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不爱,你说了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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琪,你不要逃。你是逃

不开的。一阵风刮来,卷走梁小琪放在脚边的两张报纸。她笑了,冲着太阳落下去的方向,像是笑给自己看。她拨开薛刚的胳膊,她说,薛刚,我得顺应风的方向走下去。梁小琪站起来的时候,风又卷着报

纸,回到她的脚边。笑意挂上薛刚的嘴角。他说,梁小琪,没用的,是风把你卷给我,我就不放你走了。高高的墙角下,薛刚俯下他的头,梁小琪闪过身。她说:“我?就是一张报纸?”“不是,你是一篇让人读了口齿噙香的美文,而我,就是那张前世空下版面,等着刊载你的特刊。”“再好的刊物,都是油印的,难怪你从里到外,都散发着油味呢!”后面是墙,梁小琪真的逃不掉了,薛刚的臂环住了她。薛俊说,梁小琪,要想幸福,就要腾空心灵。薛刚的唇合过来,那么柔软,薛俊的影子,轰然坍塌……“爱不爱,你说了不算,怪只怪,这是前世注定的缘……”有人走过来,吹着俏皮的口哨。夕阳如画。

家,浓重的油漆味,让人

不想多停。护士长在库房里扒拉一堆杂

物。是老护士长攒下来的家当,包括各种

文书,空白的病历纸,几本木头面的老病

历夹,杂陈十年的印油等等。梁小琪拿着

刚换下的吊针瓶,打库房的门前经过,被叫了进去,护士长要她帮忙清理废物,留

下那些可以继续用的东西。有一个木头盒子,很漂亮,梁小琪的

手在上面摸了又摸,酱紫色的布面,还一团簇新,她放下盒子,没有言语,跟着护

士长继续忙活着。护士长三十多岁,轻言慢语的,她一边笑着老护士长能抠会算

地攒家当,一边感叹着这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的事情。梁小琪有一声没一声地应着。上班前,她妈妈就念念叨叨,说她是个素纸白描的、r头,不懂得玲珑应承,这上班后,弄不好是要吃亏的。但有一点,管住自己的嘴巴,不要乱说话,也能算个好孩子。所以,面对刚刚新任的护士长,梁小琪牢记妈妈的叮嘱,闷头陪她在一大堆灰尘四起的杂物里搜寻着。梁小琪看到一面镜子,封在一张绿色的塑料卡片里。很精美,梁小琪停下手里的活,好奇地打开看,护士长有点失态

地一把夺过去,口气突然凌厉地说,这个你不能拿,是刚调走的一位同事的。梁小琪放下镜子,用更加锋利的眼神看了一眼护士长,几乎一秒钟的时间,两人都回复到了从前,空气似乎被搅动了一下。梁小琪又想起妈妈的话,她真的做不了一

又是下午,病房里的治疗大多结束

了。护士长叫过主班护士对过医嘱,大家都闲坐在一边,聊聊家常,说说闲话。梁小琪站在簇新的护士站台前,用手支着

下巴,在看两个同事画兰草。护士长走过

来,手里拿着昨天的那个绛紫面子的木

盒子。她笑得和蔼可亲,说墚小琪,拿着,这个就送给你了。梁小琪接过来,很愉快地道了声谢谢,又补了一句,这怎么好意

思呢?同事们都嘿嘿地笑起来,说护士长,是不是想贿赂小梁姑娘,要给她说个

婆家啊?梁小琪的脸红起来。她径自走出护

士站,走到走廊尽头的玻璃帷幕前,初秋

的天气了,远方的地平线上阴云徘徊,楼

下的树木,摇动得厉害,玻璃挡住了寒气,梁小琪的心里还是阵阵地冷。心底一阵痉挛,那疼就绵延开来。她不明白,想日一西一念一个人,怎么可以这么伤心? 薛俊,你在哪呢?薛俊,是不是我都 

等得老了,我怎么越来越想不起你的模 样来?一年,一年的时间,会把你打磨成 

什么模样呢?梁小琪的心里翻江倒海。 

护士站前,一个陌生的男人,在询问 

一个骨伤病人的住处。同事说,骨科啊, 骨科在一楼。梁小琪回过头,心跳突然加 速,那不是薛俊吗?背着个旅行包,匆匆 

地往外走,穿着雪白的球鞋,像只猫科动 物,矫健轻捷。 “薛俊,薛俊,薛俊等等我!”梁小琪 

在走廊上疯跑起来,她觉得她在心里喊 得声嘶力竭,可是薛俊连头都没回一下。 终于,她堵在了那个高大的男人面前,从 五楼下到三楼,她累得弯下了腰,大口地 

吸着气,肺与心都疼得无法打开。那入停 

下来,很吃惊地问,小姑娘,是找我吗? 梁小琪直起身来,惊讶地睁大眼睛, 

一层泪涌上来,她盯着对方半天不能言 

语。那人也吃惊地打量着眼前这似乎从 天而降的小、r头,极力温和地问:什么事 

啊? 

