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寅恪“突厥旗色尚白”推论考辨——兼论隋末李渊起兵易帜事件中政治合法性的多元构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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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 ：李渊 ；白旗 ；突厥 ；政治合 ． 法Ｊ｝生 中 图 分 类 号 ：Ｄ０９２ 文 献 标 识 码 ：Ａ 文 章 编 号 ：１０００—５２８５（２０１８）０６—００５０一ｌ３
隋末 大业 十三 年 （６１７），以李 渊 为 首 的李 氏集 团 自五 月 甲子 Ｅｔ于晋 阳积 极 筹 划 、宣 誓 起 兵 ，至 同年冬 十一 月 甲子攻 入 长安 ，李 渊为 丞相 、进 封唐 王 ，完全 控制 了隋代 中枢大 权 。作为 李唐 政权 创建 过 程 中 的一 个重 要 阶段 ，该 事件历 时半年 之久 ，其 间 曲折反 复 ，枝节 横生 ，所 牵涉 的政 治 、 民族 、思 想 文化 等诸 因素颇 为繁 杂 ，学术 界对 该 事 件 的探 讨 一 直 较 为 热 烈 。其 中 ，陈 寅 恪 于 １９５１年 发 表 的 《论唐高祖称臣于突厥事》一文 ，超越 了宋代以来史家对此事的简略评价 ，发微探幽 ，集中对该事件 中李 渊集 团与 突厥关 系诸 问题 进行 了深入探 讨 ，创 见颇 多 ，同 时将该 问题 引入 了整 个唐 初政 治史 的研 究 范 畴 ，为后继 者定 下 了研究 基 调 。其后 ，李 树桐所 做 相关 系列 研究 ，在 史实 订 正 、挖 掘方 面使 该 问 题 的探 讨更 为 细致 和深 化 。此外 ，罗 香林 、 １３本学 者气 贺泽 保规 、李 刚 、张耕 华 等学者 也分 别从 史 料 分 析 、宗 教 因素和 治史 风格 等角度 参 与 了该 问题 的探讨 。
第 ６期
陈寒 ：陈寅恪 “突厥旗色 尚 自”推论考 辨
５１
在此 探讨 中 ，陈寅恪 最早 提 出 了 “突厥 旗 色 尚 白” 的观 点 ，并 一 直 为 学 界所 沿 用 ，几 成 定论 ①。 该 观点 的形 成主要 源 于两 条史 料 。
其一 ，为 《大唐创业起居注》 （以下正文中均略称 为 《创业注》）卷三所载裴寂等所奏 神人太原 慧化尼歌谣诗谶中的 “童子木上悬 白幡 ，胡兵纷 纷满前后”②。陈氏认 为 “是胡兵即突厥兵 ，而其旗 帜 ，为 白色之 明证 。此 歌谣 之 意 ，谓 李 唐树 突厥 之 白旗 ，而 突 厥兵 从 之 ”③。此 为 陈 氏所 持 观 点 的直 接 证据 。
· 历史 纵横 ·
陈 寅恪． “ 突厥 旗 色 尚 白” 推 论 考辨
兼论 隋末 李 渊起 兵 易帜 事件 中政 治合 法性 的 多元 构 建
陈 寒
（福建师 范大 学社会历 史学院，福建 福州 ３５０１１７）
