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诗言志”到“诗缘情”的流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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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诗言志”到“诗缘情”的流变作者:徐培来源:《文教资料》2012年第32期摘要:中国传统诗论中的两个重要诗学范畴分别是“诗言志”与“诗缘情”,在由“诗言志”向“诗缘情”的流变过程中,诗学观念逐渐由注重政教本位过渡到注重情感本位,这一诗学观念的演变与当时个体本位意识的复苏密切相关。
本文试结合当时的社会思潮分析“诗言志”到“诗缘情”的流变过程。
关键词:“诗言志” “诗缘情” 情感本位“诗言志”与“诗缘情”是中国传统诗论中两个极为重要的诗学范畴,“诗言志”语出《尚书.尧典》:“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
”这一诗歌的开山纲领,始终稳稳地占据着诗学正宗的位置。
而“诗缘情”是西晋陆机在其论文《文赋》中提出的理论观点,“体有万殊,物无一量……诗缘情而绮靡,赋体物而浏亮。
碑披文以相质,诔缠绵而凄怆。
”虽然本意是为了区分不同文体的体式特点,这却概括地反映了汉末到建安以来诗歌发展的新的走向,并客观上揭示了诗的抒情性质,被人们视为与“诗言志”并行的两大诗歌理论范畴。
“缘情”和“言志”作为古代诗学上先后出现的新老两个传统,是相互承接而又彼此分立的。
“言志”说是我们的先民对于诗的本性的初次界定,它着眼于诗歌表达人的群体性意向心理活动的性能,在肯定诗中的情感质素的同时,又设置了各种群体理性的规范加以导引,这在古代农业自然经济的条件下,特别是我们这个宗法式礼制社会的结构里,有其不可取代的合理性。
“缘情”说则是文学创作成熟以后一部分文人才士对于诗的本性的重新界定,它强化了诗的感性生命,弱化了其理性规范,使得诗歌作品纯然成了个人寄情写意的手段,显示出历史演进中的个体自觉性的增长。
朱东润言:“中国诗者,大抵可分为二:温柔敦厚者为一派,其说出于《戴记》;缘情绮靡者为一派,其说出于陆赋。
……国家分裂,儒教思想不足支配全社会之时,则缘情绮靡之说盛,晋宋六代之间是也。
”中国古代的诗歌理论,从先秦至两汉,其核心都还是“言志”说。
“言志”说主要以强调载道、纪事为目的,所指之思想意志,虽然与情感有关,但主要受道德规范的约束,涉及政教内容、人生志向等理性方面。
真正能体现诗歌作为一种有别于理性认知的新的思维方式,再在他们的作品中突破窒息情感审美的政教规范,表现出种种“放荡”的境界,那是直到陆机在《文赋》中第一次铸成“诗缘情而绮靡”这个新语之后,才开始逐步实现的,而“缘情”主要涉及个人的感情,包括哀怨及爱情等。
“诗缘情”和“诗言志”,一个侧重感性,一个侧重理性;一个强调诗的审美特征,一个强调诗的道德内容。
由此而展开中国诗论的“言志”说和“缘情”说的矛盾冲突。
“缘情”说本由“诗言志”的传统演化而来,但已从政教本位转向情感本位,“诗言志”的“志”,原本包含“情”的成分在内。
《诗经》中“心之忧矣,我歌且谣”、“岂不怀归,是用作歌,将母来谂”、“君子作歌,维以告哀”均表达了其以歌诗抒述情怀的用心,即使是一些直陈时政得失的篇章里,也会渗透着诗人自身的欢乐或愤怨之情。
可见“志”有着鲜明的理性思维的烙印。
但在“诗言志”的过程中,它所包含的情感因素受社会群体的理性规范制约,且“情”并不占据主导地位。
春秋战国之交,赋诗、说诗、引诗兴起后,人们常“断章取义”地引用诗句来表达自己的意向,却忽略其中的情感成分,足亦可看出此点。
战国后期至秦汉,诗情沿着两条不同的路线展开:一是由儒家的乐论引向汉人的诗说,显示出“情”向着“志”的复归,诗、乐、舞在上古时期原本是合为一体的,这个传统到周代仍然保持着,所以诗教与乐教也一直密切联系。
但两者又有差异:诗的表达凭借语言,乐的表达则凭借曲调;语言可以突出理性思考,而音声曲调却无法脱去感性因素,故乐教比诗教要更为注重情感的作用。
《荀子·乐论》中就曾说到:“夫乐者,乐也,人情之所必不免也,故人不能无乐。
”把乐的起源归结为人的情感需要。
稍后出现的《礼记·乐记》中更明确指出:“凡音者,生人心者也。
情动于中,故形于声;声成文,谓之音。
”这里已经有了情感为音乐本根的思想。
由此看来,当春秋战国时,诗学观念里虽一度淡化诗的情感因素,但乐论却始终坚持把人的情感活动置于核心位置予以发扬,这对诗学中“情”的复归产生了一定的影响。
汉人诗说大多接受了乐论主情的传统,肯定诗乐同源的前提下,对诗歌的情感内核予以了确认。
《毛诗序》里有关“情动于中而形于言。
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的一段话,就从情感的发动推导出诗、歌、乐、舞的系列诞生。
至此,“情”在诗中的地位已经确然不移。
然而不可忽略的一点是,儒家乐论和诗说中对“情”的肯定,总是同社会群体的礼义规范紧密相联系的。
