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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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庄轶事一走在暮色苍茫的大地上,看着秋天的莽莽原野,一只孤独的麻雀刁然站立在路旁的电线上,神情寥落,意态慵懒。
阔叶的玉米林立在路两边,高大的身影遮挡了我遥望远处的视线。
抬头仰望远天,远天是一片浑浊的灰蓝,一只只飞向他乡的鸿雁留下惊鸣声声。
一到秋天,看到植物凋落着的叶子,我突然就分外地茫然无挫,惘然若失。
这时我不由自主地仰望远方,似乎遥远的地方的空阔能给我一些启迪或暗示。
那些玉米总是挡住我的视线,我只好把仰望得目光投向蓝天,我想在天空的浩渺中看出几分人生的玄妙,暗示我一些生命消失的痕迹,最好有什么远方的好消息能告慰一下我若有所失的内心。
我还是把头低了下来,我看到脚下的路,这条走了许多年的路,还是那样狭窄,在玉米地里显得十分得逼仄、压抑,这条路是进出田地的路,也是村庄与外界连通的一条路,多年来,如果这条路有什么明显的变化,也就是在原来的黄泥上多出了一层沙子和石子。
周围村庄里的道路几乎全是水泥路面了,唯有这条路,还在泥浆和沙石的混合中承载全村人的出行。
据说没有修路得原因是这条路所隶属的村子多年前就已经是小康村了,所以每一次的修路计划中,它不在其中。
这条路不知道原委,走在这条路上的人知道了原委也无可奈何。
村里人以种地为主,冬闲和初春时全村大多数男子下东北卖糖换些零花钱。
我家公公兄弟五个,大伯和他的一个儿子、三叔家的一个儿子、四叔和他的两个儿子、五叔和五叔的两个儿子,他们都在种上麦子之后去卖糖。
秋后的村庄飘着熬糖稀的清香,那些好闻的气息在村子里飘溢,从谁家飘出来的糖稀气味,村子里人都能知道。
他们卖糖有独门诀窍,不仅会熬制一种独传的叫萱糖的糖,吹糖人也是绝活之一。
大伯和五叔是吹糖人的高手,他们能吹出五十多种不同形状的糖人,《西游记系列》里的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猪八戒背媳妇等等,还有那些趣味盎然的小动物,什么黄鼠狼拉鸡,猴子摘月亮等等,一块黄色的糖泥在他们手里揉揉捏捏就是一副惟妙惟肖的图画。
那些年他们背着熬好的糖稀,带着锅碗瓢勺远去他乡,一两个月后回来,一个个面目全非,脸色乌黑,蓬头垢面,胡子头发超长飞扬。
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是把钱交给家里人,自己留一些去潇洒。
洗澡净面,买一些心仪的物品。
全家人也像迎接从战场上凯旋回来的勇士一样,要联欢许多日。
大方地花钱,买衣服,买肉,买家里一直想买而没有舍得买的东西,还要把一年欠下的债务逐一还清。
经过几天折腾,拿回家的两千多元钱也所剩无几了。
全村九十九家都去卖糖的时候,我家不去卖糖,公公不会熬糖,他的两个儿子会也不屑卖糖这个营生。
大哥部队复员后在乡政府上班,每月工资四十多元,另立门户单过,一家四口有粮吃有零花钱。
我们和公公婆婆一起过,家里明显地看出了拮据,婆婆终年穿着一身蓝色大襟褂,每顿饭到田地里找些野菜叶,烧一种叫咸糊涂的稀饭,这饭好做,把野菜用热水烫过,在锅里炒一下,加水烧开,和上面,撒上盐再烧开就好了,倒也是青菜叶飘一层,咸淡正好。
全家人一人喝两大碗,手里攥着三个大卷子(一种类似馒头的馍)。
我们蹲在玉芬家门口的石板上,捧着大腕吸溜吸溜地喝咸糊涂,前院的五叔五婶、成功、菊花,东院的三嫂、四嫂,塘北的四叔四婶、大嫂二嫂,大龙黄二,端着碗的、吃着馍的,干脆就是出来玩的,聚集在玉芬家石板周围的大梧桐树下。