摘 要 ：陈 寅恪先生 于上世 纪 ５Ｏ年代 所撰 《论唐 高祖 称 臣于突厥事》 一文 中提 出了 “突厥旗 色尚白” 的观 点 ，此后 学界将此视为定论 。此 问题 牵涉李渊集 团与 突厥 的政 治、民族关 系，需要 结合 中古时代 的谣 谶 、术数 和政治合法性模式等 因素进行 综合 分析 。李渊集 团的 易帜 ，不 只是 单 纯的政 治 宣示活动 ，而且 是 其起 兵 反 隋 活 动 政 治 合 法 性 的 综合 构 建过 程 ，是 中古 时代 思 想 文 化 多元 性 特 征 的 集 中体 现 。
其 二 ，《创 业注 》 卷 一 载李 唐起 兵之 初旗 幡 以 白色 “兼 以绛 ，杂半 续 之 ”，“赤 白相 映若 花 园 ”④。 此 事 《资 治通鉴 》 中所 载 略 同 ， “移檄 郡 县 ，改易 旗 帜 ，杂 用 绛 白 ，以示 突 厥 ”。其 下胡 三省 注 日 ， “隋色尚赤 ，今用绛而杂之以白，示若不纯于隋”⑤。而陈氏则认为 ，李唐此举 “实表示维持中夏之地 位而不纯臣服于突厥之意”⑥，正是从 “唐高祖称臣于突厥”这一观点 出发来对李渊集 团使用赤 白相 杂旗色的动机进行揣测 ，从而得出其 中的白色为突厥旗色的间接证 明。
收 稿 日期 ：２０１８—０１—０２ 作者简 介 ：陈寒 ，男 ，福建师 范大 学社会历 史学院副教授 ，历史学博士 ，近年主要研 究政教关 系、 中古 宗教 与文化
等 问题 。 ① 陈寅恪 ：《论唐 高祖称 臣于 突厥事》，《岭 南大学学报》 １１卷第 ２期 （１９５１），第 １＿＿９页 （后收入 《寒柳堂集》，北 京：三联 书店 ，２００１年 ，第 ｌＯ８—１２１页）。李树桐 所著 《唐 高祖称 臣于突厥考辨》 《再辨唐 高祖称 臣于突厥 事》 《三辨唐 高祖称 臣于突厥》 《唐 太宗渭水之耻本末考 实》 《李唐 太原起 义考 实》 等 系列文章 ，分栽 “大 陆杂志 史学丛书” 第二 辑第二 册 《唐 宋附五代 史研 究论 集》，台北 ：大陆杂志社 ，１９６７年，第 ９２—１０４页 ；“大陆杂志史学丛书” 第三 辑第二 册 《秦 汉 中古史研 究论 集》，台北 ：大陆杂志 社 ，１９７０年 ，第 ２６２—＿２８Ｏ页；《唐 史索隐》，台北 ：台湾商务 印书馆 ，１９８８年 ，第 １—３１页； “大陆杂志 史学丛 书” 第二辑 第二册 《唐 宋附五代 史研 究论集》，台北 ：大陆杂志社 ，１９６７年 ，第 ２ｌ７＿２２８页；第一辑 第四册 《秦 汉史及 中古史前期研 究论 集》， 台北 ： 大陆杂志社 ，１９６７年 ，第 ２１６＿２２９页。罗香林 ： 《大唐创 业起居 注考证》， 《国立北平研 究院史学集刊》 第二期 （１９３６），第 １１５— １４１页。 日本学者 气贺泽保规所著 《（大唐创 业起居 注） 的性格特点》，载 《日本 中青年 学者论 中国史 ·六朝 隋唐卷》，上海 ：上海古 籍 出版社 ，１９９５年 ，第 ２１２＿２４３页。李刚 ：《唐高祖 创业与道教 图谶 》，《宗教 学研究》 １９９８年第 ３期 ，第 ｌ５＿２ｌ页；《唐 太宗与道 教》，《晋 阳学刑》 １９９４年 第 ５期 ，第 ６６＿７０页。张耕华 ： 《陈 寅恪 、吕思勉治 史风格 的异同—— 以唐 高祖 称 臣突厥 之考辨 为例》， 《学术 月刊》２０１３年 第 ２期 ，第 ｌ３２— １４０页。
２０１８年第 ６期 （总第 ２１３期 ）
福建师范大学学报 （哲学社会科学版 ） Ｊｏｕｒｎａｌ ｏｆ Ｆｕｊｉａｎ Ｎｏｒｍａｌ Ｕｎｉｖｅｒｓｉｔｙ （Ｐｈｉｌｏｓｏｐｈｙ ａｎｄ Ｓｏｃｉａｌ Ｓｃｉｅｎｃｅｓ Ｅｄｉｔｉｏｎ）
