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张爱玲笔下的女性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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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张爱玲笔下的女性形象
一、绝望和苍凉
在张爱玲的作品里,绝望与苍凉充斥其中,很少有大团圆的结局。这是张爱玲的创作风格,张爱玲作为一个女性书写者,她以老辣犀利的笔触刻画了一系列女性形象,以独有的绝望和苍凉的人生意识揭示了她们的生存困境,表现了她们面对这种困境时的异化以及抗争。对女性生存困境的探索,张爱玲的贡献主要表现为:挖掘女性不能脱离困境的原因,揭示女性在经济、精神上的难以自立,展现女性个性解放的艰难。
女儿,阴影下的生存与毁灭
张爱玲自小生活在一个充满遗少气氛和现代文明相交杂的环境中。父亲是一个典型的旧式文人加大家族浪荡子式的人物,而母亲和姑姑则是接受了西方文明洗礼的新代人物。面对这样一种新旧文明“犯冲”的状况,她深深体味到自我在家庭中,她所属的那个没落阶层在社会中,人类在荒凉的时空背景中等诸种失落:这种失落感构成作者的情绪基调,笼罩在作品中,使人物的内心体验都呈现出宿命的虚无感,形成了她作品主题的总特色:悲观、虚无。
我们知道,作家童年的性经验缺失对于作家以后的创作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张爱玲自小在豪门巨族中过着孤独而凄凉的生活。旧式豪门巨族的腐朽生活在她面前上演了一幅幅鸦片烟、姨太太、争遗产、狎妓的丑剧,同时她又经历了父母离异的痛苦,16岁时在“继母”的统治下讨生活。其间曾被父亲幽禁,“他扬言要用手枪打死我。”逃离之后,进入母亲的家。虽然精神上比以前要充实一些,但每每陷入物质困境。
有着彻骨经验的作者,作品所体现出来的内容也是极为深刻的。作为一个爸爸不疼妈妈不爱的女儿,张爱玲笔下的女儿几乎都是不幸的。
川嫦死去的原因
绝望和苍凉是张爱玲作品的底色,也是其笔下女性形象表现出的共同的生存状态。她们一直笼罩在绝望的挣扎和苍凉的人生况味之中。自私,是人性的魔障,也是血缘亲情的天敌。张爱玲尖刻地挑剔着人的生存世相后面隐藏的人性真相,她总是能够发现种种装饰性表象后面隐藏的空虚、自私、盲目。
“为门第所限,郑家的女儿不能当女店员,女打字员,做‘女结婚员’是她们唯一的选择。”在那个风雨飘摇的时代,那些没落世家的女孩子,选择结婚,寻找一个依靠,这无论对她们还是对长辈都是最好的选择。对长辈而言,女孩子嫁得好,既光耀门楣,也免去了女孩子出去工作的耻辱。而对女孩来说,结婚是最轻松的生存选择。“女结婚员”对她们嘲讽的有些刻薄,但在嘲讽中又流露出作者对她们无奈的同情。
郑川嫦出生于一个典型的落魄世家,在家只是一个弱者的角色,在姐妹的争斗中,她的生命变得毫无华彩。父母想让她早些离开这个家庭,留学生章云藩来到了她的面前,谈不到爱,也谈不到不爱,因为爱与不爱都是同一个理由,能结婚就是川嫦最大的愿望。如果川嫦能结婚,也就有了一个好的归宿。本来是娘家往出推,婆家马上要接收的时候,不幸的是川嫦又生了严重的肺病,一病两年。爱人的手在自己的胸口上摸着,却是拿着听诊器,脸上一种宗教徒的庄重,川嫦厌恶这种感觉,她感到压抑、悲伤和羞辱。两年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当初说那句“我总是等着你的”人已经有了新的女朋友。这对她不能不说是致命的打击。爱情是燃烧生命的激情之火,女孩子活下去的乐趣所在,而她却因为自己的一病不起而失去了。当她知道云藩身旁有旁的女人的时候,那一连串的反映真叫人心酸。
原本人生了重病,卧床不起就容易产生被世界抛弃的感觉。家庭拮据,母亲又怕暴露自己的私房钱,不愿拿钱为女儿买药治病。父亲看到女儿病得不可能好转的时候,恸哭了一场,擦干眼泪说,现在什么年月,当老子的都没钱养姨太太,生病的女儿一天还得吃两个苹果,现在的物价这么高,真是活不起了。川嫦在父母面前成了拖累。她终于死去,在她还满怀生的欲望的时候。
悲伤的故事有的时候可以使读者掉眼泪,但冷漠的悲剧却只能让人心寒。章云藩的移情别恋也是人之常情。爱情有时候伟大的可以刻骨铭心,有时候也可以很淡漠。而世界上唯一扭扯不断的就是亲情,而在这里我们看到的只是亲人们的自私。张爱玲在平静的叙述中,充满了对郑先生夫妇的讽刺,无情地揭开了郑家种种装饰性表象后面人性的自私。血缘亲情也同局外人一样,只能接受虚假的悲哀,而对至亲骨肉表现出的只有冷漠。张爱玲就是这样,她总是用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去讲述,不带过多的感情色彩,平淡的口吻却带着让人心酸的残酷。