那时我们都没有砌院墙,我家和玉芬家几乎是一个院,她家有压水井,在院子西边,也就像在我家一样。
清早我在那个压水井边洗脸刷牙,顺便把做饭的水压出来提回厨房,早饭后洗衣服也去那个井边。
一起洗衣服的还有婶婶家的嫂子们,我们妯娌一群嘻嘻哈哈,说长论短,好不热闹。
一次玉芬提留着洗衣盆去找二嫂,她说洗衣盆摔裂了口子,一定要二嫂赔她一个盆。
二嫂说不是她摔裂的,玉芬说一定是她摔裂的,她用过没有人用。
二嫂只得赔玉芬一个新盆。
还有一次,嫂子们晒在玉芬家的被单不见了,有人怀疑有个嫂子偷了被单,这话悄悄在背后传,谁也没有敢明着问。
嫂子们偷偷观察那个嫂子用的被单,也没有发现她使用那样花色的被单。
这事就不了了之。
那年我最大的愿望是有一个自己的洗衣盆。
玉芬的洗衣盆裂了口子后,她的新盆再也不放在井台边任意用了,而且她也有了充足的理由:大家都用这个盆洗衣服,把盆洗烂了,连谁弄烂的都找不到!我们只好把衣服放在小小的洗脸盆里洗。
大儿子出生后,每天要洗尿布,小小洗脸盆里飘着黄色的大便,再洗脸,觉着脸上都有大便味。
我去和住在西院的建斌母亲借洗衣盆,她有一个大铁盆,婆婆每拆被子,洗被里被面时要借她的盆。
我也去借,没想到我的面子薄,人家根本不在意我这个新来的媳妇,没有借给。
这件事促使我发誓一定要买一个洗衣盆。
儿女情长,英雄气短。
我虽豪情万丈,没有钱买一根筷子都不可能,别说一个洗衣盆。
我记得那年冬天已经是十月了,寒风凛冽,井台边结着一层细细的冰。
我穿着单鞋在吴月桂家玩,她问我:你还穿单鞋,你不冷?我说:不冷。
她没有再说话。
我感觉到了那一刻无声胜有声的无语之凉意。
回家说给爱人。
爱人第二天就进城里给我买了一双棉鞋。
我没有问他从哪里来的钱,他也从不和我提钱的事。
我们都敏感,都怕敏感的事。
春天,我把目光投向田地里。
村里人除了卖糖这条赚些零花钱的出路,就是在责任田里种植一些经济作物了。
经济作物也只有种棉花是当时人们唯一可行的路。
棉花分春棉和麦后棉两种,春棉花一年只种一季,在四月就栽种了,花开早,棉桃饱满,花色洁白,产量高。
麦后棉一年收两季,时间局促,收了小麦栽棉花,棉花没有开花就要播小麦,两季庄稼都紧张,产量也低。
麦套棉这种新的套种方式从农技部门流传过来,人们纷纷效仿。
在秋天,我留了一亩八分地的麦棉套作地。
春天,我和嫂子在麦地里打营养钵,做培育棉花苗的塑料棚。
春天的风一直在吹,泥土干硬,我们提水把土阴湿,从家里把大粪拉来。
大粪里有草,用筛子过滤后才能倒进泥土里。
土地上的草屑、树叶、棍棒、沙石、瓦块都要捡干净,做出的营养钵才结实不烂。
春天的阳光像一块柔软的丝绸,在空中绵软地悬挂着。
那些光芒有意无意地在我们脸上抚摩,像有一张暖融融的羽毛在不停地滑来滑去。
人在那样的阳光里几乎要被溶化了,我们都干得绵软无力。
嫂子脸色通红,绷紧的嘴边咬住耐心,眼睛看着泥土,一言不发。
她以做老大的胸怀领导我,自然先把我家的干完再干她的,她在心里计划好了做完的时间,我们都被太阳照射得浑身酥软,眼睛迷糊,她还在坚持。
在她翻土的时候或者是数营养钵个数时,我要到地头树影里休息一下,眼睛里蒙着一层似汗水似强光压迫后的疲乏感。
夜色浑浊,灰黑的烟雾从村子里蔓延出来。
或兄妹,或夫妻,或姐妹,或像我们妯娌俩,或是互不相干的两个人,一起做搭档打营养钵,这时都在暮色四合中两两走在回村的小路上。
手里握着营养钵机子,肩上扛着铁锨,有妇人背着羊草,向前蠕动。
我们回家。
回到家我听到了前院的打骂声。
秋菊又和长生厮打到一起了。
我听到秋菊声嘶力竭的嚎叫:你是猪,吃了睡,睡了吃,老娘养不起你--------他们的孩子一个趴在地下睡着了,一个孩子抱着长生的腿,喊着:妈妈,妈妈,你快跑。
长生拿起板凳,正对着秋菊砸去。
这样的战争我们都习以为常。
他们的婚姻像一场不和谐的马拉松赛跑,在经久不息的战争中一天天互相折磨。
