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张爱玲小说的人物精神特征及其成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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Ξ论张爱玲小说的人物精神特征及其成因武晓兰(宁夏大学 学报编辑部,宁夏 银川750021)摘 要:张爱玲笔底的人物,尤其是女性大都表现了对生存的悲观、庸常、乏味、绝望情绪。
这是张爱玲所处的时代使然,生逢乱世的张爱玲看不到社会前进的目标,找不到整个社会发展的方向,更遑论个人的前途。
关键词:张爱玲;生存悲剧;绝望情绪中图分类号:I206.7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8-293X (2001)04-0035-031995年,75岁的张爱玲走完了她煊赫与孤清,飞扬与冷寂交织的生命里程。
张爱玲的生命交响曲留给了世界过于丰富又过于独特的音符,诠释与解读的热浪至今潮涌不息。
从少小求学时的孜孜不倦到终其一生的笔耕不辍,张爱玲的勤奋努力是有口皆碑的。
精彩纷呈、流光溢彩的洋洋五卷雄文奠定了她20世纪百年文坛的独特地位,一代又一代“张迷”制造并强化了她的神秘意味,张爱玲人生轨迹上的足音可谓响亮鲜明。
对张爱玲来说,无伦是直抒胸臆的散文还是以人物形象代言的小说都是在表现现实社会实际的人生。
但读过张作的人都会从张作中感受到扑面而来的人类生存的苍凉、悲怆、绝望与无奈情绪,都会感受到人类生活的灰暗、颓丧、败落与死气沉沉的氛围。
一个正值鲜花般灿烂青春的女性笔底的人生何以会如此悲观绝望,本文试从人物精神特征及其成因的角度再读张爱玲的作品。
探究人生的真谛,揭示人生存的终极目标和奋斗轨迹,可以说是张爱玲作品中的人物和张爱玲本人心灵沟通的契合点。
张爱玲笔下的人物无论是出身高贵的白流苏、丘玉清、葛薇龙,还是出身微贱的曹七巧、虞家茵、霓喜都在以自己的心智、能力或以自己本身为筹码,以自己的辛勤努力追求着自己的人生目标。
葛薇龙力排万难,不惜降位屈尊诋毁自己的父亲,只不过是乞求姑妈的资助,完成将辍的学业。
白流苏奔波辗转,不惜以自己作赌注,只不过要脱离白公馆,求得安身立命的婚姻。
虞家茵、顾曼桢洁身自好,兢兢业业,只不过要自谋职业求得自主的社会地位与经济实力。
曹七巧机关算尽,不惜以自己青春的欲望为代价,只不过要得到金钱、物质财富。
但这些人物的结局往往与自己的目标相悖,每个人都走到了自己期望的反面。
葛薇龙最后不仅中断了学业,更是丧失掉自身,卖身于梁太太与乔其乔。
曼桢与家茵失掉了职业。
霓喜不仅没有得到金钱还拖了一群待哺的儿女。
曹七巧得到的是黄金的枷锁。
而流苏“一个不巧”得到了婚姻,却是以一个城市的倾覆为代价。
张爱玲无疑是在告诉人们:人生是残酷的,没有胜利与凯旋,只有失败与妥协。
那种企图以奋斗与努力求得圆满与欢愉的期望竟是痴梦与荒诞不经。
越是努力,越是奋斗,越是与自己的目标背道而驰。
生活像一潭泥淖,人深陷其中,越是挣扎,越往下沉,最后终于灭顶。
最典型的莫过于葛薇龙。
《沉香屑・第一炉香》的开头,作者特意写还是学生的葛薇龙站在半山腰里看梁太太的房子:那花园像“一只金漆托盘”,内中树木“修剪得齐齐整整”,“疏疏落落两个花床,种着艳丽的英国玫瑰,都是布置谨严,一丝不乱,就像漆盘上淡淡的工笔彩绘”。
“山腰里的这座房子是流线型的,几何图案式的构造,类似最摩登的电影院。
”表面看来梁太太的府第整齐、洁净、优美、现代,正可以实现葛薇龙求学立业的高尚纯洁的愿望。
葛薇龙不是没有过担忧,姑妈的声名就是一潭泥淖,但薇龙相信自己的意志和力量,相信通过自己的努力能“出淤泥而不染”。
