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济论清真词“钩勒”析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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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济论清真词“钩勒”析疑
摘要:清代常州词派的周济在分析北宋周邦彦词时用了“钩勒”一词。
如何理解“钩勒”,在词学史上众说纷纭。
钩勒本是画论范畴。
本文从考察画论入手,结合周邦彦词的特点,认为周济所说“钩勒”是指清真词中显现词旨的语句,“钩勒”的运用使清真词更加浑厚。
关键词:钩勒;周济;清真词;浑厚
清代常州派词论家周济在论北宋著名词人周邦彦的词时,使用了“钩勒”一词。
《介存斋论词杂著》云:“钩勒之妙,无如清真,他人一钩勒便薄,清真愈钩勒愈浑厚。
”《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亦云:“清真浑厚,正于钩勒处见。
”这是评析周邦彦词艺术手法的经典论述,深受后世论词者的重视而被广泛征引。
然而,“钩勒”一词如何理解,后人的认识颇不一致,甚至分歧很大。
这个问题不仅涉及到周济用此一词的原意,还关系到对周邦彦词艺术特点的认识,因而值得探究一番。
一
后人解析“钩勒”主要有三说:
第一,主旨说。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一云:“吾词中之意,唯恐人不知,于是乎勾勒。
夫其人必待吾勾勒而后能知吾词之意,即亦何妨任其不知矣。
”况周颐认为,“钩勒”是指显明词中作者寓意主旨的文字。
杰出的词作往往情景混茫,作者的思想主旨隐而不彰;但也有作者出于特殊的考虑,在作品中有意使用一些显明主旨的语句,况周颐认为这就是“勾勒”。
第二,虚词说。
夏敬观《蕙风词话诠评》说:“勾勒者,于词中转接提顿处,用虚字以显明之也。
”夏氏认为“钩勒”是指用虚词使词句具有接续或转折的效果。
在词的片与片之间、句与句之间,可用实词,也可用虚词。
使用不同的词可以产生不同的语言风格和效果,夏敬观认为使用虚词的用法是“钩勒”。
第三,故事说。
当代学者吴世昌先生云:“(周邦彦)在情景之外,渗入故事,使无生得变为有生,有生者另有新境。
这种手段,后来周济称之为‘钩勒’,他说‘清真愈钩勒愈浑厚’,他所谓‘钩勒’,即述事:以事为钩,勒住前情后景,则新境界自然涌现。
”吴先生认为,“钩勒”是指在词中插入另一故事情节的手法。
①
夏敬观所说的“钩勒”与张炎《词源》所说的“用虚字呼唤”相近,乃指姜夔词清空的因素之一,②与周邦彦词中的实情似有距离,后世论者少采用此说;吴
世昌先生的插入故事说,后经其弟子施议对博士的宏扬③,产生了不小的影响。
本文认为,况周颐的主旨说最为可取,但况氏未加详细的申说,下面试析一二。
要理解周邦彦词的“钩勒”,必须追溯“钩勒”一词的语源本意并考察其批评内涵。
“钩勒”一词本为绘画技法术语,用笔顺势为钩,逆势为勒,是绘画造型的重要手法。
清代沈宗骞《芥舟学画编》卷三《传神》云:“用笔亦有各各不同之法,或宜渲晕,或宜勾勒,或宜点剔,或宜皴擦。
”钩勒乃古人所说“笔法”之一,用线条勾画出物体的轮廓,是造型的基本方法。
清代方薰《山静居画论》卷上云:“画石则大小磊叠,山则络脉分支,而后皴之也。
叠石分山,在周边一笔,谓之钩勒。
钩勒之,则一石一山之势定。
”“钩勒”手法对所绘对象形体有强化的作用。
在绘画的众多笔法中,渲染与钩勒一样也是一种主要的技法,属古人所说“墨法”范畴,以墨在宣纸上的洇染效果来造型,有使物体轮廓边缘虚化的效果。
从绘画效果上看,钩勒是与渲染相对立的。
一般来说,钩勒是“形似”的主要手法,渲染是“神似”的重要手法。
二者好像有些初高级的差异。
高明的画家,往往不用钩勒只用渲染就能得到所画对象的神理。
清代钱杜《松壶画忆》卷下称赞姚公绶《拙政园山茶图》画山石的方法:“山石亦用淡赭汁绿皴染,不复钩勒,石骨韵致极佳,盖能以士气胜也。
