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城记】丁启阵:苏东坡为何愿意终老于海南
- 格式:doc
- 大小:39.00 KB
- 文档页数:18
【海南城记】丁启阵:苏东坡为何愿意终老于海南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苏轼《独觉》在“人生七十古来稀”、千里生离几乎等于死别的年代,一个有社稷苍生情怀的封建官员,几个深爱的女人均已死去,且自身已达62岁的关口上,被贬斥到孤悬海外、距离朝廷最远的瘴疠之地……会是怎样的心情?会有怎样的行为?我相信,大多数人,会沮丧、悲观、绝望,会在愁眉苦脸、唉声叹气、自暴自弃中凄惨地度过余生。
但是,苏东坡不是这样。
他当然也痛苦,也抱怨。
但是,与此同时,他仍然诙谐,仍然喜爱美景,享受美食,仍然兴趣多样,广交朋友,仍然吟诗作赋,写字画画。
苏东坡这种在逆境绝境中把生活过得有滋有味、让人生不失其应有价值的本事,是一种态度,一种精神,更是一种境界。
苏东坡离开海南之际、之后,有如下几句表现心情的诗句:我本儋耳民,寄生西蜀州。
(《别海南黎民表》)馀生欲老海南村,帝遣巫阳招我魂。
(《澄迈驿通潮阁二首》其二)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
(《六月二十日夜渡海》)(位于儋州市中和镇的东坡书院)把儋州认作故乡,愿意终老于此,把海南当作平生游历的最精彩片段。
显然,苏东坡已经爱上了这方土地,爱上了这个岛。
仅仅笼而统之地欣赏、赞叹一番苏东坡的随遇而安和乐观旷达,是远远不够的。
我们还应该了解他痛苦、挣扎、解脱的整个过程,了解他度过黑暗战胜困难的种种具体措施,生活细节,才有可能让他成为可以参照效仿的榜样,才可能将他的人生经验转化为便于吸收的能量。
【“资养所给,求辄无有”】造好房子,接来家人,原本以为将终老于惠州的苏东坡,在接到贬谪海南的诏令时,心情是很郁闷的。
从惠州出发往贬所儋州去,路过广州时,给王古(敏仲)的信中有这样一番话:“某垂老投荒,无复生还之望。
昨与长子迈诀,已处置后事矣。
今到海南,首当作棺,次便作墓,乃留手疏与诸子,死则葬海外。
”可见,苏东坡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那个年代,海南的物质条件比相邻的内陆地区差很多。
苏东坡在写给张逢的信中说:“海南风气与治下略相似,至于食物、人烟,萧条之甚,去海康远矣。
”在一封写给程全父的信中,诉了两点苦,一是“黎疍杂居,无复人理”,即跟少数民族杂居,环境不理想;二是“资养所给,求辄无有”,即生活资料贫乏。
在写给程儒(程全父之子)的信中,苏东坡进一步将萧条的情况归纳为“六无”,“此间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冬无炭,夏无寒泉,然亦未易悉数,大率皆无耳。
”在这个民族杂居的六无新环境里,潮湿闷热的海洋桑拿天气(苏东坡的原话是“海气郁蒸”),无聊的生活(道儋州十余天,没给安排一件事做),使得苏东坡跟陪伴他的小儿子苏过,“相对如两苦行僧”,渴望干爽些的秋天早点来临,度日如年。
不光是物质条件极端贫乏,闲极生愁,苏东坡很清楚,政敌还在想方设法置自己于更艰难之地,乃至死地,自己的处境如居住在易碎的土瓶子里,随时可能坠下,摔碎,有生命危险。
【“寂寂东坡一病翁”】到儋州不久,苏东坡就遇到一件糟心的事:在军使张中照顾下租赁的几间官舍,随着张中的调任,被人举报,不能继续居住了。
无奈之下,苏东坡只好买地造屋。
结果,在惠州期间包括卖掉所有酒器(独留一个荷叶杯,因为制作精美,东坡特意留着自娱)所得的钱,囊空如洗。
万幸的是,没有遇到瘴疠,他与儿子苏过没有得过大病。
苏东坡的痔疮虽然痛苦,经常痛得呻吟不绝,但无性命之忧,医治也并不费钱。
境况如上,心情当然好不到哪里去。
首先是失落。
《儋耳山》诗云:“突兀隘空虚,他山总不如。
