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阳方言的动词重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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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阳方言的动词重叠[摘要]长阳方言属西南官话。
长阳方言没有表短时和尝试的动词重叠“VV”和“V一V”,因为动词重叠式“VV”在该方言中用以构成表持续状态的“VV生”格式。
长阳方言中,动词的AABB式重叠全为无基式重叠。
[关键词]西南官话;长阳方言;动词;重叠长阳县位于湖北西南部,长阳方言属北方方言区西南官话,词汇语法与普通话一致性较高,但仍有不少语法细节与普通话并不一致。
本文细述长阳方言的动词重叠现象,并与普通话进行比较。
普通话中常见的动词重叠形式有表短时和尝试的“VV”“V一V”;有表持续的“V着V着”“一V一V”;还有非典型的反复态重叠式“V1V2V1V2(AABB)”。
与普通话的动词重叠比较,长阳方言缺失表尝试和小量的“VV”“V一V”,但具有更多持续态的重叠形式。
一、“VV”式重叠长阳方言“VV”重叠式的缺失,是指表尝试和短时“VV”格式的缺失。
动词重叠“VV”在普通话系统中表尝试和短时小量,“V一V”为其原始形式,“V1V2V1V2(ABAB)”为双音节动词的同类重叠,上述格式在长阳方言中一并缺失。
长阳方言没有如下表达:“*你尝尝”“*我想歇一歇”“*我们商量商量”。
长阳方言中动作尝试和短时量用词汇“一下”和“下儿”来表示。
“下儿”与“一下”有些许差别:“一下”命令语气更强,“下儿”更委婉和缓;普通话中“有空来坐坐”的“坐坐”在长阳方言中说只能说“坐下儿”,不能说“坐一下”,后者倾向于命令语气。
长阳方言不仅没有“VV”式动词重叠,“AA”式形容词重叠也受限。
长阳方言的颜色词基本不能重叠,不能说“*红红的”“*绿绿的”“*黑黑的”;能进入AA式重叠的形容词较少,主要是一些表示形状和时空的词,比如厚、薄、粗、细、圆、枯、高、早、轻、慢、远等,一般重叠后需儿化,比如“厚厚儿地垫一层”“炸得枯枯儿的”;“AA”式重叠主要做补语,也可做状语,但不能做定语,长阳方言不能说“*热热的水”“*大大的碗”。
二、“V哒V”式重叠“哒”是长阳方言表实现的动态助词,相当于普通话的“了”;“V 哒V”相当于普通话的“V了V”,“V了V”是表短时“VV”的完成体,但长阳方言并没有“VV”式重叠。
“V哒V”的语法意义与普通话的“V 了V”有差异。
“V哒V”中的动词只能是单音节动词。
长阳方言中,“V哒V”还可说成“V哒一V”,数词“一”隐身几率大于出现。
无论“一”是隐是现,助词“哒”都弱化只剩韵母[a]。
“V哒V”在长阳方言有如下两种表义模式:(1)强调受事已经某种处置“这个衣服是穿哒(一)穿的”“这个花生是晒哒(一)晒的”“这个米酒是煮哒(一)煮的”,表意为“这件衣服是穿过的(脏了/旧了)”“这些花生是晒过的(干了)”“这个米酒是煮过的(熟了)”。
能够进入本格式的动词为对事物进行处置的单音节动词,比如“晒”“晾”“敞”“搁”“用”“煮”“吃”“喝”“写”“画”等。
这些动作往往带来受事的性状变化——穿过就变成旧的或者脏的了,晒过就变成干的了,煮过就变成熟的了。
若不能给受事带来性状改变,则不能进入本格式,比如“*这本书是我看哒看的”就不符合本地人语感;若改成“这本书是传染病人看哒看的”则可成立,因为传染病人接触之后,书本成了不够安全的接触物。