葛薇龙的人生转变
在张爱玲的笔下,总是有很多说不尽的苍凉,道不尽的心酸。无论是哪一种的两性关系,女子的地位总是卑微的;因为心欲,因为生存,女性总是难免悲哀。
《沉香屑.第一炉香》中的葛薇龙,就是这一类人物形象的代表。在小说的开头,葛薇龙还只是个单纯的中学生,为了学业来向姑母梁太太求助。而在小说的最后,她已俨然是一个浪荡的交际花,彻底沦落了。从客观上看,这个一开始“行得正,立得正”的少女的堕落,似是为了求得“饮食”的生存而被姑母——荒淫无耻的富孀梁太太作色饵的。但是事情并不是如此的简单,导致她不堪的处境并不全是外部力量强加给她的,更已内化成她自己的一种心理欲求。即葛薇龙对于好吃好穿好玩,这些“普通女孩子所憧憬着的一切的迷恋,是止不住的欲望”。尽管她一直清醒地知道这种堕落的危险,可她还是禁不住的往下掉,难以自拔。就好像小说中所说的那样:“薇龙突然起了疑窦——她生这场病,也许一半是自愿的;也许她下意识的不肯回去,有心延挨着……说着容易,回去做一个新的人……新的生命……她可不像从前那么思想简单了”。
在富有,挥霍无度的姑母梁太太家住了三个月后,原本打算洁身自好,“外头人说闲话,尽他们说去,我念我的书。”“只要我行得正,立得正,不怕她不以礼相待”的那个葛薇龙,便被金钱、时装、酒宴、舞会、郊游、青年男子……浸染得飘飘然,完全失去了自我。在与姑母的争风吃醋中,她爱上了姑母爱不上的浪荡子弟乔琪,却想不到他在与自己幽会的当夜又与侍女睨儿混在一起。经过一番挣扎之后,口袋空空的她听从了姑母的劝,一边为了钱成为姑母的老情人司徒协的情妇,一方面又把自己嫁出去,成了非钱不娶的乔琪的妻子,而且心甘情愿为姑母所利用,成为她钩钓男人的香饵。就如原著所说:“从此以后,薇龙这个人,就等于是卖给了梁太太与乔琪,她整天忙着,不是替乔琪弄钱,就是替梁太太弄人”。薇龙的堕落离不开姑母的“栽培”,但更多的是自身的软弱与不坚定。对挥霍奢华的声色犬马的生活的留恋,对乔琪的畸形爱恋,让她一步步的走向交际花的“征程”,并且难以自拔。葛薇龙是一个非常清醒的人,对于人世有着深刻的洞察能力,但另一方面,她所有的清醒与精明都是建立在小事聪明大事糊涂的前提下。她常常在半清醒半糊涂的状态下,就像“麻雀,一步一步试探着用八字步向前走,走了一截子,似乎被这愚笨的绿色给弄糊涂了”。但却再也没有办法从泥潭中抽身出来。所以说,葛薇龙是糊涂的!第一,她没意识到,自己来到姑母家,无异于送羊入虎口。甚至幻想着,姑母会为了亲情而照顾自己。第二,她明明就知道,乔琪不爱自己,而自己也有机会离开这个糜烂的城市,去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可她却放不下这里的一切,并且最终决定嫁给纨绔子弟乔琪,甘心为了“养家”,为了满足乔琪的欲望,去认认真真地向姑母学习做交际花。爱错了人,进错了门,再加上自己的执迷不悟,让葛薇龙的悲剧命运,不可逆转。
从姑母劝乔琪娶她的那一番话:“你要钱的目的原是玩,玩得不痛快,要钱做什么?当然过来七八年,薇龙的收入想必大为减色。等她不能赚钱养家了,你尽可以离婚。在英国的法律上,离婚是相当困难的,唯一的合法的理由就是犯奸。你要抓住对方犯奸的证据,那还不容易?”“一席话说得乔琪心悦诚服”。可以看出,即使小说最后没说,葛薇龙最终也是难逃弃妇的命运。乔琪娶她是因为他知道葛薇龙爱自己,她离不了自己;而且她好说话,自己不至于受约束。更重要的是她可以挣钱养家。而她成了弃妇最后的命运呢?也许会像梁太太一样,但更大的可能是,她连梁太太也做不了。因为梁太太当初嫁的是一个家财万贯的富翁,可以给她留下一大笔钱财。而葛薇龙嫁的乔琪却是个兄弟姐妹众多,而且自己本身还得不到父亲宠爱的浪荡子弟。所以小说最后说:“这一段香港故事,就在这儿结束……薇龙的一炉香,也就快烧完了”。这就意味着薇龙的人生最后已不再属于她自己。而到年老色衰时,属于自己的年华,也不会再有什么值得珍惜与牵挂的。
葛薇龙不仅在那个时代悲伤的存在着,在现代社会也大行其道。那是女性对工作的逃避,对青春的挥霍,对自己的不负责任。丰富的物质生活是每个人都想要的,但有的人是凭自己辛勤的工作得到的,有的人却是通过出卖自己实现的。葛薇龙就是这样一个出卖自己肉体以及灵魂的女人。
长安的人生悲剧
如果说葛薇龙的命运是自己掌握,一步步走向深渊的,那也没有太多值得惋惜的,而长安,仅仅是因为她是曹七巧的女儿。在母亲活着的时候不能自主,在母亲死后,又按照母亲那条堕落的道路走下去,何其悲哀啊!