君看道旁石,尽是补天余。
”诗人觉得自己如同被弃置道旁的石头,也被君主抛弃到了天涯海角。
这种心情,在来海南的路上就已经有了。
一首作于梧州的诗中,“天其以我为箕子,要使此意留要荒。
他年谁作舆地志,海南万里真吾乡”四句,自嘲中也含有被弃置的凄凉感。
其次是孤独。
在一首和陶诗中,有两句说给弟弟苏辙的话,“子室有孟光,我室唯法器”,在其他几首和陶诗中,有下列诗句:“从我来海南,幽绝无四邻”“自笑四壁空,无妻老相如”“寂寂东坡一病翁,白须萧散满霜风”。
还有是怀旧。
因为孤独,不免怀旧。
《上元夜,过赴儋守召,独坐有感》诗云:“灯花落尽吾犹梦,香篆消时汝欲归。
搔首凄凉十年事,传柑归遗满朝衣。
”这是东坡先生在思念已经亡故的妻子王润之。
因为孤独、怀旧,心中又不免产生凄凉之感。
一阕[西江月]词云:“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凄凉。
夜来风叶已明廊,看取眉头鬓上。
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
中秋谁与共秋光,把盏凄凉北望。
”(此词有人将其系于黄州时期,不从)一首给弟弟的诗是这样写的:“小醉易醒风力软,安眠无梦雨声新。
长歌自罔真堪笑,底处人间是所欤!”心情差时,酒也不想喝了,“从今东坡室,不立杜康祀”。
在一篇呈给官府(昌化军)的谢表中,更是说得可怜,“……臣孤老无托,瘴疠交攻,子孙恸哭于江边,已为死别;魑魅逢迎于海外,宁许生还?”【旷达:“也无风雨也无晴”】境遇如上,心情如上。
但是,东坡先生是一个想得开的人,他不会被困难吓倒,他不会任由坏情绪不断蔓延,膨胀,直至抑郁而终。
苏东坡没有那么傻。
无论是芥末小事,还是宇宙视野,他都可以得出让自己快乐的结论。
一首题为《独觉》的诗,最能反映东坡先生善于从小事中得到快乐的心态。
“……朝来缩颈似寒鸦,焰火生薪聊一快。
红波翻屋春风起,先生默坐春风里。
浮空眼缬散云霞,无数心花发桃李。
翛然独觉午窗明,欲觉犹闻醉鼾声。
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
”天冷烤个火而已,他却能联想到春天、云霞、桃李,心花怒放,窗明几净,晴空万里。
一篇题为《试笔自书》的文章,最能反映东坡先生以宇宙之宏观反观人生艰难之渺小的智慧。
“吾始至海南,环视天水无际,凄然伤之,曰:‘何时得出此岛耶?’已而思之,天地在积水中,九州在大瀛海中,中国在少海中,有生谁不在岛者?覆盆水于地,芥浮于水。
蚁附于芥,茫然不知所济。
少焉水涸,蚁即径去,见其类,出涕曰:‘几不复与子相见。
’岂知俯仰之间有方轨八达之路乎?”东坡先生当然还有不少旷达的诗句。
例如:“我是玉堂仙,谪来海南村”,“年来万事足,所欠唯一死”。
但是,人生的经验告诉我们,旷达诗句,既是事后的悟,也是事中的痛;于读者是警醒,于诗人是自慰。
就是说,旷达的话说得越多,说明诗人痛苦越多。
没有痛苦的诗人(假设有这一种类的诗人),是无需装作旷达,也装不了旷达的。
因此,重要的不是写出多少旷达的诗句,讲出多少旷达的道理,而是有哪些具体且切实可行的遣闷、快乐的本事和方法。
【“六无”里的苦幽默】在遭贬谪前往海南途中,苏轼说,上天可能要让自己做传教化于朝鲜的上古贤人箕子,传教化于海南;希望将来修撰舆地志的人,要把自己说成是海南人。
是自嘲,也是幽默,南行旅途会因此有一点儿笑声。
东坡先生在给年轻朋友程儒的信中,列举自己初到海南的种种不幸即“六无”之后,加了一句“惟有一幸,无瘴也”。
这是幽默。
一个“无瘴”,在心理上可以暂时抵消“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冬无炭,夏无寒泉”,化艰难困苦为一笑。
听说弟弟因为生活条件差,缺少肉食,身体瘦了。
苏轼列举海南土著居民种种闻之令人作呕的食物,熏鼠、烧蝙蝠、蜜叽(活吃初生之鼠),最后说,“相看会作两癯仙,还乡定可骑黄鹤”。