施事可以出现在“V哒V”结构之前,表示是经由何人处置的,比如“这个碗是我吃哒吃的”“这个衣服是姐姐穿哒穿的”“这个馒头是别人咬哒咬的”,分别表示“这个碗是我吃过的”“这件衣服是姐姐穿过的”“这个馒头是别人咬过的”。
(2)确定施事已实现某行为这个行为的实现会带来不同于预期的结果。
比如:“我想哒想,还是去了一趟”“我选哒选,没选出来好的(菜)”“商场在打折,我看哒看,没找到有用的”,以上诸句有隐含的预设“我本不打算去的”“我本打算买点菜的”“我本打算挑点打折商品的”,在施事实现行为后,产生了不同于预期的后续。
若未带来不同于预期的结果,则不能使用该格式,比如长阳方言中不能说“*我在商场选哒选,选出来不少好东西”“*我试哒试,觉得这个炉子还蛮好用”“*我想哒想,马上就想通了”。
此外,这个行为须有一定持续性且动态义不强,否则不能进入本格式,比如我们不说“*我戳哒戳,一下戳烂哒”“*我跑哒跑,把脚崴了”“*我敲哒敲(门),屋里没得人”。
三、“VV生”重叠长阳方言没有表示短时和尝试“VV”,许是因为“VV”在长阳方言中系构成表持续运动状态的“VV生”的基础,持续和短时量存在矛盾,不可兼得。
湖北方言中,武汉、竹山、宜昌、长阳等地,有“VV生”结构的方言都没有“VV”式重叠。
“VV生”结构见于湖北多地方言,多记做“AA神”;其后缀为轻声,较难确定本字;考虑到长阳方言中有不少表状态“A生”结构,比如“嫩生”、“脆生”、“好生”等,因此本文记做“VV生”。
只有单音节动词能进入“VV生”格式的,搜集到的用例有:绞│摆│荡│喷│甩摆动│绞│鼓│晃│扑│撅│飘│摇│割‖垮(衣物)│翻│□[t?揶ia?耷32] (蛇)扭动│□[tshu55]呼吸,抽搐│吼│潽液体沸腾│埲│眨│□[thiau212]身体发抖│□[sai212]身体发抖│闪│□[uai212]走路时身体左右晃动│□[phiau32]火苗上窜│瀌[piau55]水喷射│炸│飞长阳方言中能进入“VV生”的动词,一般有如下语义特征:①动作具有反复性和延续性,这个动作可以切分为若干个重复的小动作。
比如“闪”一般不会只闪一下,“摇”一般不会只摇一下。
唯一的一个例外是“吼”。
②动作具有不可控性。
当动词是行为他动词时,描摹的状态是受事状态而非施事的。
比如“晃晃生”,不是人晃动物体的样子,而是物体晃动不停的样子:“这个桌子不稳,杯子在上头晃晃生”;“喷喷生”,是描述液体不停喷出来的样子,而不是人的动态,如“他说得涎水喷喷生”是唾沫横飞的样子。
③动作具有高频运动的特征。
比如:“飞飞生”描述的不是风筝或飞机平稳飞翔,而是纸条之类没黏牢不规则翕动的样子;“翻翻生”不是人翻动书本的样子,而是眼珠不停翻动的高频状态。
④动作多数具有不规律位移的特征,比如:摇、晃、喷、□[sai212]、□[uai212]等等。
没有位移、规律性位移或大幅度位移的动作长阳方言接受度较弱。
有些动词可以进入周边方言的“AA神”结构,但是不能进入长阳方言的“VV生”结构正因如此。
比如见于周边方言的“AA神”的基式“痒、喊、响、慌、烦、麻、咬、嗑、转、弹、蹦、滴、跑”在长阳方言中不能成立。
因此,从动词的特性来看,长阳方言的“VV生”描摹的情态应该具备反复、不可控、延续、高频、小幅度不规则位移等特征。
比如“他气得眼睛翻翻生”“这个鱼尾巴摇摇生”“肚子疼得绞绞生”。
四、“V1V1V2V2”式重叠“V1V1V2V2”属AABB重叠形式的一类,AABB重叠为形容词的典型重叠方式,但部分动词也可构成此结构。
普通话中的“V1V1V2V2”式结构,有的存在基式“V1V2”,有的无基式;有基式的比如“商商量量(商量)”“说说笑笑(说笑)”“摇摇晃晃(摇晃)”等,无基式的比如“吃吃喝喝(*吃喝)”“唱唱跳跳(*唱跳)”“走走停停(*走停)”等。
