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析《红楼梦》语言含蓄美的生成——基于修辞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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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析《红楼梦》语言含蓄美的生成———基于修辞视角费云霞（无锡城市职业技术学院 江苏无锡 ２１４１５３）摘 要：含蓄是我国传统艺术比较显著的一个审美特征，也是我国文学创作的传统。
作品文字不直接点明，而是让读者仔细体会、分析，运用自己的联想去品味其中的意蕴，文学作品语尽而意不穷，是含蓄。
含蓄美，是《红楼梦》语言艺术的一个重要特征，文章拟从修辞学的角度，通过分析《红楼梦》中双关、映衬、婉转这三种辞格的使用情况，从修辞效果的生成谈含蓄美的生成。
关键词：《红楼梦》； 语言艺术； 含蓄美； 修辞； 修辞格中图分类号：Ｈ１５ 文献标识码：Ａ 文章编号：１００８－６７５７（２０１６）０５－００２０－０４ 对《红楼梦》的语言艺术研究，学界可谓前赴后继，经久不衰。
旧红学时期，有脂砚斋、戚蓼生、王希廉、哈斯宝等；新红学时期，有胡适、俞平伯、王昆仑等。
他们的评论、研究都或多或少的涉及到语言艺术这一领域，特别是新红学，对《红楼梦》独具的语言风格特征及艺术成就有更多的关注。
到１９４９年，这一研究领域还略显冷清，建国以后，《红楼梦》语言研究逐渐繁荣，到２００４年，相关文章约有二百八十篇，并有相关专著问世。
［１］研究方向主要有人物语言的研究、语词的研究、语言构成的研究、修辞的研究。
其中修辞研究是《红楼梦》语言研究的一个新视角，多年来获得了不小的成就，主流方向有探讨省笔、比喻、双关、仿拟等。
《红楼梦》开篇就表明把“真事隐去”，而用“假语存言”来敷衍，又云“满纸荒唐言”，“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这些无不彰显了该书的隐喻特色。
因此，“不著一字，尽得风流”的含蓄美，已成为《红楼梦》语言艺术的一个重要特征，也是近年来的研究热点，屡有文章涉及。
有的从暗示、寓意、反笔等表现手段入手，有的从省笔、简笔、曲笔等描写方法切入，也有专谈人物语言、故事情节的含蓄。
本文拟从修辞学的角度，通过分析《红楼梦》中常见的几种辞格及其修辞效果，谈含蓄美的生成。
一、双关———言在此，意在彼的含蓄双关即利用语音或语义条件，有意使语句同时关顾表面和内里两种意思，言在此而意在彼的一种辞格。
［２］双关的本质特点是一个词语或一句话，同时兼指两种事物或同时说明两重意思。
这两重意思有次与主，显与隐的关系。
双关是《红楼梦》中使用频率最高的一种辞格，谐音双关共计８２处，语义双关共计３０处。
谐音双关。
谐音双关是民歌、民谣、歇后语中常用的一种修辞手法，六朝民歌中用得特别多，可以说是六朝民歌的一种主要表现手法。
谐音双关是借助词语在语音上的双指性构成的双关，《红楼梦》中的人名谐音双关使用最多。
如甄士隐（真事隐），贾雨村（假语存），甄英莲（真应怜），娇杏（饶幸），冯渊（逢冤）……清人洪秋藩在《红楼梦抉隐》中说：“《红楼梦》一姓一名皆具精意”，作者利用同音、近音的条件构成双关语，既体现了语言的变化美，又体现了语言的模糊美。
语义双关。
语义双关是借助词语意义上的双重性而形成的。
即一个词或一个句子，同时兼有两种意义，表面的意义是词汇义，暗指的事物是临时产生的情景意义，作者给予读者的，正是这深层的情景意义。