故事的结局,薇龙的一切努力均告失败,一个清纯的女孩子沦为“心甘情愿”的妓女,她是“一连向后猛跌了十来丈远”,背离了自己的初衷与期望。
人生的失败不仅在于与期望的悖离,与所追求的愿望的背反,还在于人生意义的庸常、乏味,在于人对第21卷第4期2001年8月 绍 兴 文 理 学 院 学 报JOURNA L OF SH AOXI NG C O LLEGE OF ARTS AND SCIE NCES V ol.21N o.4Aug.2001Ξ收稿日期:2001-03-29作者简介:武晓兰(1955-),女,甘肃成县人,宁夏大学学报编辑部副编审。
63 绍兴文理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第21卷生存本身的厌烦与痛恶。
张爱玲笔下多次出现时间、时代意象和通常人度世状态的描写,它是作品中人物精神、心态的描摹,也是张爱玲对人类生存状态的体验与感受。
时间、时代在张爱玲笔下往往是相对静止、千年不变的。
“白公馆有那么一点像神仙的洞府:这里悠悠忽忽过了一天,世上已经过了一千年。
可是这里过了一千年,也同一天差不多,因为每天都是一样的单调与无聊。
”(《倾城之恋》)时间的相对静止、停顿,表现了每个个体生命的庸常、乏味、了无生气。
生命不是因多姿多彩而韶华易逝,生活不是因有滋有味而慨叹苦短,而是像“迟迟的夜漏……一滴,一滴……一更,二更……一年,一百年。
真长。
”(《金锁记》)像“水里钻出的曲蟮,抽长了,又缩短了;抽长了,又缩短了……没有完,没有完……”逼得人“发疯”(《封锁》)。
单调、重复的生活使人厌烦、焦虑以至“发疯”,张爱玲笔底的人物都处在“发疯”的边缘。
《连环套》中的霓喜一生跟了四个男人,生了不同种族的五个儿女,重复的都是始乱终弃的老路。
《第一炉香》中的梁太太一班人纸醉金迷,空虚无聊,整日靠追逐异性、打情骂俏度日。
《封锁》中的吕崇桢、吴翠远明明知道萍水相逢的谈情说爱“一切,等于没有发生”,不会有结果,但双方却动情、投入,跟真的一样。
吕崇桢、吴翠远的生活就如同“每个‘铃’字的冷冷的一小点,一点一点连成的一条虚线”,没有生气,没有色彩,令人厌烦而又无法摆脱。
封锁期间的电车给了她们上演假剧的机会,于是假戏真做。
生活的单调、庸常、乏味在张爱玲笔下的青年女性身上表现得更加明显。
《红玫瑰与白玫瑰》中的孟烟鹂大学毕业,生活在相对封闭的家庭中,丈夫不爱她,她又少有交际,连诉说委屈的机会也很少。
精神的极度空虚使她竟在一个裁缝身上寻找慰藉。
《红鸾禧》里的丘玉清是个待嫁的新娘,但她没有喜悦与激动,有的只是烦躁与厌倦:“一个人先走,拖着疲倦的头发到理发店去了。
卷发里感到雨天的疲倦……”而稍有前进精神、向上人生追求的青年女性均在突变与力所不及的逆境中销蚀了自己的人生目标而归于庸常。
《十八春》里的顾曼桢清纯、上进,拥有稳定的职业和理想的男友,只想靠自己的努力踏踏实实地生活。
孰料亲人构设的陷阱埋葬了她眼看到手的前程,使她不仅失去了职业与男友,最后在万般无奈中嫁给了她最痛恨厌恶的祝鸿才,做了曼露的替身。
由积极向上的精神心态到无可奈何地落入庸常,在变幻莫测的社会风雨中,个人的奋斗努力竟如风中孤灯转瞬即灭。
险象环生的社会,最可信赖的亲人间的倾轧使正直向上的青年女性的人生追求脆弱、渺小、不堪一击。
在张爱玲看来,每个人的生活自有其特定的走向与轨迹,现实是难以抗拒的,命运操纵于神秘无形之手,人只有节节败退。
“生命是残酷的,看到我们缩小又缩小的,怯怯的愿望,我总觉得无限的惨伤。
”(《流言》)人的自信与奋斗精神在客观现实面前只有销蚀、泯灭,美丽的理想与蓬勃的追求最终只能是海市蜃楼般的幻影。
仅仅是失败与庸常还不足以概括张爱玲对人生意义及人类生存本象的透视。
《金锁记》里的姜长安,当上洋学堂的美梦与昙花一现式的婚恋喜悦被母亲曹七巧黄金的枷角劈杀之后,只有“一级一级走入没有光的所在”。
