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里的鸟窝
- 格式:pdf
- 大小:1.33 MB
- 文档页数:13
67天堂里的鸟窝朱旻鸢
一中午在饭堂吃饭的时候,我又遇到了那个兵。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正吃得专注,猛一抬头就看见了他。他上身套着白色的炊事服,下身穿着冬季迷彩服裤子,脚上蹬着黑色的高靿水靴,坐在斜对面的一张快餐桌前手托下巴看着我,比我吃饭还专注。这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印象中至少是第三次。我想我嘴里有多少颗牙他都早数清了。这说明我又一次影响到炊事班打扫卫生了。我来得晚,一向如此,每次刷完卡去打菜时都只剩下一些汤汤水水。大约十分钟前,当我从一盆飘着白色面皮和绿色韭菜叶子的汤里惊喜地打捞出一个完整无缺的饺子时,才想起今天大概是冬至,于是我操起汤勺专心致志地捞了几下,竟然捞出来一大碗饺子,尽管皮和馅早已分开了,但吃到肚子里的效果是一样的,营养一点也不丢失,还容易消化。这样想着,我的心情就愉快起来,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便埋头享用起自己的劳动果实。谁知幸福的时光竟然过得如此之快。我下意识地扭头张望了一下,果然偌大的饭堂只剩下自己还在坚守阵地。那个兵好像也感觉到了尴尬,冲我讪讪地笑了笑,又讪讪地说道,每次你都来得最晚。嗯。为了不影响吃饭的进度,我从鼻腔里哼了一声表示回答。明天你早点来,明天还有饺子。明天啥日子?冬至。今天呢?冬至前夕,我们提前包的,今天先试吃,明天正式吃。好。我习惯性说出这个字,就像习惯在手机上输入“好的”来结束各种不想继续的对话。谁知他却擅自熟络起来,突然抬起屁股,把身体往前凑了凑,伸着脖子,像一只袭人的公鹅Young Writers锐小说
Copyright©博看网. All Rights Reserved.68一样把脑袋伸到距我鼻子只有一筷子的地方,小心翼翼地问道,圣诞节放假吗?我皱了一下眉头,这什么鸟兵,我都不好意思鄙视你。于是就不鄙视,像当年在基层当连长时批评手下战士一样一本正经地回答道:圣诞节又不是中国人的节日,放什么假?那冬至是中国人的节日,为什么不放假?冬至不是节日,只是个节气,放什么假?那清明也是节气,为什么放假还放三天?清明要祭祀先人,不放假怎么祭祀?那鬼节也要祭祀,鬼节为什么不放假?呃——我打了一个长长的饱嗝。碗里的“饺子”已经被我消灭殆尽,我放下筷子正式抬起头看着他:饺子真他妈难吃。是吗?他脸上掠过一丝惶恐:下次改进,下次改进。然后起身,开始收拾那些散落在各张桌子上的不锈钢餐具。我趁机钻出了饭堂。拐过门口的绿化带我就掏出了手机。这是个习惯性的动作。饭堂离我住的公寓楼较远,我吃顿饭几乎要从大院的最西北角斜穿整个大院步行到最东南角,一趟下来至少需要十五分钟,往返就是半个小时。这踽踽独行的半个小时基本上全靠手机打发。主要是浏览微信,更新的聊天记录和朋友圈“说说”。其实每天更新的东西都差不多,那些开网店的朋友继续刷屏贴广告,那些关心国家大事的朋友正在呼吁抵制圣诞节,另一些关心国家大事的朋友正在呼吁抵制这种抵制圣诞节的愚蠢做法,几个作家朋友正在晒自己刚刚获得的文学大奖,还有几个作家朋友正在含沙射影地嘲弄某些没有含金量、充满暗箱操作的文学奖项……越看越觉得胸口发堵,越看越让我想起饭堂那个兵,这些东西远不如那个兵问的话有趣。为了把饺子带给我的愉快心情保持下去,我不由自主地把饭堂那段对话发在了朋友圈里。