Ｎｏ．６ ， ２０１８ Ｇｅｎｅｒａｌ， Ｎｏ．２１３
ＤＯＩ：１０．１２０４６／ｊ．ｉｓｓｎ．１０００－５２８５．２０１８．０６．００８
隋末 大业 十三 年 （６１７），以李 渊 为 首 的李 氏集 团 自五 月 甲子 Ｅｔ于晋 阳积 极 筹 划 、宣 誓 起 兵 ，至 同年冬 十一 月 甲子攻 入 长安 ，李 渊为 丞相 、进 封唐 王 ，完全 控制 了隋代 中枢大 权 。作为 李唐 政权 创建 过 程 中 的一 个重 要 阶段 ，该 事件历 时半年 之久 ，其 间 曲折反 复 ，枝节 横生 ，所 牵涉 的政 治 、 民族 、思 想 文化 等诸 因素颇 为繁 杂 ，学术 界对 该 事 件 的探 讨 一 直 较 为 热 烈 。其 中 ，陈 寅 恪 于 １９５１年 发 表 的 《论唐高祖称臣于突厥事》一文 ，超越 了宋代以来史家对此事的简略评价 ，发微探幽 ，集中对该事件 中李 渊集 团与 突厥关 系诸 问题 进行 了深入探 讨 ，创 见颇 多 ，同 时将该 问题 引入 了整 个唐 初政 治史 的研 究 范 畴 ，为后继 者定 下 了研究 基 调 。其后 ，李 树桐所 做 相关 系列 研究 ，在 史实 订 正 、挖 掘方 面使 该 问 题 的探 讨更 为 细致 和深 化 。此外 ，罗 香林 、 １３本学 者气 贺泽 保规 、李 刚 、张耕 华 等学者 也分 别从 史 料 分 析 、宗 教 因素和 治史 风格 等角度 参 与 了该 问题 的探讨 。
第 ６期
陈寒 ：陈寅恪 “突厥旗色 尚 自”推论考 辨
５１
在此 探讨 中 ，陈寅恪 最早 提 出 了 “突厥 旗 色 尚 白” 的观 点 ，并 一 直 为 学 界所 沿 用 ，几 成 定论 ①。 该 观点 的形 成主要 源 于两 条史 料 。
其一 ，为 《大唐创业起居注》 （以下正文中均略称 为 《创业注》）卷三所载裴寂等所奏 神人太原 慧化尼歌谣诗谶中的 “童子木上悬 白幡 ，胡兵纷 纷满前后”②。陈氏认 为 “是胡兵即突厥兵 ，而其旗 帜 ，为 白色之 明证 。此 歌谣 之 意 ，谓 李 唐树 突厥 之 白旗 ，而 突 厥兵 从 之 ”③。此 为 陈 氏所 持 观 点 的直 接 证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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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 寅恪． “ 突厥 旗 色 尚 白” 推 论 考辨
兼论 隋末 李 渊起 兵 易帜 事件 中政 治合 法性 的 多元 构 建
陈 寒
（福建师 范大 学社会历 史学院，福建 福州 ３５０１１７）
摘 要 ：陈 寅恪先生 于上世 纪 ５Ｏ年代 所撰 《论唐 高祖 称 臣于突厥事》 一文 中提 出了 “突厥旗 色尚白” 的观 点 ，此后 学界将此视为定论 。此 问题 牵涉李渊集 团与 突厥 的政 治、民族关 系，需要 结合 中古时代 的谣 谶 、术数 和政治合法性模式等 因素进行 综合 分析 。李渊集 团的 易帜 ，不 只是 单 纯的政 治 宣示活动 ，而且 是 其起 兵 反 隋 活 动 政 治 合 法 性 的 综合 构 建过 程 ，是 中古 时代 思 想 文 化 多元 性 特 征 的 集 中体 现 。