”皴染乃渲染手法的一种,此画没有用钩勒造型,仅用皴染,不仅画出了山石之形,还画出了“石骨韵致”,这是跨越初等技法的钩勒,径直采用高级技法皴染的例子,以见画家的功力深厚。
画人物也有同样的道理。
《芥舟学画编》卷四说:“虽工致人物,亦不宜用勾勒,盖以单笔点出,具有生动之致。
若勾勒所成,便伤于刻,且失之板实,反害大体矣。
”本来用钩勒可使人物更加形似,但过于求形,反失其神,所以说“便伤于刻,且失之板实,反害大体”。
然而,中国绘画是充满了辩证法的艺术。
古人对待绘画技法也充满了辩证思维,对钩勒手法的运用亦是如此。
正因为钩勒是初级技法,因而带有朴拙的意味。
在深受道家思想影响的画家眼中,钩勒的朴拙又具有了自然朴素之美。
《山静居画论》卷下称赞痴翁“画高峰绝壁,往往钩勒楞廓,而不施皴擦,气韵自能深厚”,是说画家仅钩勒出高峰的轮廓,画法虽然简单,却取得了气韵深厚的效果。
《芥舟学画编》卷三《传神》更是详明了仅用钩勒的审美意义:“试观古人所作人物,但落落数笔勾勒,绝不施渲染,不但丘壑自显,而且或以古雅,或以风韵,或以雄杰,或以隽永,神情意态之间,断非寻常世人所易得。
”总体来说,钩勒的简单、朴拙可以获得古雅、风韵、雄杰、隽永之美;相反,使用渲染等技法以求繁复成熟效果的绘画则流于俗套了。
综上所述,钩勒与渲染是绘画手法中一对辩证的范畴,原本有初高级之分,但在艺术实践中又呈现出不同的审美效果和意义。
二
了解了画论中“钩勒”的原意和引申的审美内涵,再来看周济论清真词的钩
勒。
周济用“钩勒”一词来称赞周邦彦词手法的高妙。
《介存斋论词杂著》云:
读得清真词多,觉他人所作,都不十分经意,钩勒之妙,无如清真,他人一钩勒便薄,清真愈钩勒愈浑厚。
“钩勒”在画中是指用线条勾画出物体的轮廓,在词中则指显明作者寓意主旨的文字。
周济的意思为,词体强调含蓄蕴藉之美,词中主旨以隐含不露为高。
所以一般词人或不懂含蓄,或惟恐别人不理解词中主旨,因而使用钩勒手法以显明之,其结果却丧失了蕴藉之美,使词流于浅薄寡味,所以是“一钩勒便薄”;周邦彦的词以浑厚见长,在词中往往特意使用一些点明主旨的钩勒之句,但周氏使用“钩勒”之法不仅没有使词的含蓄蕴藉之美受到影响,反而“愈钩勒愈浑厚”,审美价值更高。
这是其他词人所不能达到的境界。
所以,在《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中,周济又一次强调:“清真浑厚,正于钩勒处见。
他人一钩勒便刻削,清真愈钩勒愈浑厚。
”
清真词的钩勒之妙具体如何体现,试举例说明之。
周邦彦有一首〔浪淘沙慢〕,全词如下:
晓阴重、霜凋岸草,雾隐城堞。
南陌脂车待发。
东门帐饮乍阕。
正拂面、垂杨堪揽结。
掩红泪、玉手亲折。
念汉浦离鸿去何许?经时信音绝。
情切。
望中地远天阔。
向露冷风清无人处,耿耿寒漏咽。
嗟万事难忘,唯是轻别。
翠尊未竭。
凭断云、留取西楼残月。
罗带光销纹衾叠,连环解、旧香顿歇。
怨歌永、琼壶敲尽缺。
恨春去、不与人期,弄夜色、空余满地梨花雪。
这是一首怀人词。
自起处至“亲折”,皆追述往事。
“念汉浦”以下写到现在,述别后的怅望和愁怨。
周济所评的“钩勒”之句在结句:“恨春去、不与人期,弄夜色、空余满地梨花雪。
”从全词来看,结句以上整体为叙事:由往事写到现在,反复渲染现今的思念。
结句跳出叙事描述语镜,直接抒发情感:“恨春去、不与人期”,好似一声喟叹,又好似对以上情事的总结,全词的主旨也于此句显明和凸现,周济于此句评曰:“钩勒劲健峭举。
”此种以叙事渲染、以抒情钩勒的手法,丝毫没有因凸现主旨而使全词的情感意境显得浅薄,反而更加浑厚,正是周济所说“清真愈钩勒愈浑厚”的效果。
从作词手法来看,显明主旨的钩勒,是艺术造诣不高的寻常词人惯用的手法,按说造诣深湛的大词人应避免使用,但深谙艺术辩证法的周邦彦在全词渲染的浑茫之中,恰当地使用之,使得词旨在显与不显中闪动,似云海之中忽现的峰峦,因而达到了“愈浑厚”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