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刺史、六条之外不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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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刺史、六条之外不察
赵俪生
部刺史
汉武帝遣刺史周行郡国,省察治状,黜陟能否,断治冤狱,以六条问事:一条,强宗豪右,田宅逾制,以强陵弱,以众暴寡;二条,二千石不奉诏书,倍公向私,旁谄谋利,侵渔百姓,聚敛为奸;三条,二千石不恤疑狱,风厉杀人,怒则任刑,喜则任赏,烦扰刻暴,剥削黎元,为百姓所疾,山崩石裂,妖祥讹言;四条,二千石选署不平,苟阿所爱,蔽贤宠顽;五条,二千石子弟,怙倚荣势,请托所监;六条,二千石违公下比,阿附豪强,通行货赂,割损政令。

①又令,岁终得乘传奏事。

夫秩卑而命之尊,官小而权之重,此小大相制,内外相维之意也。

(《元城语录》,汉元封五年初置刺史部十三州,秋,分行郡国。

秩六百石,而得按二千石不法,其权最重。

秩卑,则其人激昂;权重,则能行志。

②)本自秦时遣御史出监诸郡。

《史记》言,秦始皇分天下以为三十六郡,郡置守、尉、监,盖罢诸侯置守之初,而已设此制矣。

(《汉书·百官表》,监御史,秦官,掌监郡。

汉省,丞相遣史分刺州,不常置。

武帝元封五年,初置郡刺史,掌奉诏条察州,秩六百石,员十三人。

)成帝末,翟方进、何武乃言,《春秋》之义,用贵治贱,③不以卑临尊,刺史位下大夫,而临二千石,轻重不相准。

请罢刺史,更置州牧,秩二千石。

④而朱博以汉家故事,置部刺史,秩卑而赏厚,咸劝功乐进;州牧,秩真二千石,位次九卿,九卿缺以高第补,其中材则苟自守而已,恐功效陵夷,奸宄不胜。

⑤于是罢州牧,复置刺史。

(《后汉书·刘焉传》,灵帝政化衰缺,四方兵寇,焉以刺史威轻,建议改为牧伯,请选重臣以居其任。

从之。

州任之重,自此而始。

)刘昭之论,以为刺史监纠非法,不过六条,传车周流,匪有定镇;秩才六百,未生陵犯之衅。

成帝改牧,其萌始大。

⑥(唐戴叔伦《抚州刺史厅壁记》云,“汉置十三部刺史以察举天下非法,通籍殿中,乘传奏事,居靡定处;权不牧人。

”⑦)合二者之言观之,则州牧之设,中材仅循资自全,强者至专权裂土。

(《新唐书》李景伯为太子右庶子,与太子舍人卢俌议,“今天下诸州,分隶都督,专生杀刑赏,使授非其人,则权重衅生,非强干弱枝之谊,愿罢都督,留御史,以时按察,秩卑任重,以制奸宄。

”⑧便繇是停都督。

)然后知刺史六条为百代不移之良法;而今之监察御史巡按地方,为得古人之意矣。

六条之外不察
汉时部刺史之职,不过以六条察郡国而已,不当与守令事。

(《三国志》司马宣王报夏侯太初书曰,“秦时无刺史,但有郡守长吏。

汉家虽有刺史,奉‘六条’而已。

故刺史称‘传
车’,其吏言‘从事’,居无常治,吏不成臣;其后,转更为官司耳。

”)⑨故朱博为冀州刺史,敕告吏民,欲言县丞、尉者,刺史不察黄绶⑩,各自诣郡。

鲍宣为豫州牧,以听讼所察过诏条,被劾⑩;而薛宣上疏言吏多苛政,政教烦碎,大率咎在部刺史,或不循守条职,举错各以其意,多与郡县事。

⑿《翟方进传》言,迁朔方刺史,居官不烦苛,所察应条辄举。

自刺史之职下侵,而守令始不可为,天下之事犹治丝而棼之矣。

注:
①见《汉书》卷19上《百官公卿表》颜师古注引《汉官典职仪》(中华本页742)。

宋徐天麟《西汉会要》卷33同。

②《元城语录》,宋马永卿著,三卷。

③见《春秋谷梁传》昭公四年,楚灵王杀齐庆封之事,《传》曰“春秋之义,用贵治贱,用贤治不肖,不以乱治乱也。


④⑤见《汉书》卷83《朱博传》(中华本页3406)。

⑥见《后汉书》卷75《刘焉传》(中华本页2431),及《志》卷28(《百官志》第5)注有“臣昭曰”一大段(中华本页3619~3620)。

⑦戴叔伦字幼公,金坛人,唐德宗时官刺史。

⑧见《新唐书》卷116《李怀远传》附《景伯传》(中华本页4244~4245)。

⑨见《三国志》卷9《夏侯玄传》(中华本页298)。

⑩见《汉书》卷83《朱博传》(中华本页3399);“黄绶”,颜师古《注》曰“丞、尉职卑皆黄绶”。

⑾见《汉书》卷72《鲍宣传》(中华本页3086)。

⑿见《汉书》卷83《薛宣传》(中华本页3386)。

讲:
以上两条,我们连起来讲,内容是讲历代监察制度的。

监察制度历代都有,国民党时有以于右任为首的监察院和派赴各省的监察使。

中国共产党各级党组织,亦另设“纪委”(纪律检查委员会)。

国务院下属亦有监察部。

顾炎武把古时各史料书中的有关资料串连到一起,给我们一个系统的表述。

我们读此可知,自秦始皇开始,已派遣“御史”到各地去监察郡守;到汉武帝创始了一条新的法制,即派遣中级人员(六百石)巡行郡国,察考大吏(二千石)的成绩和罪恶,随时向中央快速汇报,这种官职叫“刺史”,他只管二千石大吏,不干预基层民政;到西汉末,皇帝昏庸,大臣跋扈,一度建议将“刺史”改为“州牧”;到东汉末进一步巩固了这种州牧制度;且典兵权;魏晋至唐,又叫“都督”;晚唐时才停罢“都督”;明朝时候叫“监察御史”,也就是戏剧中常见的“八府巡按”之类了。

顾氏的若干史学工作方法之一,就是这种“串连”和“类辑”,这种方法说到实处:也就是逻辑中“联系”规律和“分类·归纳”方法的一种实践。

经历这层加工后的成果,容易保持历史中原有的历史主义,而祛除割裂历史原貌的弊病。

窃以为,当代大学毕业生假如被派去讲授高中或大学低年级历史功课的话,那么,多读一些《日知录》中像这样的“条条”,其讲授效果一定会更“活”些,
更少一些生搬硬套的缺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