《红楼梦》中，最精彩的语义双关当属第三十回·０２·收稿日期：２０１６－０４－２１作者简介：费云霞（１９７５－），女，江苏无锡人，硕士，讲师，从事语文教学研究。
２０１６年１０月第５期费云霞：浅析《红楼梦》语言含蓄美的生成———基于修辞视角Ｏｃｔ．２０１６Ｎｏ．５中宝钗和宝黛二人的斗机锋。
这一回中，有两段文字值得细品，其一：宝钗听到宝玉把她比作杨妃，顿时大怒，但大家闺秀的修养让她又不能当场发作。
一番思考后，她冷笑着说道：“我倒像杨妃，只是没一个好哥哥好兄弟可以作得杨国忠的！”这时，正好有小丫头靛儿来找扇子，笑问宝钗是不是藏起来了。
宝钗便借题发挥，表明自己从不和她玩笑嬉闹，不必怀疑她，而应该问素日惯和她们“嘻皮笑脸”的那些人要。
其二：林黛玉见宝玉打趣宝钗，心里不免得意，问宝钗看了什么戏，宝钗笑着说了一长串：“我看的是李逵骂了宋江，后来又赔不是。
”宝玉笑话宝钗不识戏，说这出戏名叫《负荆请罪》。
不想正入宝钗磬中，宝钗表明她不知道什么是“负荆请罪”，通今博古的宝黛才知道“负荆请罪”。
宝黛吵过架刚和好，一句话说得心里有病的两人顿时羞红了脸。
宝钗发这通脾气首先是因为宝玉把她比嫁了父、子，红颜误国的杨妃；其次是因为端午元妃赐物后（宝玉和宝钗的东西一样，暗指元妃赐婚），宝玉和黛玉大吵一场；在清虚观打醮的时候，又因为金麒麟被黛玉刻薄；贾母又当着大家的面声明宝玉不宜早婚，如此种种，伤了她自尊，火气早埋下了，被宝玉一句“杨妃”引爆。
所以，端庄大方、知书达理的宝钗一反常态，当着贾母的面大发了一通脾气，说话夹枪带棒。
她说的“嘻皮笑脸的姑娘”，暗讽宝玉和丫鬟们惯常嬉闹；《负荆请罪》的故事，暗讽宝玉、黛玉吵架又和好；她说自己没有可以作杨国忠的好哥哥好兄弟，这里的“好哥哥”指的是她亲哥薛蟠，可是她话里偏偏又带上个“好兄弟”，这“好兄弟”只能是指她的“宝兄弟”了。
她把贾宝玉和薛蟠并列在一起，言下之意是你们认为薛蟠是个纨绔，不成器，你贾宝玉也是个纨绔，彼此彼此。
这些丰富的潜台词，掩藏在只言片语中，这正是双关的修辞美。
说话和作文，有时是越清楚越好，可是有时却越含蓄越好。
双关，就是使语义含蓄的一个好方法。
这是由双关词语上的双指和语义上的双重性决定的。
正因为如此，所以使得双关“话里有话，弦外有音”。
二、婉转———曲折暗示的含蓄有话不直接明明白白地讲出来，而采用曲折暗示的说法，这种修辞格称之为婉转。
［３］也称为委婉、婉曲。
婉转是利用同一个句子中双层语义的一种修辞艺术。
句子具有表层结构和深层结构之分，从语义上讲，有表层意义和深层意义之分。
婉转所表示的语义，不只局限于由词汇意义和句法意义构成的表层意义，而重在表示语句的深层意义，即句子婉转暗含的意义。
《红楼梦》中的婉转分两类：曲折性婉转和暗示性婉转。
曲折性婉转是指有话不直接痛快地说，而采用绕弯子、兜圈子的迂回曲折说法，最典型的就是微词表宏意。
《红楼梦》第四回，贾雨村因贾府之力，补授了应天府，刚上任就遇着薛蟠打死人命案。
审案时在门子的提醒下退入后堂细看“护官符”。
忽然有人通报“王老爷来拜”。
被告薛蟠是王子腾之甥，这个“王老爷”的身份就很值得推敲了。
果然，贾雨村回到堂上，态度立刻改变，徇私枉法，胡乱断了案。
作者一句“王老爷来拜”，言简而意赅地揭示了官场潜规则，用笔简省，用意含蓄。
又如妙玉的贺帖。
第六十三回宝玉生日，群芳夜宴后，宝玉看到书桌砚台下压着一张帖子，仔细一看原来是妙玉的贺帖。
一张贺帖极其普通，但不普通的是自称“畸人”的妙玉行了世人的礼，成了她自己不屑的俗人。
何况帖子用的是粉红笺子，粉红本是女儿色。
读者不由想起栊翠庵品茶时，妙玉给宝玉的是自己日常惯用的绿玉斗。
那绿玉斗和这粉红的贺贴有异曲同工之妙。
妙玉有洁癖，刘姥姥用过的茶盅是被她扔掉的，众人呆过的地方是要用水洗的，但她却不介意和宝玉共用一个杯子。
目下无尘的妙玉会记得宝玉的生辰，这“槛外人”的心事，就很耐人寻味了。