配的是一张从某个美食网站搜来的饺子图片,个个体态丰满,色泽鲜艳,元宝似的玲珑剔透,令人垂涎欲滴。立即引来很多人围观。还没回到公寓楼就已经收到了几十个点赞和十几条留言,几个经常晒自拍照看起来还有点姿色的女性朋友暧昧地赞美了我的幽默,几个最近求我办事的远房亲戚不仅点了赞还留了言,几个跟我一向少有互动的著名作家和级别较高的老领导也放下他们高贵的架子,回复了几个珍贵的表情……尽管没几个人相信这是真事,但还是极大地满足了我的虚荣心,就像在没有准备好过冬至的时候无意中吃了一碗饺子一样。当然,还有人直接为我出谋划策,教我怎么回答那个兵,以让他心服口服,除去那些五花八门的神回复,竟然还有几条上得了台面的。没等第二天中午饺子的召唤,我就又见到了他。其实我已经很久不吃晚饭了,因为不断升高的血脂和尿酸,我接受了朋友圈一位专家“管住嘴、放开腿”的建议,晚饭时间不仅不进食,还坚持绕着院内健身公园里的塑胶跑道练习快走或慢跑,每天至少十五圈,心情好的时候二十圈。可这次刚走了十圈我的两条腿就偏离了塑胶跑道,跨过外围的绿化带走出了健身公园,沿着那条熟悉的路线径直走进了饭堂。晚上的伙食和就餐人数都比中午惨淡很多,跟中午保持不变的可能只剩下那个兵了——他依旧在最后时刻出现在饭堂里,依旧坐在那张桌子上看着我饕餮。还没吃完我就招手把他叫过来,把从朋友圈回复里挑选出来的最佳答案告诉他:鬼节是晚上祭祀,白天又没事,放什么假?那中秋也是晚上过,为什么中秋放假还放三天?Young Writers锐小说
Copyright©博看网. All Rights Reserved.69他几乎想都没想就把我重新问住了,好像早就知道了我的答案并进行过针对性研究,就像上军校时那些参加辩论赛的辩手。扭头离开的瞬间,我看到他的嘴角往后咧了一下,甩给我一个嚣张的背影。回去的路上,我只好又把新的对话回复在了朋友圈那条“说说”里——统一回复给了所有点过赞或者留过言的人,以告诉大家,你们的答案并没有说服他。虽然回应少了许多,但却不缺新答案。这让我感到一温暖,尤其是当我回到公寓楼里那间像破庙一样冷清的“寒舍”时。第二天我依旧去得很晚——其中的原因是深层次的,绝不是一顿高质量的饺子就能改变,但我还是吃上了高质量的饺子。他——当然是我说的那个兵,竟然偷偷给我预留出来一碗,等所有人都走了之后才从操作间端出来。我知道你不会早来。他把那碗冒着热气的“小元宝”轻放到我面前。好。我尽量保持着原来的吃相,尽管吃了不到三个我对吃饺子的认识较之二十四小时前就有了质的飞跃——消化和营养固然重要,但对于我这种消化和营养都没有问题的人来说,口感依旧是第一位的,否则长一张嘴和几十颗牙干什么呢?那个……他又把身体凑了过来,把正深入思考的我重新拽回到他的面前,让我不得不含着半口饺子提前把自认为最有说服力的答案奉上:中秋晚上要熬夜看月亮,所以白天放假补觉。那元宵晚上也要看灯猜灯谜,为什么白天不放假补觉?比上次回应得还快。我又一次被问住,当然要继续在朋友圈里更新回复,以寻求帮助。但这次的回复令我非常失望,只剩下几个龇牙咧嘴的表情,提供的答案寥寥无几,满意的更是一个没有。幸好接下来的两天我没有去饭堂。因为是周末,更因为正巧都有事。周六那天是一个自毕业后就再也没见过的高中同学进京出差,想见个面,于是中午安排在了外面的小饭馆,既见面又吃饭,当然还要喝点酒。部队这段时间出台了号称“史上最严”的禁酒令,允许喝酒的时间只剩下了每周末那四十八小时,我早就忘了上次喝酒是哪年哪月的事了,所以一端起杯子也就不是喝一点了,而是喝到无限接近违反“禁酒令”的临界点。