“没事,没事,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梁小琪的心如秋风扫过,拔凉拔凉地沉。 

薛俊不会来的。一年前,薛俊知道自己要 终身服役劳改医院,他就选了一个黄昏, 斩钉截铁地要梁小琪忘记他。梁小琪反 

问,那么你呢?薛俊笑,苦苦地。他说小 

琪,我只想要你幸福,要得到幸福你就得 腾空心灵,轻装上阵啊。说到最后,薛俊 

哭了。薛俊说 梁小琪,我如果以后能遇 到与你一样的人,我就忘了你。 愣在那的梁小琪,忘记了被她堵截 

的男子,冰冷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 终于,她控制不住,蹲在地上。男子也蹲 

了下来,掏出一块干净的大手帕,塞在她 的手里,而后站起来,径直下一楼了。 

梁小琪的秘密在那个下午,变成了 公共的议题。她返回科室的时候,喧闹的 护办室突然静下来,老护士们为她行了 个隆重的注目礼,而后便吭吭咔咔地说 

起自家那本经。 

小琪来接班,走廊里一 片忙乱,一位脑溢血的急诊病人被推进 

抢救室。家里的陪属拥了一屋子。女人们 哭哭啼蹄,男人们急声厉语,要医生必须、 

一定以及马上把病人救过来。梁小琪进来 量血压,她拨开围住病床的男人女人,说, 大家的心情能理解,但是现在太激动,只 能妨碍医生的情绪而影响治疗。忽然有 个男人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怒气冲冲地 咆哮着,非要问她是怎么说话的,怎么可 

以随便污蔑病人家属影响了医生的工 作?病人是他们的父亲,他们看到他躺在 

那里,心里焦急,是不应该的吗?一边厉声 

疾呼:护士长,护士长呢?我们家的病人是 不要这个实习生在一边乱窜的。 梁小琪抱着血压计,气呼呼地回到 护办室,往桌上一扔,哭起来。护士长加 好了药,端着治疗盘走出来,拍拍她的肩 

膀,说没事的,跟我一起去。梁小琪接过 治疗盘,又回到病房里。那些人看到护士 长跟在后面,便让开一条通道。梁小琪握 

住病人的一只手,扎止血带,找血管。她 

查看了静脉的回流情况,准备消毒进针。 忽然手被一个年青的女人拨开,且搡了 

她一把,指着病人前臂上一根粗大的血 管,大声地斥责着:长没长眼睛啊?我爸 

的病情这么重,不找好的血管扎针,你 

想打两针害他吗?还有没有职业道德啊? 梁小琪抬起脸,死死地盯着那女人 

的眼睛,她一寸一寸地往上抬着自己的 

手,她记得她手里拿着两根棉签.她想给 那双高高鼓起的金鱼眼睛,一只括上一 枚…..没有声音也没有他物了,她就看见 

那两只眼睛,越变越大……有人拉住了 她的手,扳过她的肩膀连拖带拽把她弄 

到病区外的大厅里。大厅里空荡荡的,梁 小琪缓过神来,刚才的冲动已烟消云散, 像是透支了所有的气力,她快要虚脱了, 坐在椅子上,嘤嘤地哭起来。 

一块手帕递过来,雪白,柔软,她下 

意识地伸手去接,一双略含嘲弄的眼睛, 正笑盈盈地望着自己。她的脸蓦地红起 

来。 “怎么又是你?” 

“心虚了?怕我看到你的失态?也是, 我遇见你两次,你都在哭。” 

梁小琪白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好了好了,今天的事过去了。谁让 你长得一团孩子气,也难怪人家当你是 

个实习生。知道吗?我刚才在门外,看到 你那凶样,吓坏了,好怕好怕喔!”男子举 

起双手,放在耳边,做个投降状。 “好奇怪啊,你到底是谁啊,凭什么 在这指手画脚?看我倒霉,你很得意 

吗?” 梁小琪有点蛮横地还击道。 “咦,你这小、r头,你知道你刚才想 

干什么吗?不是我手快,你都不知会做出 什么傻事来!” 

