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视角下的“她”与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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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视角下的“她”与世界
朵拉是马来西亚一位涉猎广泛的多产作家, 在中国内地、中 国台湾、新加坡及马来西亚等地出版过短篇小说集、 微型小说集、 人物传记等数十种,尤以微型小说创作影响最大。 世界华文微型 小说研究会秘书长凌鼎年曾经这样评述: “马来西亚的女作家朵 拉是海外作家中写微型小说作品最多的一位, 也是在中国内地发 表微型小说作品最多的一位海外华人作家。” {1} 为了展示近十 几年来世界华文微型小说创作的实绩, 他主持选编了一套海外华 文微型小说系列丛书, 2010 年由江苏文艺出版社出版,其中就 有朵拉的《自由的红鞋》。该书从作者为数众多的微型小说中遴 选了九十八篇作品,可以说代表了朵拉多年来微型小说创作的成 就,为我们阅读和研究朵拉微型小说的思想和艺术追求提供了很 好的文本。对于这部小说集笔者无意于全面考察, 仅择取女性主 义这一视角进行粗浅的解读分析。在《自由的红鞋》这本书中, 我们不仅读到作者对女性的社会生存状态的观照以及对女性主 体意识的张扬,还读到作者超越性别的局限,将人性、人生、社 会等问题纳入审美视域的文化胸怀。
一、男权社会失语的“她” 在人类发展之初,母系社会中的女性曾处于社会中心地位。 随着生产方式的发展,男性优势愈加突显,原有的两性关系被打 破,男性中心主义渐将女性边缘化。在西方的《圣经》里,女性
成了来自亚当的一块“肋骨”; 在东方的神话里, 曾经的创世女 神女娲逐渐降格, 女性沦为男性的附庸。 数千年来,无数个“她” 被囚在“他”的社会规范里。 《自由的红鞋》这部作品正显示出 朵拉对女性的社会地位以及生存状态的关注与思考。 在男权社会 里,女性被囿于男性话语权力之中, 失去了独立表达和实现自我 的自由。
在朵拉的故事里, 传统女性的悲剧在于牺牲了自我却仍 得不到与男性平等的权利。故事里的奶奶、母亲、妻子们往往属 于这类,她们遵循着男性定下的“男主外, 女主内”的社会秩序, 勤勤恳恳、 任劳任怨地为家庭付出一切。 他们的社会地位处于男 人之下,周良辉家即是这样的传统家庭,“一起吃饭,所有的女 性全在另外一个比较小的桌子上, 而且是在厨房里, 家里的男人 却都在饭厅的大桌上吃。 ”女性受到不公平待遇成为一个普遍性 的社会问题,作者借故事里的人物之口叹道:“虽然 21 世纪来 临,但是,超过适婚年龄又没嫁的女性仍然受人歧视。”女性被 男权社会剥夺了自主选择生活的自由。 而更大的悲剧还在于很多 女性满足于这样的地位和状态。
黄太太是典型的家庭主妇, 照顾 家人而疏于爱自己, “她感觉自己一身洗得发白的衣裤, 站在黄 小姐身边,正好衬出丰满得过度的身材”,她是失落的,但很快 又在“虽然没工作, 但是我有两个儿子呀, 她有吗?”中找到平 衡,满足于在掌握儿子和丈夫的一日三餐中实现自我价值。 “女 性在传统文化中的角色、 女性社会价值的实现、 女性自我的现代 价值判断及女性生命意义的理性思考等问题都与‘家'紧密相 连。‘家'是女性生命意义的原点和归宿。 ”{2} 在传统伦理中, 男性被社会视作家庭的中心, 而女性的需求则被边缘化。 社会对 性别角色的规范给予了男性十分广泛的自由, 而传统女性往往在 家庭琐碎、邻里龃龉中消耗了青春和美好,被鸡毛蒜皮淹没,与 社会疏离, 沦为男性眼中的所谓“妇人”, 失去了进一步发展自 我的机会,失去了作为女性个体的价值和尊严。