长安的出生就注定是一个悲剧,父亲卧病在床,母亲心理扭曲。从张爱玲对长安的描写,可以看出,作者并不怎么待见她。鲁迅说过一句最刺骨的话“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可长安生来就在母亲神经质的淫威之下,世上除了和她同病相怜的哥哥,没人能了解她的苦痛。她很不幸,她也在争取,为了能被童世舫接受,她忍受着折磨去戒大烟。可戒掉了又怎样呢?还是被母亲阴险的拆散了。长安是一个逃不出母亲手心的折翼孤鸟。
在长安和母亲七巧之间,因为上学,因为恋爱,产生了一系列矛盾,而最后都以长安的失败而告终。她的母亲把自己对生活的失望全都发泄到身边的人,她的亲人,她自己的子女身上。在这种重压下,她的儿女给人一种羸弱的形象,“纸糊的人儿似的”。连侄子来家里串门,她也想防贼一样防着。最后弄得那孩子一气之下立即离开她家。何其过分。
长安要上学了,并不是她的母亲出于关心,而是因为她的哥哥不喜欢上学,让七巧的脸面没有光彩,所以长安才有了上学的机会。长安上学之后,身心都有了很大发展,这又让她的母亲心理不舒服,所以因为一点点小事就要到学校吵闹。当时的长安正是敏感的年龄,她受不了母亲的所作所为,就提出不去上学。或者长安已经感觉到,她的母亲的目的就是不想让她上学,即使她自己不提退学的事,迟早有一天,她的母亲也会逼得她不能上学。所以,长安就主动对母亲提出退学。
在长安退学之后,七巧还是到学校闹了一场,由此绝了长安再次上学的念头。出于自尊,长安无论如何不会再到学校去了。七巧也达到了她的目的。长安连摆脱母亲出门受教育的机会都没有,让她怎么能有心力摆脱曹七巧的魔掌。
后来因为堂妹长鑫的热心,长安和童世舫恋爱。在长安和童世舫见面之前,有一段描写。说约定的时间已经到了,长安还慢慢腾腾不动身。长馨认为长安是在故意搭架子,对母亲说不想管长安的事了。长馨的母亲评价说,长安和她母亲
七巧一样上不得台面。这话说的让人很心酸,不由得可怜长安。但在和童世舫见面后,她的表现是:“在汽车里还是兴兴头头,谈笑风生的,到菜馆子里,突然矜持起来,跟在长馨后面,悄悄掩进了房间,怯怯地褪去了苹果绿鸵鸟毛斗篷,低头端坐,拈了一只杏仁,每隔两分钟轻轻啃去了十分之一,缓缓咀嚼着。”虽然很做作,但也算矜持稳重,让童世舫觉得长安是中国传统的大家闺秀,由此对长安产生了好感。
长安和童世舫的订婚,是因为七巧病了,没有精力干涉,所以得以顺利进行。但七巧在病好之后,就开始行使她的权威了。她自己的爱情不幸,所以对于长安的幸福,千方百计加以破坏。长安在母亲的干涉下,自动和童世舫提出了分手,长安的做法确实是断送了自己的幸福。但是,即使长安不提出分手,她和童世舫就能顺利结婚吗?和世舫分手的理由是因为她的母亲,这让男方很难理解。但她深知母亲的性格,七巧是无论如何不会让女儿如意的。长安是懦弱了一点,但处于那样的环境,她的行为和做法也只能那样了。童世舫是因为爱情受到创伤,所以想找一个中国传统的女子做妻子。他如果知道长安抽鸦片,他是不会和她结婚的。在童世舫来姜家做客,七巧恶毒的将女儿抽鸦片的事情告诉了他,童世舫这时并没有出于爱情的力量原谅长安,而是从此决绝,再也不和长安联系了。从这一段描写中可以看出,世舫对长安的爱情,在他知道长安抽鸦片后,已经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