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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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蓝天
作者:王先佑
来源:《椰城》2013年第07期
白云是谁?白云是条狗。
春天,中午。白云躺在村长家的院门口,半闭着眼睛,懒懒地晒着太阳。院子里开了一桌麻将,哗啦哗啦的洗牌声响起,村长又在大声喊着,白云,白云!白云就知道,准是村长又和了一把。村长打麻将有个习惯,只要一胡牌,就会喊着白云的名字,好像这样子喊了就会有好手气。但是现在,白云只是把眼睛睁了一下,又闭上了。它并不打算像以前那样走进院子,走到村长身边,摇几下尾巴,再在他的鞋背上舔两下表示祝贺了。阳光太温暖了,春天太美好了,白云不愿意中断这惬意的享受。作为一条资深的看家狗,它觉得自己有资格,也有权利这么做。谁让它做村长家的狗,一做就是十多年呢?
一辆黑色小车悄无声息地在村长院门前不远处停下。白云起先并没有觉察,等到它发现飘扬在空气中陌生人的气息时,先是吓了一跳,继而又为自己越来越迟钝的嗅觉惭愧不已。它很快站了起来,跑到小车屁股后面汪汪地叫起来。为了补救自己的失职,白云这次叫得格外卖力。村长发觉了,在院里大声喊,白云,谁来了?
车门开了,一个拎着公文包的大背头从车里走出来,后面还跟了两个人。大背头摸了摸他那油光发亮的头发,扭头瞅了瞅白云,眼神里满是鄙夷。这让白云十分生气。它知道自己又老又丑,背上还有几块癞皮,但是,连村长都不嫌弃它,这个人凭什么这么无礼?它往前冲了几步,快冲到大背头的腿边了;它的吠叫也不再只是例行公事,叫得充满敌意。大背头站定,和白云对视着。突然,大背头穿着尖头皮鞋的脚猛地朝白云踹来,正中白云肚皮。白云嗷地叫了一声,忍痛跳开了,大背头哈哈大笑起来。村长闻声从院里走出来,嘴里连声说,谁打我的狗?谁打我的狗?大背头迎上来,掏出一盒中华烟,抽出一支递给村长说,您就是胡村长吧?我是赖有根,幸会,幸会!村长愣了一下,说,赖总?屋里坐,屋里坐。白云跟在大背头后面,准备咬他两口,但是村长回头朝它递了个眼色,白云只得悻悻地走到一边。它研究了一会儿大背头的小车,撅起后腿在小车车头前放了一泡水,总算感觉好些了。
白云这天的伙食不错。村长老婆杀了鸡,炖了肉。去年腊月村长带着白云进山时打下的野味也出现在中午的饭桌上。现在,白云面前的饭盆里,鸡骨头、猪骨头还有野兔骨头油汪汪地堆了半盆,但它一点心情都没有。那个踢了自己一脚的大背头,村长不但没有把他怎么样,还待他如上宾,在饭桌上和他推杯换盏,划拳行令。白云实在想不通,自己在村长家兢兢业业任劳任怨地干了十多年,临到老了却尊严扫地。这也罢了,最让它气不过的是村长的态度。
按说吧,平时,村长对它真是好得没得说。那一天,白云被主人送进村长的家门,村长惊奇地咦了一声,说,还有这么漂亮的狗?村长俯下身来,在它洁白如雪的皮毛上摸了摸,对老婆说,你看哩,它就像一朵云彩,我看咱们就叫它白云吧。就这样,白云这个漂亮的名号就归龙源期刊网
了它。那年,白云被和村长有过节的王麻子下了黑手,一条腿差点被王麻子弄瘸。村长把白云带到县城的宠物医院,宠物医生给白云又是打针又是消炎。村长还从狗大夫那里拿了药回来给白云敷,直到白云受伤的那条腿恢复如初。白云腿好后,村长明里暗里查了好几天,终于查出这事是王麻子干的。村长从派出所请来两个警察,又把王麻子喊到村部,把王麻子吓得两腿打颤,还没等警察开口,就一古脑儿地全交待了,还一个劲儿地给村长赔不是。村长虎着脸,把王麻子的好话听完了,又把他骂得狗血淋头,这一幕,都被跟着去了村部的白云看到了。可是眼下,这算是怎么回事呢?
