孜孜追求之中。

对于笛卡尔来说,理性思维与物质化的身体之间存在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正是因为理性思维的存在,物质化的身体才有了存在的依据。

“我思故我在”就是这一思想的体现。

神学的、皇权的、现存的一切都是可疑的,都必须置于理性思维的天平上加以衡量。

但是唯独作为怀疑过程的“我思”是不可怀疑的。

而怀疑是一种思想,这种思想必然为一个主体所拥有,所以作为怀疑主体的“我”必然存在。

在“我”之外,明明白白地存在着一个包括我身体在内的、非我的客观世界。

“心物”、“心身”二元论藉此得以确立。

在笛卡尔那里,身体没有受到诸如柏拉图式的打击。

但却受到了“漠视”。

因为身体是理性思维的副产品,不仅在知识获得过程中鲜有影响,其存在本身也依赖于理性思维的论证。

身体从认识论的范畴中消失殆尽。

法国现象学家梅洛—庞蒂通过对身体与心智关系的重新思考,以“肉身化的主体”取代了胡塞尔作为主体的“纯粹意识”。

肉身化的主体是经验中的身体。

它既非作为认识对象的客观化身体,也非主观的意识体验,而是“现象的身体”。

“由于客观身体的起源只不过是物体的构成中的一个因素,所以身体在退出客观世界时,拉动了把身体和它的周围环境联系在一起的意向之线,并最终将向我们揭示有感觉能力的主体和被感知的世界。

”①在胡塞尔那里,体验是纯粹意识的体验,但是在梅洛—庞蒂那里,体验是身体的体验。

身体是知觉的中心。

知觉借助于身体使我们面临世界中形形色色的物体。

所以,知觉是身体的知觉,而非“纯粹意识”的工具。

我们之所以能观察和思考,是因为我们是一个有感觉运动能力的、活生生的身体。

身体是经验的主体,是经验者,而不是被经验的客体。

这是梅洛—庞蒂的身体现象学同笛卡尔二元论的根本区别:在笛卡尔那里,人是一个思维的主体,是一个可以脱离身体的“精灵”,但是在梅洛—庞蒂那里,人就是他的身体。

人之所以能思维,是因为他有着一个能看、听、触、嗅和移动的身体。

“笛卡尔之所以能产生这些思想,恰恰是因为他是一个活生生的身体,有着与身体紧密交织的大脑。

就我们所了解的而言,1650年2月11日清晨,当笛卡尔去世之时,他也就停止了思维。

尸检表明,严重的呼吸系统感染导致了他的死亡。

”②因此,身体现象学的本质在于用身体的表达来替代意识的表达。

意识不是一种可脱离身体的“纯粹意识”。

意识最初起源于对意向物体的觉察,即知觉。

而知觉是身体的知觉,是身体与环境相互作用的产物。

身体、知觉和环境是一个氤氲聚合的整体。

身体对于世界的知觉不是一种“映像”,而是被身体“塑造”出来的。

换言之,身体的特殊结构构造了我们对世界的经验。

身体并非是“我”和世界之间的一个存在物,相反,身体塑造了“我”的存在,让我们以一种具体的、特殊的方式与整个世界联系在一起。

我们无法向传统认识论那样,首先考察身体,然后考察身体与世界的关系。

因为我们就是我们的身体,身体是认识的主体,存在于每一个知觉和行动之中。

它是了解和认识世界的起点和视角。

借助梅洛—庞蒂等人的身体现象学思想,认知科学哲学家、语言学家Lakoff和Johnson论述了心智的具身特征。

在《肉身哲学:具身心智及其对西方思想的挑战》一书中,以神经科学、哲学、心理学和语言学的研究成果为基础,Lakoff和Johnson指出,人从本质上讲,并非是可以摆脱身体束缚的精灵。

相反,人是某种神经存在物(neural beings)。

人的心智,包括所有的认知和心理过程,都必须依赖和利用身体最原始的、最基本的感觉和运动系统。

大脑不仅从感官接受各种刺激,也接受感觉—运动系统的塑造。

抽象思维从本质上讲,不是一种抽象的、与身体无关的符号加工,而是利用着身体的感觉—运动系统提供的内容和范畴,在身体和身体体验允许的范畴内形成各种复杂的概念系统。

“依据具身认知理论模型倡导者的观点,认知过程并非定位于大脑811①②[法]莫里斯·梅洛—庞蒂:《知觉现象学》,姜志辉译,商务印书馆2005年版,第105页。

Gallaghe,S.&Zahavi.The phenomenological mind.London and New York:Routledge,(2008)p.137.本身的皮层区域。