荀子在承认乐出于人情之后,紧接着强调:“故人不能不乐,乐则不能无形,形而不为道则不能无乱。
先王恶其乱也,故制雅颂之声以道之,使其声足以乐而不流,使其文足以辨而不諰,使其曲直繁省廉肉节奏足以感动人之善心,使夫邪污之气无由得接焉。
是先王立乐之方也。
”又说:“乐者,乐也。
君子乐得其道,小人乐得其欲。
以道制欲,则乐而不乱;以欲忘道,则惑而不乐。
”表明儒家的乐教、诗教均须从属于礼教。
这一点亦为汉人诗说所继承,所以《毛诗序》一方面肯定诗歌创作出自情感的发动,另一方面又极力主张要“发乎情,止乎礼义”。
政教、人伦的规范从根底上制约着人的情感活动,于是“情”的因素便无法取得独立的定性,“诗缘情”的观念也难以摆脱对“言志”的附属,而使自身得到开显。
二是由楚骚开辟而在两汉乐府与古诗中得到衍流的趋势,表现为“情”从“志”的统辖下逐步走向分化与独立。
此时,楚骚所开辟的恰恰是一条由“情”的激化而导致逐渐偏离“言志”传统的道路。
以屈原和宋玉为代表的楚辞,以抒述情怀见长,诗人的愤怨、忧思的心绪,在骚体形式中往往能得到淋漓尽致的表露。
屈原作为第一位大诗人,屈原“发愤以抒情”为的是“君国之思”。
不出政教伦常,故而他的抒情总体上并未脱离“言志”。
但“发愤”又是诗人主体精神的突出表现,秉承这种主体精神以与周遭的黑暗世道相抗争,意味着个体人格在某种程度上的觉醒,这就为诗歌抒情由群体本位向个体本位的转移创造了前提。
宋玉的《九辩》多为个人沦落的感慨,缺少政教的关怀,促使他的创作路线多少偏离了政教本位的传统,成为由“言志”向“缘情”过渡的先兆。
两汉时期,乐府民歌和文人五言诗兴起,为了满足宫廷及达官贵人娱乐之需,其政教功能并不明显,从“感于哀乐,缘事而发”的提法中,也可以看出“言志”的淡化和“缘情”的抬头。
“缘情”的观念随着楚骚、汉乐府和文人五言诗这些新兴诗体的推移代兴,渐渐孕育成形。
“缘情”一语,并非陆机首创。
司马迁在《史记·礼书》中就有“缘人情而制礼,依人性而作仪”的说法,后来如袁準《袁子正书·礼政》所谓“礼者何也?缘人情而为之节文者也”,徐广《答刘镇之问》所谓“缘情立礼”,都是同一个意思的延续。
“缘”者,因也,循也;“缘情立礼”,是说本乎人情来制定礼仪。
陆机以“缘情”说诗,亦是指诗歌作品由人的情感活动而产生,“情”为诗之本根。
“诗缘情”这一命题的产生经历了长时间的酝酿过程,它是对诗歌表达人的情感生命体验的一个确认。
它正式确立于西晋,同魏晋之际社会思潮的变迁分不开,尤其是建安时代的个性自觉对它的影响至关重要。
中国诗学的两大传统——“言志”与“缘情”也就在这一时期开始形成分叉。
“诗言志”的正统地位逐渐退去,而“诗缘情”成为颇具影响力的诗歌理论。
建安时期是个性意识极为张扬的时期,曹丕《典论·论文》用“文以气为主”来反映那个时代人们对文学创作的认识,是很有代表性的。
曹丕所谓的“气”是“清浊有体,不可力强而致,虽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的人的那种先天气质,它构成作家的才性,从而决定着其作品的风貌。
曹丕重视个人特有的气质、才性,肯定和发挥其在文学创作中的主导作用,正是个性自觉的鲜明标记。
注重个体的人的精神世界和能动创造,宣泄自身的情感,使得人们情感体验成为了诗的本根。
因此,建安文人的“主气”说虽有别于六朝诗歌的“缘情”说,却恰恰成为后者的先导,由传统的“诗言志”过渡到新起的“诗缘情”,“文以气为主”在其间起着重要作用。
从总体情况看,陆机及其后的南朝时期,文学观念基本上完成了由“诗言志”到“诗缘情”的转变。
诗歌由注重政教的“诗言志”转变为注重情感本位的“诗缘情”,情感本位的兴起致使诗学观念由重“理”而倾向于重“情”,由重群体规范而偏重个人感受,推崇显扬情之“正”而倾向于重情之“真”,诗歌的重心由强调以社会功利和道德导向来指引人的情意活动,转变为注重人的活生生的生命体验的抒发。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诗言志”的观念已经退出了文坛。
从陆机所处的晋代到南朝时期,“诗言志”的理论依旧具有生命力,只不过不再占统治地位而已,至南朝时期,诗文主情,文学理论也以“诗缘情”观念为主流。
“诗缘情”的诗歌理念似乎更贴近艺术创造的规律。
但人又总是社会的人,个体生命不能不与群体生命息息相关,于是理性规范对于情感活动的导引便也不容抹杀。
这正是为何“缘情”说能够充实和修正固有的“言志”说,而终至颠覆和更置的缘故,亦是“言志”传统的捍卫者能够批判和打压“缘情”说,却并不能从根底上加以消除的道理。
“志”和“情”这对范畴共同建构起诗歌生命内核中的最基本的张力结构,“言志”与“缘情”这两条路线便也在诗学发展史上并行不悖了。
参考文献:[1]朱东润.中国文学批评史大纲[M].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2]魏晋南北朝文学史参考资料(上册)[M].中华书局,1963.[3]陆机.“缘情”说对文艺理论的贡献[J].吉林师范大学学报,2002(5).[4]陈寅恪.魏晋南北朝史讲演录[M].贵州人民出版社,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