作者在此没有描写姜长安的面部及眼睛的神态,但姜长安的悲哀、痛楚、绝望却令读者痛心疾首,寒冷彻骨。
那“没有光的所在”实际上是还值青春的姜长安的人生绝境与最后归宿。
《花凋》中的郑川嫦从得病之日起就在一步一步走向死亡。
父母将男友章云藩再恋的实情告诉她让她“断念”的做法不啻一纸催命符,将她置于生不如死的绝望境地。
《茉莉香片》中的冯碧落“是一只绣在屏风上的鸟”,“她在那里等待一个人,一个消息。
她明知道消息是不会来的。
她心里的天,迟迟地黑了下去”。
绝望的等待,冯碧落“年深月久了,羽毛暗了,霉了,给虫蛀了,死也还死在屏风上”。
《倾城之恋》中的白公馆“呀呀”的胡琴声和下不完的牛筋绳索般的雨,几乎窒息了所有的生命。
“这里,青春是不稀罕的,他们有的是青春———孩子一个个被生出来,新的明亮的眼睛,新的红嫩的嘴,新的智慧。
一年又一年磨下来,眼睛钝了,人钝了……”一代又一代。
没有生气的、死一般的、损耗掉鲜亮与青春的生活就是张爱玲笔下描绘的人类生存的客观现实。
张爱玲准确地把握了现实社会抹杀生气,戕害心灵,摧折人奋斗精神的特征,写出了人类生存的尴尬与奋斗的艰难无望。
《传奇》前言说:“书名叫传奇,目的是在传奇里面寻找普通人,在普通人里寻找传奇。
”描写普通人的生活,透视普通人人生追求的失败、庸常、绝望,在普通人的生活中现出人生悲凉的深刻意义,目的是表现社会的悲哀,时代的悲哀,整个人类的悲哀。
张爱玲是有理由悲哀的。
她以冷峻的、尖锐的、独到的眼力发现了三四十年代中国人生存目标的缺失,发现了中国人心灵与精神信仰的无所依傍。
张爱玲的研究者及“张迷”们无不津津乐道于张爱玲名门豪族的家庭出身。
家道的中落固然是张爱玲思想意识形成及孤高冷僻的度世方式的原因。
但是我们更应该重视时代与社会因素。
社会这个大课堂给予张爱玲的教育是深刻而具体的。
从1921年张爱玲出生到1943年张爱玲成名22年间正是中国社会急剧动荡的年代。
先是军阀混战,再是国共两党之争,接着是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
解放区、沦陷区、国统区,政治权力三分五裂,在不问政治的张爱玲看来,正是“乱纷纷你方唱罢我登场”。
也正是在这乱世中张爱玲形成了她关于社会、人生、历史、现实种种问题的基本观点。
我们知道张爱玲对共产主义是持天然排斥态度的,汪伪短命的危机她也不可能不通过胡兰成感受到。
中国向何处去,将来的中国会是一个什么样子?在张爱玲看来目标是不明晰的。
整个中国失去了奋斗的目标,失却了追求与信仰,遑论个人?在社会的大动荡中,在人类无目的的生存状态中,生逢乱世的人们能够抓住的只有历史,恒常的、千千万万年中的一段,人类过往的足迹。
虽然没有色彩,没有生气,但却是永恒的见证。
就像《倾城之恋》中的那堵墙:灰砖砌成,极高极高,望不见边,冷而粗糙,死的颜色。
《传奇》再版序里写到:“有一天我们的文明,不论是升华还是浮华,都要成为过去。
如果我最常用的字是荒凉,那是因为思想背景里有这惘惘的威胁。
”这段名言之前有一句袒露自己的书出版时兴奋与狂喜情状的话:“出名要趁早呀!来得太晚的话,快乐也不那么痛快。
”正因为“惘惘的威胁”,所以“出名要趁早”,迟了就赶不上了,正因为“有一天升华还是浮华”“都要成为过去”,所以要及时抓住。
抓住成名,抓住得到历史见证的机会,证实自己的存在,证实自己的价值,展露自己的才华,就成为张爱玲现实人生的追求目标,成为张爱玲现实生活的惟一精神依托。
无论社会怎样变革,无论将来的中国是什么色彩,什么样的社会制度,历史总会留下。
“有一天,我们的文明整个地毁掉了,什么都完了———烧完了,炸完了,塌完了,也许还剩下这堵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