而是反映或体现在广义的身体上。

的确,具身认知的许多理论模型都假定,高级认知过程涉及到感觉—运动状态的部分激活,而且这些感觉运动状态构成了这些过程的基本成分。

”①Lakoff 和Johnson 提出三个著名的命题:第一,心智从本质上讲是基于身体的,即心智从根本上讲是具身的。

第二,思维大都是无意识的。

就像弗洛伊德所主张的那样,意识层面的思维仅仅是冰山一角。

第三,抽象概念主要是隐喻的。

换言之,抽象概念并非产生于数字符号的加工,而是利用了形象比喻。

利用这些隐喻,抽象的概念变得具体化、形象化,复杂的情感体验能为他人所理解。

而最初的、最基本的隐喻源于身体,源于身体与世界的互动。

然而,隐喻的这种作用并非止于语言表达方式上的丰富多彩。

它实际上反映了我们认识世界的方式。

人以“体认”的方式认识世界。

身体隐喻只不过反映了大脑的活动方式而已。

相对于哲学、语言学对笛卡尔以来二元论思想的质疑和反思,主流认知科学,特别是符号加工的认知心理学却一直执著于无身认知(disembodied cognition )的思维模式。

在经历了行为主义对“心”的拒斥与否定之后,20世纪60年代迎来了“认知革命”。

与行为主义对内部认知过程的排斥相比,认知革命的追随者在计算机科学、人工智能、信息论和控制论等学科的激励下,日益把关注的焦点指向了知觉、记忆、思维等内部心理过程。

认知的符号加工模式成为心理学乃至认知科学的主流。

依照符号加工的观点,认知是介于知觉和行为反应之间的内部心理过程。

知觉类似于计算机的信息输入,行为反应类似于信息的输出,处于其间的认知具有计算的性质,是对信息符号的加工和操纵。

这一类似三明治的模型假定了三元加工单位的存在,即输入信息的知觉加工、信息的中枢加工和作为加工结果的行为反应。

这三个单元从功能上相互独立,原则上讲,各个单元自成系统,相互之间只有信息的传输,没有因果的互动。

输入的知觉信息是符号性的,即表征了世界,但是却并非世界本身,中枢加工单元依照某种理性的规则对这些符号进行运算和加工,其性质类似于计算机的CPU 对抽象符号的操纵。

所以,认知在本质上是计算性质的,推理、判断、分类等过程实质上都是一种计算(computation )。

这种计算过程发生于中枢神经系统内部,同身体的感知和运动系统没有本质的联系。

虽然“这一活动的核心需要一个身体去执行心智的指令,也没有任何人暗示心智可以脱离大脑而存在,然而,这这场笛卡尔式的剧情里,事实就是身体在所展示的智慧活动中仅仅做出了极其贫乏的贡献”②。

在这种认知主义的观点中,认知从根本的意义上仅仅是一种内部的心理操作,是孤立于中枢神经系统的心智活动。

这一观点并不否认外部客观世界的存在,但是外部客观世界仅仅是感觉刺激的起源地和行为反应的表现地。

身体的作用只是接受刺激和执行反应。

“由于认知操作始于符号输入的接受,结束于符号性编码的输出,认知科学的研究对象就被嵌套在感觉器官和运动系统的边缘外壳之间。

这样一来,认知的研究既不需要理解认知者的环境,也不需要考察二者之间的互动。

”③认知活动“发生于中枢”,独立于外部世界。

身体只是它同外部世界打交道的工具。

然而,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笛卡尔式的无身认知观日益受到质疑和挑战。

“具身认知正在横扫我们这个星球……认知是基于身体的这样一种观点在认知科学中迅速占据了显赫地位,并有望支配这一领域。

”④“这一‘身体转向’在不同的学科领域采取的形式不同,但是在哲学、心理学、神经科学、机器人学、教育学、认知人类学和语言学领域,这一转向已经表现得非常911①②③④Fraley ,R.H.&Marks ,M.J.Pushing mom away :Emboded cognition and avoidant attachment.Journal of Research in Personality ,Vol 45,(2011)p.243.Wheeler ,M.Embodied cognition and the extended mind.In J.Symons &P.Calvo (ed ).The Routledge companion to philosophy of psychology .London and New York :Routledge ,(2009)p.193.Shapiro ,L.Embodied cognition .London and New York :Routledge ,(2011)p.28.Adams F.Embodied cognition.Phenomenology and the Cognitive Sciences ,Vol 9,619.(2010).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