其 二 ，《创 业注 》 卷 一 载李 唐起 兵之 初旗 幡 以 白色 “兼 以绛 ，杂半 续 之 ”，“赤 白相 映若 花 园 ”④。 此 事 《资 治通鉴 》 中所 载 略 同 ， “移檄 郡 县 ，改易 旗 帜 ，杂 用 绛 白 ，以示 突 厥 ”。其 下胡 三省 注 日 ， “隋色尚赤 ，今用绛而杂之以白，示若不纯于隋”⑤。而陈氏则认为 ，李唐此举 “实表示维持中夏之地 位而不纯臣服于突厥之意”⑥，正是从 “唐高祖称臣于突厥”这一观点 出发来对李渊集 团使用赤 白相 杂旗色的动机进行揣测 ，从而得出其 中的白色为突厥旗色的间接证 明。
收 稿 日期 ：２０１８—０１—０２ 作者简 介 ：陈寒 ，男 ，福建师 范大 学社会历 史学院副教授 ，历史学博士 ，近年主要研 究政教关 系、 中古 宗教 与文化
等 问题 。 ① 陈寅恪 ：《论唐 高祖称 臣于 突厥事》，《岭 南大学学报》 １１卷第 ２期 （１９５１），第 １＿＿９页 （后收入 《寒柳堂集》，北 京：三联 书店 ，２００１年 ，第 ｌＯ８—１２１页）。李树桐 所著 《唐 高祖称 臣于突厥考辨》 《再辨唐 高祖称 臣于突厥 事》 《三辨唐 高祖称 臣于突厥》 《唐 太宗渭水之耻本末考 实》 《李唐 太原起 义考 实》 等 系列文章 ，分栽 “大 陆杂志 史学丛书” 第二 辑第二 册 《唐 宋附五代 史研 究论 集》，台北 ：大陆杂志社 ，１９６７年，第 ９２—１０４页 ；“大陆杂志史学丛书” 第三 辑第二 册 《秦 汉 中古史研 究论 集》，台北 ：大陆杂志 社 ，１９７０年 ，第 ２６２—＿２８Ｏ页；《唐 史索隐》，台北 ：台湾商务 印书馆 ，１９８８年 ，第 １—３１页； “大陆杂志 史学丛 书” 第二辑 第二册 《唐 宋附五代 史研 究论集》，台北 ：大陆杂志社 ，１９６７年 ，第 ２ｌ７＿２２８页；第一辑 第四册 《秦 汉史及 中古史前期研 究论 集》， 台北 ： 大陆杂志社 ，１９６７年 ，第 ２１６＿２２９页。罗香林 ： 《大唐创 业起居 注考证》， 《国立北平研 究院史学集刊》 第二期 （１９３６），第 １１５— １４１页。 日本学者 气贺泽保规所著 《（大唐创 业起居 注） 的性格特点》，载 《日本 中青年 学者论 中国史 ·六朝 隋唐卷》，上海 ：上海古 籍 出版社 ，１９９５年 ，第 ２１２＿２４３页。李刚 ：《唐高祖 创业与道教 图谶 》，《宗教 学研究》 １９９８年第 ３期 ，第 ｌ５＿２ｌ页；《唐 太宗与道 教》，《晋 阳学刑》 １９９４年 第 ５期 ，第 ６６＿７０页。张耕华 ： 《陈 寅恪 、吕思勉治 史风格 的异同—— 以唐 高祖 称 臣突厥 之考辨 为例》， 《学术 月刊》２０１３年 第 ２期 ，第 ｌ３２— １４０页。
２０１８年第 ６期 （总第 ２１３期 ）
福建师范大学学报 （哲学社会科学版 ） Ｊｏｕｒｎａｌ ｏｆ Ｆｕｊｉａｎ Ｎｏｒｍａｌ Ｕｎｉｖｅｒｓｉｔｙ （Ｐｈｉｌｏｓｏｐｈｙ ａｎｄ Ｓｏｃｉａｌ Ｓｃｉｅｎｃｅｓ Ｅｄｉｔｉｏｎ）
Ｎｏ．６ ， ２０１８ Ｇｅｎｅｒａｌ， Ｎｏ．２１３
ＤＯＩ：１０．１２０４６／ｊ．ｉｓｓｎ．１０００－５２８５．２０１８．０６．００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