白云有些郁郁寡欢。吃完饭,村长和大背头在客厅里说事。要在以往,白云准会跑进客厅,趴在村长腿前,竖起耳朵听主人说话,尽管它听不懂村长在讲些什么。但是今天,白云不打算这么做了。它满腹心事地躺在客厅门前的地上,不时也斜着眼朝村长和大背头看去。它多希望村长和大背头能谈崩啊,那样的话,村长就会像骂王麻子一样,把大背头骂得狗血淋头,然后,把大背头一行几人赶出他家的客厅,把他们赶进停在门前的那辆小车,让他们灰溜溜地从村里消失。是的,让他们从村里消失——大背头他们几个的身上,有一种不明不白的气味,在这之前,村子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气味。这气味让白云有些说不上来的心神不宁。只有他们从村里消失了,这气味才会跟着他们一块儿从村里消失。他们一刻不走,这气味就会一直在村子里飘荡,让白云无端地感到不安。没错,大背头踢了它一脚,但是这并不重要。此刻,让它越来越不舒服的是这种气味。
村长并没有和大背头谈崩。临走时,白云看见大背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只鼓鼓囊囊的信封递给村长,村长让了让,收下了,把信封交给老婆,村长老婆把信封拿进房间。村长满脸都是笑,他把大背头送出大门,送进小车,又目送着小车吐出一股白烟,呜地一声跑开。那气味终于走远,白云吐了口气,立即决定不跟大背头计较了——临走时,大背头还狠狠瞥了白云一眼。村长踱到白云身边,骑到白云脖子上,搂着它的头,提着它的耳朵,在它身上挠起了痒痒——这是村长对白云表示亲热的方式。村长等着白云像往常一样,摇摇它的头,舔舔他的手,然后舒服得浑身直打哆嗦,但白云却反应冷淡。它拧了一下身子,从村长胯下挣开,一溜烟跑到院外去了。村长失望地拍了拍手,说,咦,这狗东西?
春天将要走远时,村子里热闹了起来。来了一队人马,把以前窄窄的村村通公路扩宽了一倍。这队人马走了,又来了一拨人马,他们把村里河滩上茂密的杨树林砍了,开进来好些机器,把那块河滩地几乎翻了个底朝天;水泥砂石也运了进来,河滩成了一片热火朝天的工地。不出两个月,河滩上以前长着成片杨树林的地方变成了一个大院子,院子里围着好几栋房子,房子上竖着大烟囱。接着,建房子的机器开走了,又进来一些更加怪模怪样的机器。几天之后,那些机器在院子里发出轰轰的怪响,房顶的烟囱也开始往外冒烟。院子里来了一些人,整天在里面走来走去,忙碌着。
对于村子里的这些变化,白云一直忧心忡忡。马路修宽了,进出村子里的大车小车多了起来,这让白云发现在马路上溜达越来越不安全,有时,就算在马路边拉泡屎,也得看看后面有没有汽车开过来。最可恶的是那些司机,经常隔了老远就猛地揿响喇叭,把白云它们吓得心惊肉跳。杨树林是白云的爱情圣地,但是现在也没了。那年,白云情窦初开,和冯四家的小母狗龙源期刊网
阿花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它们多次在杨树林里幽会,终于在那里完成了它们的第一次好事。杨树一棵棵倒下,过去的那些狗一条条地在白云面前出现:阿花,小白,赛虎,小美……夏天的河滩,河风吹过,杨树叶哗哗作响,杨树林下,又阴又凉。当年,白云曾无数次地和这些狗一起在杨树林的阴凉里奔跑嬉戏,这里留下了它太多美妙的回忆。现在,那些狗们杀的杀了,卖的卖了,死的死了,像它白云一样活到现在的已经没有几条。白云刚开始发现那些工人们砍树的意图时,就曾试图对他们进行过阻挠:它跑到河滩上,冲着那些工人们又咬又叫。但是他们当它是一条疯狗,根本就不加理会,白云急了,冲进杨树林,它的嘴巴还没来得及够着一个工人的裤管,就被他们操着家伙追了出来。要不是跑得快,它早就被那把差点甩到身上的大砍斧给结果了性命。这个时候,白云才深切地感受到身为一条狗的悲哀:它根本无力守护它的家园。
