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破仑》影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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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破仑》影评

欧美圈最近因为一部电影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雷德利·斯科特的新作《拿破仑》在全球公映后,引发了各方的热议。有人对其大加赞赏,认为它展现了拿破仑的伟大与辉煌;也有人对其提出了质疑,认为它纯属魔改历史,甚至怀疑这位英国籍导演是否心怀私怨,故意将法国公认的最伟大领袖刻画得令他们难以接受。对于历史题材电影,我一直秉持着这样的观点:绝不要成为课本教材的原教旨主义者,甚至应该欢迎那些类似于《好莱坞往事》这样完全颠覆历史走向的作品进入大众视野。因为历史本身就不存在绝对意义上的真相,所有的结果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而电影创作者的职责并非是“求真务实”,而是为观众提供一个全新的视角来审视世界。基于这一认知,我认为《拿破仑》是值得一看的。在审视国内院线 12 月的档期时,我们会发现没有一部影片能与它的制作水准相媲美。

这部电影的场面设计原始、粗粝而优雅,这种强烈的视觉张力使得一代伟人拿破仑的形象更加鲜活。更难能可贵的是,我从中感受到了一种解构历史的轻快口吻,这也展现了雷德利近年来的创作风格和偏好。事实上,拿破仑的事迹对于这位资历深厚的世界名导来说具有着巨大的吸引力。自 1927 年阿贝尔·冈斯执导的《拿破仑》首次使用 3

架摄影机同时拍摄,创造出“三屏联映”的宽银幕制式以来,这部电影一直被视为法国影史最杰出的作品之一。斯坦利·库布里克的《拿破仑》虽然未能最终完成,但却留下了一部剧本,受到了好莱坞各大制作公司的追捧。而雷德利则似乎是当下最适合拍摄《拿破仑》的人选,这不仅因为他在电影界摸爬滚打近半个世纪所积累的娴熟技艺,还因为他对拿破仑时代的痴迷。他的长片首作《决斗的人》的故事背景就设定在两名法军军官身上。此外,雷德利在拍摄《异形》时所展现出的视效设计创意,也曾引起过库布里克的关注和好奇。

在影片公映的 157 分钟版本中,拿破仑一生的“六大征战”接连不断,有详有略,笔墨侧重一如预期,着重描写了帮助他登上权贵之位的土伦战役(法国大革命)、使他登顶欧罗巴锋芒之巅的奥斯特里茨战役(三皇会战),以及荣耀的终点滑铁卢战役三场大战。相比之下,土伦战役的兵马规模或许不及其他两场战役,但作为电影的开幕之战,编导将更多的焦点放在了拿破仑弧光的起点。在华金饰演的拿破仑脸上,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的隐忍、思索与狠辣。经过夜战的激烈厮杀,他终于成功翻越敌军城楼,然而,一枚炮弹突然迸射而来,瞬间打烂了他胯下白马的胸膛,横飞的血肉也喷溅在他的眼眉之上。这一幕的尺度在国内院线中实属罕见,它生动地展现了战争的残酷,同时也让我们看到了拿破仑内心深处的恐惧。他蹙眉、颤声,然后将铁球从坐骑的胸口取下来。或许,他对白马的钟爱之情就源于此,在生死攸关的瞬间,他坚信白马会为他带来好运。随着拿破仑在土伦城的烟尘中逐渐远去,我们仿佛看到了他一生戎马倥偬的缩影。