如果说以男权为中心的社会秩序制约了女性的发展, 男性与 女性之间形成了某种程度上的对立状态, 那么在感情世界里情况 又如何呢?爱情是文学亘古的主题,男女两性历来是故事的主 角,多少离合悲欢都与爱情有关!在朵拉的这些故事里,爱情是 男男女女之间的“斗争”, 是百转千回的内心戏。 男人和女人之 间似乎有一道无法逾越的沟渠――他们无法达到完美的沟通、 理 解与妥协。 不论是未婚男女的故事、 已婚男女的故事还是婚外恋 故事, 男人与女人之间莫不流淌着声声叹息。 “她惊异地看着眼 前这个不懂得生活情调的男人。 他惋惜地看着面前这个气质优雅 的女人,如果她喜欢吃热的,那该多好。”约会中的男女无法理 解对方, 最终因为吃冷菜这件事而导致分手。 几十年的婚姻使男 女都变得苍老,随之老去的还有他们的感情。女人会自问:“为 什么远远地看着,他是他,近一点看,他反而不太像是原来的他 了?”而男人看到女人时,“他的脚步慢下来,心理稍迟疑:这 个老态龙钟的女人,是我的太太吗?”爱情本是极为亲密的情 感,然而在朵拉的笔下, 男人与女人之间却无法打造和谐的局面,
即便起初表面和谐,最终爱情也支离破碎,化作一个姑且可以回 味的梦罢了。与许多女作家对爱情极尽赞美和憧憬的态度不同, 朵拉似乎已对爱情中的男女达成共识失去了信心, 对男女间的爱
情保持着极理性的态度。《废弃的车站》写了一个关于婚外情的 故事,涉事女主应约私奔,但内心经历一番波折后决定回归家庭,
“她心想:’也许应该到车站去和赵力胜说一声。’她不知道, 没人也没有车的车站,一直都没有人,也没有车来。”这里作者 对女性的天真和男性的无义进行了一番有力的嘲讽。与男性相 比,处在感情世界里的女性更渴望浪漫,更富于幻想,她希望对 方能明白自己的所思所想,与自己产生共鸣,如《有一株树》里 的刘小燕;她希望男性更看重她的内涵而不是外表,如《你不懂 我的心》里的吴希莉……然而往往事与愿违, 两性之间的差异导 致他们难以对话和沟通,男人与女人如两条互相映衬却永远不会 重合的直线。 二、重构现代女性意识
那么女性是否应该默默忍受这种社会地位的不平等或者默 默承受与男性无法对话的痛苦呢?显然, 作者并不赞成,而主张
女性有自己的主权和自由。 在工作上,女性可以与男性一样奋斗 拼搏,而不是依靠取悦男性来获得进一步的发展; 就算失败也要
东山再起,靠自己的实力将理想和计划实现而不是过早地选择安 稳(《不认输的咖啡》)。在感情上,作者质问为什么女性要为 了保持身材和脸蛋而控制食欲做一头纯吃草的牛(《纯吃草的
牛》)?为什么要为了迎合男性的口味选择自己的穿着打扮 (《找
一双鞋》)?为什么要为了取悦男性而压抑自我的欲望和需求? 不!如果双方不能沟通,现代女性的选择是宁愿放弃也不妥协! 现代女性认为主动权应该掌握在自己手里。如《你不懂我的心》
《过时手表》中的女主人公都果断放弃了不能理解自己的男性。 物换星移,人们对爱的追求也发生了转变。 与传统女性被动的地 位相比,现代女性对爱情的追求采取了主动的姿态。 面对奶奶听
的老情歌和对爱的态度,孙女道:“爱一个人,不主动争取,整 天在梦中纠缠不清,这样的歌有什么好听,我要听那英的《干 脆》。”面对男性的一句“我永远不会忘记你”,妈妈选择等待 并因被完全忘记而愤怒,成为束缚自己多年的一道心结, 而女儿 却洒脱地认为曾经有一个男生对自己好足矣。 传统女性的被动姿
态其实是在将主动权交给男性而自甘处于不利地位。 “主动”是
现代女性勇敢追求自我的美丽姿态, 是现代女性重构自我话语权 的重要标志。 朵拉正是从女性经验出发,以丰富的想象
力构造了这一系列故事。其笔下通过两类女性一一即传统女性与 现代女性之间的差异对比, 彰显出一种对女性立场的坚持, 表达 了对现代女性追求主体独立和自我意识的赞扬。 女性完全可以洒
脱地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 女性完全可以活得很骄傲, 不必在意 他人的眼光,自由地做自己,穿自己喜欢的红鞋,对男性和其他 人说:“不管它是什么颜色,不论它多么吃脚,那是我个人的 事。”这是女性从观念上表达对自我和自由的追求。
