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思性的理论思维

  • 格式:docx
  • 大小:18.17 KB
  • 文档页数:8

反思性的理论思维

作者:胡海龙

来源:《党政干部学刊》2020年第09期

[摘 要]“哲学”的原义是爱智慧,其本身不是一组固定的结论而是追求智慧的过程。西方哲学更多是寻求对世界的理论解释而非简单的实用性考虑,是将世间万物放在同一个体系中从整体上解释世界。同时,它注重反思而非不加思考地接受已有结论,传统、常识经验、时代的流俗之见以及先辈哲学家的思想都可以成为其反思的对象。

[关键词]哲学;过程;解释;反思

[中图分类号]B5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672-2426(2020)09-0016-07

恐怕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学科像哲学一样难以被定义,每个哲学家似乎都有自己对哲学的定义,因为对哲学的定义涉及哲学家整个哲学体系的建构。在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说,有多少位具有原创性思想的哲学家,就有多少种对哲学的定义。哲学难以被定义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一方面源于哲学本身巨大的空间和时间跨度,另一方面源于哲学研究对象的复杂性。就时空跨度而言,在空间维度上,西方哲学、中国哲学、印度哲学等各种哲学体系之间存在很大差异;在时间维度上,即使在西方哲学内部,不同时代的哲学之间也是差异巨大。在哲学诞生之初,古希腊哲学一直有种囊括世界的野心,而到了黑格尔之后就很少有严肃的哲学家再试图去构建某种从整体上解释世界的哲学理论了。直至现今,大学里的哲学已经是作为一个专门的知识门类而存在了。就研究对象复杂性而言,在当代学科分工化的背景下,每个独立学科的合法性依据都在于其特定的研究对象,比如研究经济活动的叫做经济学、研究心理活动的叫做心理学、研究化学反应的叫做化学,那么哲学的研究对象是什么呢?有人说哲学是研究世界观的学问。这么说固然没有错,毕竟任何哲学体系都或多或少会涉及对世界的思考,但这并没有显示出哲学的独特性。物理学、化学、生物学都是对于世界某个部分的思考,但这些学科和哲学的区别又在何处?如果说这些学科只是对世界某个部分的研究,而哲学是大全,是对世界整体的把握和研究,那么,神话、宗教同样是大全,同样也是对世界整体的理解,它们和哲学的区别又在何处?实际上很多人或采用否定的方式来定义哲学,说哲学不是宗教,哲学不是科学;或采用描述性的方式来定义哲学,说哲学具有某某性,哲学是时代精神;或用一种诡辩的方式,同义反复地说哲学就是哲学,就是哲学家谈论的事。

可以说“哲学是什么”是一个最基本的哲学问题,在一定意义上也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本文所讨论的对象仅限于西方哲学,在此笔者并不奢望给西方哲学下一个明确的定义,而是依据哲学史给出一个描述性的定义,并将其和其他思想——如中国哲学、神话、辩论术等进行比较,从而更好地展现西方哲学的一些独特性质。笔者认为,西方哲学是一种思维方式,这种思维方式追求智慧,重视反思,意图构建一个在整体上解释世界的理论体系。 一、西方哲学是追求智慧的过程

哲学(philosophy)的词源是希腊语philosophia(Φιλοσοφ α),最早为毕达哥拉斯所使用。仅从字面意思来理解的话,“philo”的含义是“爱和追求”,“sophia”的含义是“智慧”,“philosophia”这个词的字面意思即是愛智慧、追求智慧。而“哲学”这个汉语名称源自日本学者西周的翻译,他在《百一新论》中第一次将“philosophia”翻译成“哲学”,后被中国沿用(参见西周于1874年出版的《百一新论》)。“哲”字在古汉语中,指的是智慧或大的智慧(《尚书正义·皋陶漠》)。除了“哲学”一词外,中国还曾使用理科、智学、理学(理科、智学、理学的译名分别参见艾儒略于1623年所著的《西学凡》、郑观应于1892年所著的《盛世危言》、严复于1896年翻译出版的《天演论》)来翻译。这些译名的共同特点是都体现“philosophia”中“sophia”的智慧之义,而忽略了“philo”所蕴含的爱、追求的含义。实际上,西周在最早翻译“philosophia”时曾用“希贤学”一词,这里的“希”字就很好地体现“philo”所表达的追求的含义。严复在翻译《天演论》的注释中,也曾经把“philosophia”直接翻译成爱智。学者李存山谈及哲学的中文译名时曾表示:“可以说若将西方的‘爱智’翻译为中文的‘希哲’,从词组结构上说,比单纯的一个‘哲’字更为合适。”[1]3但是“希贤”“爱智”“希哲”这类的译名终究还是没有流行开来。中文译名强调“sophia”而忽略“philo”并非偶然,这反映出中国传统思想和西方哲学思维的某种差异。

西方哲学并不是固定的结论,而是一种特殊的思维方式。所谓爱智慧就是追求智慧的过程,这种追求是进行时而不是完成时。人类作为有限的存在,总是试图超越自己的有限性,渴望对无限的理解。哲学追求的智慧就是对世界无限性的理解,这是人类永远无法掌握的终极真理。所以这种智慧是不可能作为一个完成时被人类掌握的,只能作为一个进行时被人类以各种方式去不断追求。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就明确表示,自己聪明之处恰恰在于知道自己无知,不宣称自己掌握了真理。他的精神助产术恰恰就是要引导人们去思考,去追问答案。哲学的迷人之处不仅在于其所得出的结论,更在于思考论证的过程。以古希腊所热衷的本体论问题为例,泰勒斯认为世界的本原是水,阿那克西曼德认为是无限定,阿那克西美尼认为是气。可以设想,如果我们真可以确定这个问题的答案,本体论问题就会成为一种结论,人们只需要记住世界的本原到底是什么这个具体答案就可以了,如同学生备考时记住教科书上的一个知识点。但事实并非如此,这个问题至今也没有得出固定答案。