“我,我,我就是生气。这样一个需要 长期治疗的病人,我从远端给他选血管, 

是一个专业护士必须要懂也必须要做的 事,她什么都不懂,凭什么在一边颐指气 使!” “呵呵,小、r头,你再长大些,就会懂 

的。” 梁小琪正想再说些什么,同事顾小 

云跑过来。她拉起梁小琪,就往护办室走 

去。路上,她低声地说护士长很生气,脸 色好难看,要你过去把事情说清楚,可能 

要给那家人赔礼道歉呢! 梁小琪没吭声,走到护士长跟前,还 

是没吭声。护士长板着脸,说梁小琪你怎 么回事?作为一个护士,怎么能随便跟病 人发生冲突?梁小琪很冷静地反问道:她 是病人吗?还有,以后若仍是我去做治 

疗,我还会从远端到近端,从细到粗地选 择静脉。 她一字一顿地说着,说完拐进治疗 

室加起了药,也没理会同事们瞪得快要 蹦出来的眼珠子。 

班。病房里的人进进出 出,在做着晚体前的洗沐。偶尔也有陪属 

过来打个招呼搭个讪,想了解自家病人 的病情。实习生小卢过来了。她拉拉梁小 

琪的衣襟,说梁老师,重病室的那个病 

人,晚八点的甘露醇要挂针了。还是您去 吧,你知道的,那家人好难说话的。梁小 琪笑了笑,端起治疗盘,进了病房。病房 

里忽然变得好安静。在一边擦洗病人的 老太太,连忙让开身,腾出足够的空间, 她的儿女站在另一边,肃然默立。梁小琪 没去看他们的脸色,省得看到虎视眈眈 

的眼神,又会激起自己的反抗情绪。 

她弯下腰,扳起病人的胳膊,那条臂 膀由于没有合理的安排血管,从肘弯肿 到前臂,针眼处还有大片的淤痕。她的心 

里抽动了一下。病人是可怜的,

他没有任 何的选择权利,或许,人,就是在病床的 

这段时间,才能表现出自己本性里最不 

堪一击的一面,就是这种真正的弱势,才 能百分百地调动医生护士的大爱之心。 

但是,在这样一座基层医院里,管理上的 

不到位,陪属制度的不完善,只会让病人 家属在一边设置不必要的障碍,影响病 

人,更影响医护人员安心诊治。 梁小琪摇了下头,放下心里的所有 

杂念,从病人的手背处细细地找起来。一 

片淤痕中,有根不起眼的血管突出来,她 试了下血管的回流,情况很好,很顺利地 

打上了。小卢帮她收拾治疗盘,她对站在 

一边的老太太说,甘露醇必须要在三十 分钟内滴完,才有疗效,对了,以后拔完 

针,按压时间一定要长一些,病人上了年 纪,皮下脂肪少,针眼出血容易渗到皮 

下,这些淤痕估计就是这样形成的。老太 

太点头,一一称是。 梁小琪走到门前,病人的儿子连忙 

过来开门。梁小琪抬起眼,仔细地看了一 眼他与以前判若两人的神情,不自觉地 笑了笑,男子也笑了笑。回到护办室,她 觉得好开心。考上护校时,就有人摇头, 

说怎么可以上这样的学校,以后要给病 

人端屎端尿的,低人一等。就她本人,也 不看好这个专业。如果可能,上个师范, 

写写画画,教教孩子,倒是她梦寐以求 的。可是,人生的方向不是自己能决定 

的,尤其从土旮旯里走出来的农村孩子, 

能在城里吃上一碗饭,已是糠箩跳米箩 了,怎么还可以抱怨这米质的优与劣啊? 

就算她梁小琪不看好自己的工作,妈妈 

也会教育得让她耳朵生茧子。 可是,道理就是道理,爱不爱这个道 

理,进不进到自己的心里去,那是谁说了 

都不算的。这是需要用心去体验的事情。 比如此刻,梁小琪就有了小小的成就感, 

被人需要被人尊重,往大了讲,还学有所 用呢。这穿刺时所有的道理,都是她辛辛 

苦苦上学学来的,可是,在现实工作中, 多数的人是按自己的习惯在做事。违背 

了他们的习惯,你简直就是十恶不赦的 

大坏人,所有的污水脏水,都不吝借你的 皮囊装一装的。 

唉,九月的天气,不冷不热,很适合 

总结一下自己不长也不丰富的人生经 

验。梁小琪一边喝茶,一边拿出信纸,她 想给薛俊写封信。 ?薛俊,你好吗?薛俊 

●●_●●●" 梁小琪忽然发现,自己对薛俊,只剩 

下一份刻骨铭心的思念了。想不起他的样 

子,记不清他的神情,不知道该和他说些 什么,想说的不敢说,说出来的又怕太清 

淡。心里的痛,泛滥成一片沼泽。她只好搁 

笔,抱头坐在桌前,等着时间悄悄滑过。 “怎么啦?又不开心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