长阳方言中的“V1V1V2V2”全部无基式。
这里所谓的无基式有以下四层含义:①某些有基式的重叠在长阳方言中不存在,比如“商商量量”在长阳方言中几乎不说。
②重叠形式在长阳方言中存在,但其基式不存在,比如”说说笑笑”“挑挑拣拣”“缝缝补补”“修修补补”“进进出出”“摇摇摆摆”“摇摇晃晃”“洗洗涮涮”,其基式“说笑”“挑拣”“缝补”“修补”“进出”“摇摆”“摇晃”“洗涮”在长阳方言中几乎不出现,故不视为有基式双音动词的重叠。
③重叠形式在长阳方言中存在,结构中的“V1V2”形式亦存在;但“V1V1V2V2”与“V1V2”无意义联系,不能视为对应关系。
比如“拉拉扯扯”“吃吃喝喝”“指指点点”,都是指具体的动作(指点引申带“议论”义),但是“拉扯”是抚养、“吃喝”是食物、“指点”是指导,意思不太一样,故不视为有基式双音动词的重叠。
④重叠形式在长阳方言中存在,结构中的“V1V2”形式亦存在;但“V1V2”做谓词的功能有限。
“来来往往”“去去来来”中的“来往”“去来”在长阳方言中句法功能近体词,比如长阳方言可以说“我们没得好多来往”“从长阳到五峰去来有好几十里路”,但是不能说“我们来往蛮少”“我去来好几回”等等,故不视为有基式双音动词的重叠。
王素梅《双音节动词的AABB式重叠——兼论与动词AABB式重叠的区别》探讨了AABB重叠的基式类别、读音模式、语法语义、语法功能。
该文列举的双音节动词的AABB式重叠现象,在长阳方言中要么基式不存在,要么重叠形式不存在,前者比如“打打闹闹”等,后者比如“商商量量”等,前一种情况更常见。
究其原因可能主要在于双音节动词从认知范畴来看,一般不属于基本范畴,而口语倾向于选择属于基本范畴的词汇,因此口语中比较少出现双音节动词,双音节动词多来自书面共同语。
五、有辅助成分的动词重叠有辅助成分的动词重叠由动词重叠加上辅助成分构成,这个重叠结构产生了新的意义而不是组合成分语义的简单相加,比如普通话里的“V着V着”。
长阳方言中有辅助成分的动词重叠主要有以下形式:①“V倒V倒”。
“倒”是长阳方言表持续的助词,“V倒V倒”相当于普通话的“V着V着”,表示动作的持续,且伴随出现另一新状况的出现。
比如“想倒想倒就哭哒”“看倒看倒就长大哒”“走倒走倒撞到墙哒”。
西南官话中还有一个表持续的助词“起”,很多方言中有“V起V 起”重叠式,与“V着V着”相似;但“V起V起”式重叠在长阳方言中生成能力有限,搜集到可以进入“V起V起”格式的动词只有藏、躲、关、捆、守。
②“V价V价”“V天V天”“一V一V”“V啊V的”。
本组重叠格式都是用来表示动作反复和持续的状态。
其中“V价V价”用于表示动作幅度小且断断续续,比如“摸价摸价”“捏价捏价”“滴价滴价”;“V天V天”用来描摹夸张的持续动作,比如“吼天吼天”“板天板天”“轰天轰天”;“V啊V的”用来描述持续动作,能产性很强,行为动词一般都可以进入,表示动作持续的样子,比如“看啊看的”“切啊切的”“跑啊跑的”;“一V一V”与普通话一致,表示动作的反复,比如“一闪一闪”“一咬一咬”“一扭一扭”等等。
③“V的V的”。
“V的V的”重叠式一般用来做状语,表示动态持续,强调和修饰另一动作行为的方式状态。
比如“我们两个换的换的用”“脑壳炸的炸的疼”“在田里刨的刨的做”意思分别为“换着用”“像炸裂一样疼”“辛苦地工作”,强调用的方式、疼的状态和工作的状态。
六、小结长阳方言的动词重叠形式多用来表示增量和持续;“V哒V”无时间增量意味,但也不像普通话中的“V了V”那样具备短时和尝试意味,它用来表示确认强调,可以视为语气的增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