这种幽默,可以让千年之后的读者依稀看见苏氏兄弟带菜色的笑容。
吃过蚝肉,觉得是空前的美味,于是告诫儿子要保密,“恐北方君子闻之,争欲为东坡所为,求谪海南,分我此美也”。
这是幽默,充满童趣,同时又折射了当时朝廷政治斗争情形的幽默。
元符二年(1099),海南闹饥荒,儋州米贵,东坡先生有绝粮之忧。
于是写作《学龟息法》一文,从晋武帝时事说起,“洛下有洞穴,深不可测。
有人坠其中,不能出,饥甚。
见龟蛇无数,每日辄引吭东望,吸初日光咽之。
其人亦随其所向,效之不已,遂不复饥,身轻力强……”。
貌似古为今用,传授救荒秘诀,其实也是幽默,足以博读者一笑。
【花甲老人爱读书】如果说幽默的作用主要是调节心情,那么,读书、做诗的作用则主要是消遣,或曰打发时间。
明智、陶冶,对青少年有效,对年过花甲的老人(东坡先生到达海南那年已经62岁)意义不大。
苏东坡实在是个爱读书的人。
他在写给程全父的一封信中说,流放海南,如逃空谷,既没有可以晤谈的朋友,又没有多少可看的书籍。
他只带了几册陶渊明和柳宗元的诗文集,“常置左右,目为二友”。
书的问题,到海南不久,就找到了解决的办法。
在造好“五间一灶头”的房屋后,搞到了不少史书,“诸史满前,甚有与语者也”。
同时也有了借书的地方——身边的朋友,因此,他天天跟儿子苏过一起将借来的书编排整齐,方便日后归还给朋友们。
在众多书籍中,苏东坡读得最多最认真的,是《陶渊明集》。
他曾对朋友说,“陶写伊郁,正赖此尔”。
【穿越时空写和陶诗】做诗遣闷,这不是苏东坡的发明,他的前辈唐代伟大诗人杜甫已经以《遣闷》为题,做过多首诗歌了。
但苏东坡显然喜用此法,并且擅长此道。
东坡先生在海南做诗遣闷,有一项可入《吉尼斯世界纪录》的创举:写和陶诗,即穿越时空跟晋朝诗人陶渊明唱和。
想念远在内陆的弟弟了,写和陶诗寄过去;即景生情,写和陶诗进行抒发;忧从中来,难以排遣,写和陶诗加以宣泄。
大有无论他人问他什么问题,东坡先生都可答以“我在写作和陶诗”的意思。
前人有拟古诗,东坡首创追和诗,用古人题目和韵脚。
苏轼和陶诗,一共有一百二十多首。
在给子由的书信中“吾前后和其诗,凡一百有九篇”,这是指自扬州起止儋州冬末,后来尚有和作。
东坡之所以写这么多和陶诗,因为他从自己的人生遭遇中悟到,陶渊明弃官归田,是最明智的选择;同时也因为他对陶渊明诗歌艺术的激赏,他认为陶诗“质而实绮,癯而实腴,自曹刘鲍谢李杜诸人,皆莫及也”。
东坡大量写作和陶诗,还有自托于陶渊明以求灵魂自赎的意思。
《自述》文说道:“嗟乎,渊明不肯为五斗米一束腰见乡里小儿。
而子瞻出仕三十余年,为狱吏所折困,终不能悛,以陷大难,乃欲以桑榆之末景,自托于渊明,其谁肯信之?”【交友:“座上客常满,杯中酒不空”】大明星级文人苏东坡,是一个非常喜欢结交朋友的人。
《与程全父书》:“……困穷日甚,亲友皆疏绝矣,公独收恤如旧,此古人所难也。
”如此珍视友情,是因为,没有朋友的日子他不知道怎么过。
苏东坡的海南三年,虽然处境不佳,物质匮乏,仍大致可以用“座上客常满,杯中酒不空”形容他的日常生活。
在海南的岁月中,跨过琼州海峡去看望过东坡的朋友有何德顺、吴子野等人,交往亲密频繁的当地朋友主要有黎氏四兄弟(主要是黎子云),追随他的学生辈有王介石等十数人。
黎氏兄弟敬佩东坡的学问为人,载酒过从,恭恭敬敬执弟子礼,“请益问奇,日相亲炙”。
而苏东坡因为黎氏兄弟贫而好学,也是敬爱有加。
他曾跟他人一道凑钱为黎氏兄弟造屋(名载酒堂),还曾买羊沽酒,将被继母逐出家门的黎子明儿子送回家,使他们父子和好如初。
苏东坡造屋,也得到了王介石以及其他十数位学生的鼎力相助。
【平常日:“无官一身轻,有子万事足”】日子是一分一秒逐日逐月过的,一个人的生活,快乐与否,既不能看他慷慨激昂的言辞,也不能看他干了几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要看他的日常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