周日那天我本来准备回归饭堂的,但周六的酒刚醒来又接到一个吃饭的电话——原单位一位刚转业的同事为庆祝自己找到称心满意的好工作而“略备”的“薄酒”。这样的好事我当然没有理由拒绝,而且我正想找个经验人士请教有关转业安置的事。这酒当然也不可能喝得太“薄”。回去之后,从下午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起来时头依旧昏昏沉沉,直到中午摇晃着跨进饭堂才想起上周末的历史遗留问题。但直到吃完也没见到那个兵,一个浑身油腻的下士负责收拾餐具。我装着找卫生间,在饭堂和操作间转了一圈也没找着他。于是问那个油腻的下士,他告诉我,犯了错误,让班长给弄走了。我又找到他们班长,一个高个子上士。上士见了我一脸歉意,说,您就是岳红进岳作家吧?我稍一迟疑,他又补充道,就是岳飞的岳,红色题材的红,成长进步的进?我尴尬地笑了笑,这三句正是我微信里“个性签名”的内容,早就该换掉了。于是说,那是我的笔名,现在已基本不用了,我的真名是秦鸿近,秦桧的秦,鸿毛药酒的鸿,近视眼的近。他也尴尬地笑笑,说十分抱歉,我没管教好手下的兵,给您添麻烦了。我问咋了?他拿出手Young Writers锐小说
Copyright©博看网. All Rights Reserved.70机点出一张图片给我看,是我那条朋友圈“说说”的截屏——当然是我朋友圈里哪位觉得好玩的朋友截了之后传出来的,然后传来传去就传到了他们直属队某位领导手机上,领导把图转发给了他们指导员,指导员又转发给了他,要他看着办。那你是怎么办的?这个屌兵,我已经骂过他了,让他每天中午去给南大门的岗哨送饭,这样就再也不会骚扰您了。这能解决得了问题吗?我说的问题当然指的是我们之间的问答,但班长却更加紧张了:班里有辆送饭专用的自行车,但我把气都放了,他只能走着去,来回怎么也得……你们怎么能这么干?这可都是为你好!班长不解地看着我,满脸委屈地说,遇到这样的货,难道还有别的办法吗?什么样的货?班长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赶紧往回收:没有没有,兵都是好兵,就是……就是让你给带坏了?怎么可能?他来炊事班之前就出了名的,那些事情可都是众所周知的,他自己也承认。哪些事情?您真不知道?我怎么知道?那就算啦。他说着,推起灶台边那辆满载油盐酱醋、花椒大料的小推车就要走,我赶紧说,那就只好问你们指导员了。他马上就止住步子转过了身,说还是我告诉你吧,说白了就是不想在机关干,想回基层部队去。还有这种事?不都是想着从基层往机关调吗?谁知道呢,机关通信员、车队都干过,都没干几天就要走,说是要回去开坦克什么的,纯属无理取闹。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那就让他回去呗,机关不好进,基层还不好回?哪有那么简单的事,这一阶段调整还没结束,兵员调动都冻结了,往哪儿都调不了。哦是,那就给他讲清楚嘛。没那么简单,这事别人做做工作也就过去了,但他好像不行,喜欢钻牛角尖,一般人说服不了他。这个……我知道。我本来想说“深有体会”的。所以领导说了,等解冻了,就让他回连队,爱开坦克开坦克,爱开大炮开大炮。兵还是个好兵。我心不在焉地回应着,心里却在暗自为班长平反——把他派去送饭的决定无疑是正确的。于是我推说还有事,急匆匆地起身告辞。二走出闷热的厨房,看到门口那辆瘪了胎的自行车,我竟迎着室外清新的寒风情不自禁地长舒了一口气,如释重负一般。但当我脚步轻快地拐过两个路口,快到运动场的时候,还是见到了他。他站在篮球场边的一棵歪脖子槐树下,身上穿着全套的迷彩服,衣领子上贴着两道拐的上等兵军衔,一手提着一只保温桶,头顶蒸笼似地冒着热气,脸上榨油似地冒着汗珠子,见了我,身体立即向前倾了倾,仿佛一根遇到吸铁石的钢筋棍。我有些惊讶。他说,我知道你要从这里经过,把饭一送到就跑回来了。你是在等我?我粗略估算了一下,从南门执勤点到这里至少有两里地。Young Writers锐小说