在女权主义者看来女性应该凌驾于男性之上, 女性应该取代 男性成为中心。 那么朵拉对女性经济和人格独立的肯定是否就意 味着女权主义立场呢?是否就意味着男性与女性之间必须是势 不两立、
水火不容呢?显然不是。 她认为“女性抬头不表示超越 男性,要求的是平起平坐,在这之前,先拥有自信自强自立,才 有其他可说的”
{3} 。从她的故事中我们也可以看出作者主张的 是两性平等与自由。 与女权主义作家丑化或淡化男性出场的写作 不同,朵拉无意于此。 尽管与众多女作家一样朵拉似乎更擅长写 女人的故事,但在《自由的红鞋》这本微型小说集里以男性为主 体的故事绝对不在少数,如《重要的事》《不要像爸爸》《失落 的天才》等。在她的故事里男性与女性一样有着喜怒哀乐,与女 性一样有着人性的优点或缺点。 《无痕岁月》里的胡志诚在大学 时不满现实, 是所谓的“社会主义分子”, 结果后来竟投向自己 曾经反对的那一阵营里,只好让人感叹:“人生充满变量,无数 意外!”《雅文化》中将虚伪的“他”讽刺得淋漓尽致。对于男 性的再婚问题, 朵拉并不赞成许多人执意认为的“原来他是一个 无情的男人”, 而是给予了理解和同情。 与部分女权主义作家仇 恨“父亲”等男性的情绪不同, 朵拉对父亲是亲近的, 对父爱是 非常渴望的,关于父亲的故事是充满了感情的书写。如《倾慕》 《宠爱的包子》 《最后一次》 《父亲和鱼》里对父爱的渴望让人 动容; 《希望的灯》里父爱的盲目与骄傲让人感叹; 《等待的爸 爸》里父爱显得深沉而可爱; 《父亲的照片》揭开了父亲严肃的 背后深藏的爱。对男性遭遇的问题同样报以同情的态度,如《咀 嚼心事》里的“他”“当心情越沉重的时候, 他的笑容便越是灿 烂”,无处诉说便只好选择将一腔心事吃进肚子里。 男性同样有 权自由选择自己想穿的鞋子(《不合脚的鞋》),不必委屈自己 去迎合女性。朵拉给男性以平视的目光, 并没有像女权主义作家
那样将其视作敌人。不论是男性还是女性,朵拉都对他们发出呼 吁:尊重“人”,敢于做自然、自由的自己,穿上“自由的红鞋”, 过恣意的生活!
三、冷然观照人性、人生与社会
朵拉避开了宏大叙事,而着意生活中的小人物、小事情。她 往往从日常生活的“小”处发掘出具有广阔社会意义的“大” 来。不像有些女作家执迷于情爱的书写而难以自拔, 她突破了性
别的狭隘视野,不但关注两性关系问题, 还以女性的敏锐观照着 生活里的方方面面,将人性、人生、社会等纳入审美视域,感知 着人心的孤独和时代的脉动, 显示出女性的洞察力和对社会的人 文关怀。对人性的揭露占据着其作品的大部分。 听到朋友婚姻受
挫的消息,黄欣薇竟不是打心眼里为她难过, 反而“整个早上的 闷闷不乐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 像大风把雨云吹走一样,霎时间 无踪无影”(《单身不贵族》)。同事之间也没有真诚,闲言碎 语,背后说些没有根据的闲话,“但是大家见面时,对她也没有 什么不同。一样是微笑,而且是非常亲切的微笑,有时候甚至还 拍肩搭膀,态度知心得不得了,像几十年的老朋友”(《下午茶 闲话》)。然而人们是孤独寂寞的。或者在机场里找寻陌生人短 暂的善意陪伴(《旅人》),或者从一颗石子那里找到一丝温暖 的陪伴(《寂寞石子》)……对这种人与人之间无处不在的虚伪 冷漠和寂寞孤独,作者无法掩饰其内心的绝望、无奈与伤感,无 数次将人性的悲剧揭露出来,字里行间流露出讽刺和批判的态 度。朵拉对人性自私冷漠的描写、 对人性失望的感受与民国女子 张爱玲似有共同之处,然而张爱玲对人世苍凉的感受似乎更深入 骨髓,而朵拉对人的温情还有一份呼唤和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