我们常常在端起饭碗或者是刚刚睡下时听到他们打骂,撂下饭碗去拉架,劝一劝他们,然后各自回家过各自的烦恼人生,他们继续他们的战争,从硝烟四起到无声诅咒,从发誓赌咒不能再过下去到在同一个屋檐下沉默。
一个能在床上躺三个月不出家门,一边抽烟一边昏睡,一个在泪水中半年眼泡红肿,一边劳作一边奶大孩子。
从春天开始的战争不仅仅是秋菊和长生。
五婶和寒冰也开始了婆媳之战。
战争以五婶对着自己的脸颊啪啪地煽了六巴掌而结束,战争又以五婶的儿泉拿起热水瓶对着寒冰砸去而挑起。
寒冰受了羞辱又挨了热水烫,她冲进黑夜里,把四个月大的孩子揣给刚刚躺下的五婶。
五婶在乌黑的深夜喊开了我家的门:给孩子吃口奶吧。
我接过孩子,饥饿的孩子是有奶便是娘,他吃起来像只小熊,比我儿子还能吃。
五婶又急忙去喊嫂子们:你们去找找寒冰,半夜三更的,她能去哪里啊?泉突然从黑夜中出现,他厉声咆哮:谁都不能去找她,该死那死那去。
五婶抱住泉的腿:你们去找,寒冰会想不开的。
在无尽的黑夜中,我们去河底、井边、水塘找寒冰。
夜色苍茫中,我们呼喊寒冰的声音在村庄里滑过,我们的呼喊那样无力,一声声被风吹飞,我们一无所获。
我和嫂子们一夜没睡,直到黎明我们找才到寒冰,她蜷缩在家门口的草垛里,满脸泪痕,手臂上肿起一片血红的大泡。
关于春天的战争像春天的庄稼活一样,刚刚开始。
二选一个艳阳高照的日子,我们给营养钵下种。
嫂子们互相帮忙,下种、封土、架塑料布,每一样都是细致活,特别是封土,一定要把土反复搅碎,均匀地撒在种子上。
越是阳光普照的天气下种,塑料大棚里的棉苗长出来越旺。
嫂子们争着趁好天气下种,一个中午下三家的种子,我们都累得直不起腰。
种子播下去,意味着可以腾出手做其他的活。
最当紧的是麦子地里的草要锄,棉地要挖,再就是观察棉花苗的出芽。
除草是一项漫长的体力劳动,消耗力气、意志和耐心。
它累不坏你的身体,也永远锄不完地里的草。
只要你想着它,它就像隐藏在身体里一个不安分的虱子,随时可以咬你一口,弄得你一身瘙痒。
麦地里锄草的景象像一幅固定的图画,经年累月地不断有人在那里磨蹭。
重要的是挖地,挖地之前要把粪撒在地里。
这时麦子已经打苞,板车进不了麦地里。
把猪粪羊粪拉到地头,再用杈子背到麦地里,撒在麦地间的缝隙上。
圆头铁锨像一把锋利的大刀,竭力深入到泥土的深处,在僵硬的泥土里使劲翻过来铁锨,表层的土置换到深层,深层的土翻到上面。
土地挖开一个个窟窿,像瞪着一张失神的大眼睛。
晒几天,再把那些土块一一敲碎,浸透了太阳光的泥土僵硬煞白,春雨一滋润,松软妥帖,像一张家织粗布,柔和得像能触摸到的春风的温度。
勤劳的公公每天都扛着铁锨去挖地,他先挖嫂子家的棉花地,连着挖了许多天。
他大清早出去,十点左右歪歪斜斜地从外面回来。
婆婆看到公公黑红得脸像酱油染过,张开的嘴边露出缺了牙的牙龈,敞开口的胸脯袒露着打着皱的皮肉。
公公一身酒气冲天,潮湿的裤脚带着泥土,衣服上有猪粪的气味。
一把困扎结实的青草夹在腋下,小羊羔蹦跳着围住他,他把青草扔给老羊。
几乎是“腾”地一声,他坐在了门旁的椅子上。
婆婆的脸色霎时多云转阴,阴得要下一场瓢泼大雨。
碍着我的面子,她不发作,只听“啪”的一声把凉透的面条放在公公面前:给你吃!这一句,比不给吃都难听。
公公呵呵大笑,把面条推到一边。
这时的公公肯定不吃饭了。
在他去挖地的路上,遇到来喊他帮忙去杀猪的黄二,他没有去挖地,跟着黄二去杀猪了。
公公给人帮忙杀猪,他不会宰猪,也不会刮猪毛,更不会开膛大卸八块,他唯一会做的是翻猪肠子。
村子里有谁家杀猪,一定要来喊他去翻猪肠子。
杀猪有一条规矩,杀完猪,凡是帮忙的都要留下吃饭,有烟有酒有猪肉。
猪肉是卸下猪头的头一刀肉,特意犒劳帮忙乡亲的,也就是槽头那块肉,谁都没有资格吃,一定要给帮忙的炖上,同时炖的还有猪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