Copyright©博看网. All Rights Reserved.71嗯,等你……的答案。他拭着额头的汗说,昨天和前天你都没来。我轻吸了一口冷气,差点打出一个重磅喷嚏,感觉自己好像还在醉酒,或者对方在醉酒,或者我们俩都在醉酒。显然他还不知道我刚找过他们班长。我当然也没必要提这事。可那个问题经过两天两宿、两次酒精的浸泡冲刷之后,已变得模糊不清,我记不清我们已经具体到了什么程度,也不知道朋友圈是否有了新的答案,站在歪脖子槐树下努力地想了十来秒钟,还是犹豫着掏出了手机。你也用手机?他一看见我掏出来的“大砖头”,眼睛和嗓门都突然大起来,仿佛喉咙和眼皮子都被一只无形的手往上扯了一下,好像我掏出来不是一只手机而是一把手枪。我白了他一眼,继续操作,点开微信,翻那条朋友圈“说说”。他瞥见我打开的界面,更加紧张起来:你还发朋友圈了?我说,怎么?这又不反动又不涉密。他说,完了完了。怎么了,你不用手机?你不上微信?你不发朋友圈?至少我现在不用。你没有手机?有。在哪?在那边那棵树上。哪边,哪棵树上?那边,那棵树上。他伸出手,像准备向远程目标射击的火炮身管,慢慢地抬起。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前面是篮球场,篮球场往前是文化活动中心和大礼堂,大礼堂往前是机关办公大楼。但他的手指像一枚榴炮弹,比画出的弹道好像都越过了这些障碍物。不会是后山吧?我忍不住笑出声。就是后山。好吧,你牛逼。这次的笑声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夸张。你不信?他仰起脸,蒙冤受屈的样子不亚于当年的窦娥,哎,我可没有跟你开玩笑啊,要不信就跟我去看看。我正要说没空,两只脚已经跟着他迈开了。于是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谁也不说话,像前往案发现场勘察取证的保卫干事,迈着大步一路往北,向后山进发。快速地穿过空旷的篮球场时,我看到文化活动中心的门口和两边的电线杆上更换了崭新的横幅,上面写着刚刚提出来的激动人心的口号。从林荫道绕过大礼堂时,我听到里面传来一首赞颂时代的新歌曲,文艺演出队那辆保障排练的道具车满载着塑料鲜花在后台侧门待命。横穿那条连接着南北两座大门的主干道时,我发现领袖像下的纠察手里已经拿上了DV,他们远远地注视着我们,像跟踪瞄准两个移动的目标。沿着那条用水泥和景观石堆砌成的“玉龙河”河堤逆流而上时,我看到河水并没有结冰,人工种植的荷花连同河底的淤泥已经被清理得了无痕迹,像一个中年男人参加某个重要会议前用手动剃须刀刮得溜青的下巴。迎着一群刚从饭堂出来、手里抓着酸奶或香蕉的女兵爬上一个大坡,到达后山的山脚下时,我闻到寒冷的空气中飘荡着一股青春的气息和花朵绽放时才有的馨香。然后,我们循着青砖铺就的山路拾阶而上,爬到半山腰,再拐入荆棘遍地的灌木丛里,沿着一条曲里拐弯、被脚印踩踏出来的鱼肠小道行至密林深处,峰回路转之后登上了路边一个杂草丛生的小土堆。这才停下。他说你看到了吗?我说看到了。站在土堆上唯一能看到的就是下方几步之遥的一座独立小院。院里有几栋房子,还有几排树,Young Writers锐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