再如岫烟的碧玉佩。
投靠邢夫人的岫烟出身寒微，穿着打扮当然不能和贾府的小姐们比，某一日却醒目地佩戴了一个玉佩，是探春送她的。
探春细心，凡事考虑周全，作者给她的评语是“才自精明志自高”。
在贾府，她和其他小姐不一样，她忧心贾府日益窘迫的经济状况，清楚府内“自相残杀”的危害，无奈于闺阁女子的前路渺茫，是一个末世的清醒者。
一块碧玉佩，凸显了这一人物的与众不同，蕴含着丰富的潜台词。
字、词简约，寓意深远，是曲折性婉转的特点，它在修辞上具有春秋笔法“微而显，志而晦”的含蓄美感。
暗示性婉转是指有话不明说，而用一些相关的话暗示某事某物。
暗示性婉转，大多用于碍口难讲的事，不讲不行，说白了又不行，这时候，就只能婉转了。
《红楼梦》第三十二回，湘云从家里带来几个戒指，送给袭人等几个，袭人说已经有了，是前几日宝钗给她的；同回金钏儿死了，要妆裹衣裳，宝钗跟王·１２·２０１６年１０月第５期南昌教育学院学报Ｏｃｔ．２０１６Ｎｏ．５夫人说愿意把自己的新衣给金钏儿，并说金钏儿活着的时候也穿过她的旧衣服。
这两句话很妙，袭人，宝玉的大丫鬟；金钏儿，王夫人的大丫鬟。
平时小惠施到这些人身上，宝姑娘在贾府左右逢源，也就不奇怪了，这两句话暗示了宝钗圆融的交际手段。
黛玉自进贾府起，就“步步留心，时时在意”，其实宝钗也是这样小心翼翼地生活，只是一个是“惟恐被人耻笑了去”的自尊，一个是惟恐“人人面前失于应候”的机心。
又如第七十七回抄捡大观园时，王夫人以雷霆万钧的气势“扫荡”怡红院，宝玉在遭受了父亲的鞭笞，经受了肉体摧残后，又遭受了母亲严酷的精神压制。
王夫人在怡红院说：“可知我身子虽不大来，我的心耳意神时时都在这里”。
这话引人思：谁是她的“心耳意神”？怡红院的私密话王夫人为什么会知道？作品上回，王夫人曾提到“宝玉房里常见我的只有袭人麝月”，那么这句话是否暗示着告密者是常在王夫人那露脸的袭人麝月？“诉肺腑”那回，袭人曾经向王夫人告过密，算有了案底；麝月是她一手调教出来的。
王夫人这句话，使得宝玉疑心起来，从而对袭人、麝月存了戒心。
婉转是和直言、畅达相对立的，其修辞效果非常突出。
婉转使语言含蓄，耐人寻味，引导读者在理解时不能只限于表面的词汇义和句法义，而应当深入体味其语句的深层语义。
和相关相似，婉转也有两层意思，但双关是由此及彼，婉转主要利用表层意思的烘托、联想作用来表达骨子里的意思。
戚蓼生在《石头记·序》中说《红楼梦》的语言“如春秋之有微词，史家之多曲笔”。
正是婉转这一辞格生成了语言的含蓄美。
三、映衬———烘托对照的含蓄映衬，就是为了突出主体，用相似、相关或者相反的东西作背景加以对照，使得表达含蓄委婉，本体更鲜明。
［４］中国传统的艺术理论家，十分重视映衬的手法。
宋代画家郭熙说：“山欲高，尽出之则不高；烟霞锁其腰则高矣。
水欲远，尽出之则不远；掩映断其脉则远矣。
”（材泉高致）各种文学作品也常用映衬的手法来突出情感、主题，映衬分正衬和反衬。
《红楼梦》中的正衬主要体现在环境对人物的衬托。
如潇湘馆的清幽，秋爽斋的朗阔，蘅芜苑的朴素，怡红院的富贵……无不烘托出主人的品性。
这种“烘云托月”的手法是正衬的基本特征，要论含蓄耐读，当属文中的反衬。
反衬是利用事物之间的相似处或相关处，从反面或另一个不同的角度来衬托本体的特征。
由于反衬是通过反面的衬托来烘托本体的，所以本体事物的特征更加鲜明突出，且更能引人联想，从而丰富了语言的内涵，使之更蕴藉耐读。
《红楼梦》中反衬手法用得极多，第六十二回，芳官身体不适，午饭只要了一碗汤、半碗饭，大观园小厨房的总管柳家媳妇送来的是一顿精心制作的丰盛午餐，有虾丸鸡皮汤，有酒酿清蒸鸭子，有胭脂鹅脯，还有奶油松瓤卷酥，一大碗绿畦香稻粳米饭，色香味俱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