三皇会战的场面极其宏大,极大地满足了我在学生时代阅读相关文献时的想象与震撼。拿破仑指挥若定,驱赶敌军来到薄薄的冰面上,将他心爱的 12 磅炮炮口对准俄奥联军,挥一挥手,冰面就化作了死亡的星空,人和马的断臂残骸纷纷坠落水中,如同崩解的血色陨石。在这个时候,导演没有继续拍摄拿破仑脸上得意的笑容,而是和我们一样屏息注视着战场,通过翻转镜头捕捉着炼狱般的残忍与绝望。这场戏出自奥斯卡奖得主尼尔·科尔伯德之手,作为特效总监,他带领团队在两三百英亩的田野上挖洞,建造了一个长 30 米、宽 40 米的水池,专门用于拍摄落水的特技,然后在上面覆盖冰雪,修整路面,将其压实。他们采用了复杂的机械设备进行置景,效率却相当高,因为雷德利在现场布置了 11 架摄像机,为了避免特效工作人员穿帮,他们只好穿上士兵的衣服,在镜头前身兼数职。在三皇会战中,拿破仑占据了天时地利,而寒冷的天气也对他取得胜利起到了一定的帮助作用。然而,寒冷对于拿破仑来说,似乎有着一种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的宿命意味。导致法军士气急转直下的博罗季诺战役(火烧莫斯科)失利的原因之一,便是俄国冬季那漫长而难以忍受的严寒。在影片中,大量的出征戏份都在还原冬季笼罩下欧洲大陆的萧杀氛围,画面亮度不高,但都是实景拍摄,真实感十足。这也是我强烈推荐大家如果条件允许的话,尽量选择在特效厅观看《拿破仑》的原因。在这样的影厅中,我们可以享受到更高的视听规格,既能保持低亮度自然光环境的原始美感,又能放大种种精致的技术细节。

当字幕滚动到“滑铁卢”时,观众们都知道,拿破仑即将走向自己的命运终点。对于那些对历史不太感兴趣的观众来说,这个结局已经注定,因此这样的场景需要通过激烈的对决来重新赋予其活力。起初,拿破仑仍然充满了生机与活力,但他的迟疑和等待让他错失了奇兵出击的绝佳机会,也错误地估计了敌方援军抵达的时间。在交战过程中,许多曾参加过三皇会战的老兵们重新焕发了斗志,他们的阵列虽然简单,但却高效有力。然而,拿破仑引以为傲的骑兵却始终无法攻破英军的步兵方阵。随着战场的不断推进,我们能够明显感受到两军气势的差异,那就是简单对繁复,粗放对谨慎。拿破仑站在营帐中,虽然身形未动,但却置身于悲壮的交响乐与凌厉的交叉剪辑所编织的惊涛骇浪之中。最终,他还是走出了大帐,每一步都仿佛背负着泰山的压力,每一步都迈向了命运狭窄的夹缝。

史学研究者们总是喜欢进行假设,如果约瑟芬皇后仍然在世,滑铁卢战役时的拿破仑还能否展现出他的机敏和胆魄?凡妮莎·柯比饰演的约瑟芬让这个假设变得更加耐人寻味。在《拿破仑》中,约瑟芬的形象令人印象深刻。她刚出狱时参差不齐的短发造型,相较于她被册封为皇后时的精心梳妆,更具一种叛逆而美艳的魅力。她甫一登场,便以一种叛逆而美艳的形象出现在贵族的宴会上,历经的世事沧桑都隐藏在她的眼波流转之中。对于刚刚崭露头角的拿破仑来说,她散发着一种成熟的魅力。从《最后的决斗》《古驰家族》到《拿破仑》,雷德利不断挑战所谓权威史观的笔触,有意消解男性视点在历史事件中绝对主导的话语权。无论是约瑟芬在婚姻之外的欲求,还是她质问拿破仑“是否有婚外情”时的坦然,亦或是两人在备孕期间不合时宜的争吵与调情,都在他们之间埋下了博弈的种子。他们当然彼此深爱着对方,但这种爱中却蕴含着对抗性。拿破仑试图将约瑟芬完全掌控在自己的手中,但却无法实现,因为在某些时刻,他对约瑟芬的需求甚至超过了约瑟芬对他的需求。约瑟芬无法完全满足拿破仑的独立存在,这轻快而优美地打破了曾经坚不可摧的男性沙文主义观念,为好莱坞的大制作注入了新的女性力量。

以往,我们认知中的拿破仑,是他的赫赫战功,是他作为一代伟人的主体性。但在雷德利的《拿破仑》中,我们看到了一个不同的拿破仑。我非常喜欢影片中采用的一种叙事手段,即通过华金对书信内容的念白,深入挖掘人物的内心世界,将拿破仑一生的野望和盘托出。换句话说,我们观察拿破仑的视角不再是由远及近,而是自下而上,从他的内心深处去探究是什么构成了他的终极图腾。

我强烈推荐《拿破仑》,并对导演剪辑版充满期待。我相信,它不仅为我们呈现了一场美轮美奂的视觉盛宴,而且在剧作水准上也有着出色的表现。在明年的奥斯卡舞台上,《拿破仑》的技术水平和剧作水准都有足够的实力占据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