让白云度日如年的,还有从河滩上那座院子里传来的机器声,从院子里房顶上的烟囱里冒出来的黑烟。白云觉得机器声把村子里的秩序全搅乱了,乱得一塌糊涂。以往,白天里,村子鸡飞狗跳,羊咩牛叫,孩子哭娃儿闹,在白云听来,那些都是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到了晚上,村子里多安静啊,静得连天上的星星滑落的声音都能听到。在那样的晚上,白云的梦做得又香又甜,只要稍有动静,白云很快就会惊醒,去履行一条狗应尽的责任。但是现在,白天里,机器的声音盖过了村子里所有的声音,就是到了晚上,机器的声音也不停歇,这让白云根本无法分辨出那些异样的响动,有时候,哪怕有人从院门前走过,白云都无从察觉,这让白云感到无比的愤懑和懊恼。还有烟囱里的黑烟,整天在村庄的上空盘旋缠绕,把天空也熏坏了,把云彩也熏黑了。那院子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妖怪,面对这个妖怪,白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束手无策。这些日子,白云觉得自己越来越老了,老得对任何事情都力不从心,老得好像都不配再做一只狗,老得配不上白云这个美好的名字。
白云能够猜出来,村子里发生的这一切,应该都和大背头有关。从第一拨修马路的人马来到村子开始,大背头就不时带着几个人,开着黑色小汽车在村子里露面。他们有时到村长家,在那里打牌,喝酒,吃肉;有时到河滩边,看工人们砍树,盖房子,搬机器。大背头每次在村子里出现,他身上那种气味就会像鬼魂一样在村子的上空飘荡,让白云一刻也不得安生。村子里出了这么多事,让白云越来越觉得那气味就是一道可怕的魔咒,这魔咒催生出了机器的怪叫、烟囱的黑烟,还有让白云感觉越来越憋闷的空气。只要大背头到村长家来,白云见他一次就咬他一次,弄得村长每次都手忙脚乱。村长对白云越来越有意见了,每次大背头一走,村长就会对着白云骂上半天,说白云不分青红皂白乱咬一气,不给他长脸。有一次村长骂着骂着,还气急败坏地踢了它一脚。白云低头耷脑,任由村长骂着,心里充满了悲凉。村子不像以前的那个村子,连村长也不像以前的那个村长了。它恨恨地想,难道他不知道村子里都发生了些什么吗?难道他闻不到大背头他们身上的那种气味吗?
这一天,还不等大背头跨出小车,白云就在车门边狂吠不止,弄得大背头没法下车。村长从院里跑出来,把白云喝退了,总算给大背头解了围。白云被村长挡在身后,无比愤恨又无可奈何地看着大背头从车上走下来。大背头用分外恼怒的眼神朝着白云扫了过来。人和狗的目光相遇,在这一瞬间,白云看到大背头眼神忽地一颤,然后迅速闪到一边。大背头一边捋着头发一边问村长,老胡,你这狗养了有些年头了吧? 龙源期刊网
十三年,是条老狗了。村长说。
十三年?难怪。是太老了,老得都不会认人了。大背头说得有些阴阳怪气。
这狗东西,是有些不识好歹。
狗老了,容易成精啊。不过,我听说狗肉越老越补,要不,今天我们就把它给宰了,来个狗肉宴?放心,我会给你出个大价钱,一个大得你想都不敢想的价钱。大背头扭头对村长说。
村长低头瞅了瞅胯下的白云,脸上堆着笑说,吃狗肉?可是我不会杀狗啊。
这个好说。我新买了一杆猎枪,进口的,就在车里,还没来得及开张呢。要不,今天就借这条狗试试家伙?
可是……狗杀了,没人会收拾啊。我们这儿没有吃狗肉的习惯。村长揪着白云的脑袋,脸上冒出一层油汗。
你们会弄不?大背头扭头问他的两个同伴。两个人摇摇头,大背头又问村长,村里也没人会弄?
这个,还真没有。
大背头笑起来。他亲热地拍了拍村长的肩膀,说,老胡,我只是信口说说而已,不要当真啊。再说了,我怎么能夺你所爱呢,是不是?村长擦了一把汗,说,这狗东西,我迟早要把它拴起来,看它还老实不老实?
看着大背头他们进了院子,村长才把白云给放了,然后又迅速关上院门。白云冲着院门狂叫几声,又围着院子转了几圈,终于无计可施。它甩着尾巴,急躁地在院门前兜起了圈子。终于,它甩开四蹄,朝着村口奔跑起来。路上,它遇上了好几条狗,带着它们一起朝村子南边的花果山奔去。它实在难以忍受这种气味,而此刻,带来这种气味的人就坐在村长家里,与村长喝酒聊天。它要远离它们,越远越好,哪怕只是一时半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