因为人的智慧不能直接掌握所有真理,所以哲学是需要论证的,而传说或宗教则不需要。传说不需要论证,其结论的合法性是自古以来形成的。对于宗教来说,论证也不是必须的,宗教中的神灵掌握了所有的真理,其本身就是真理的化身。在很多宗教传统中,宗教创始人明白真理,或源于上帝的启示,或源于禅定中的洞察。大部分宗教都认为其所了悟的真理是超越语言的,掌握真理的过程是不可言说的,宗教的创始人只负责宣喻真理,不需要形式上的论证。哲学则不然,哲学家并不天生知晓真理,其理论需要论证,不能直接抛出。如阿那克西曼德为什么会认为世界的本原是无限定呢?根据亚里士多德的记载,阿那克西曼德的论证过程是这样的:已知元素的属性是彼此对立的,水是潮湿的,火是热的,如果这些有具体属性的元素是本原,它就会征服其他元素,所以作为本原的元素应该是没有某种具体属性的中立的无限定。正是因为有了这个论证的过程,而不是直接抛出一个结论,阿那克西曼德的思想才能被称为哲学,而不是传说或宗教。分析某位哲学家观点的时候,不仅要看到这个哲学家说了什么,更要知道他的观点是怎么得出的,有什么根据。如果一个人在学习哲学的时候仅仅记住了一些结论,其实这并没有在学哲学,仅仅是记忆和背诵而已。省略了思维过程,哲学就不再是哲学,而沦为一些僵化的教条。

中国采用“哲学”这个译名,实际上反映了中国传统文化对此的某种理解。在西方哲学传统中,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这样的伟大哲学家,依旧没有知道所有的真理。哲学家们和普通人一样,也是在追求智慧的道路上,只不过哲学家走得比普通人更远,智慧更多而已。而在中国传统哲学之中,儒家的圣人、佛家的佛陀已经达到了圆满的智慧,如在佛教的理解中佛陀证得了无上正等正觉,佛陀的智慧已经平等觉知了一切真理。这些智慧圆满者所宣喻的真理叫做经。经,常也(《广雅》)。经是恒常不变的,是对真理的直接宣喻。在这个传统中,真理已经是被给出的了,经成为了权威,人们将之记忆背诵下来就算学到了真理。在这样的背景下,论证过程的重要性就下降了,更为重要的是经所代表的真理本身,是人们对经的记忆和理解。(这里不是说中国哲学不需要论证,只是强调在中国的圣人传统中论证的重要性不是这么重要。如果说论证之于中哲是手段的话,那论证之于西哲则是生命。)在这种意义上,西方哲学更强调追求智慧的过程,是爱智慧学,而中国哲学更强调智慧与真理本身,是智慧学(这只是两者相对比而言的一种表达,并不是表示西方哲学就不强调结论,中国哲学就不强调思维方式,只是强调在中西哲的对比之下,西方哲学更侧重思维过程本身。同时这种比较只是中西文明的差异而已,并不具有优劣意味)。

二、西方哲学是解释世界的理论

西方哲学追求的是建立某种解释世界的理论而非单纯实用考虑。杰弗里·亚历山大曾给理论下过这样一个定义:“所谓理论就是脱离个别事物的一般化,脱离具体事例的抽象”[2]2。通过对具体的事物进行抽象概括,哲学理论可以解释世界。理论是人类所特有的,是人类发展到一定历史阶段的产物。原始人脑容量有限,尚未发明复杂的语言文字系统,自然也就没有产生理论的条件。他们和今天的我们一样拥有很多实际的需求,需要寻找食物、抵御野兽、繁殖后代等。随着这些需要的发展,这些先民们的智力发展到了一定水平,有了复杂的语言文字,这时候先民的追求就不只是满足现实物质需求了。他们有了一种冲动,一种理解周围世界的冲动,想解释周遭看到的一切。世界万物、风雨天雷隐含着什么规律吗?为什么人会有生老病死?宇宙起源于何方,又将归于何处?亚里士多德在《形而上学》开篇中就说:“求知是人类的本性”。[3]1作为对具体事物的抽象化,理论可以满足人类的好奇心,解释世界。神话、巫术、宗教以及之后出现的哲学、科学都属于典型的理论。神话可以很好地体现解释功能,各种不同文化背景的神话中无一例外都充满了各种解释。希伯来关于上帝创世的神话解释了宇宙的诞生,中国关于女娲造人的神话解释了人类的诞生,古希腊关于普罗米修斯盗火的神话解释了人类文明的诞生,古印度《原人歌》解释了种姓制度的产生。哲学同样是意图解释自然和社会,哲学的宇宙论、本体论、伦理学都具有这种解释功能,如亚里士多德所言:“不论现在还是最初,人都是由于好奇而开始哲学思考的”[3]3。

哲学注重解释世界,为知识而知识,对实用性的考虑并不是放在第一位的。他们探索哲理只是想脱出愚蠢,显然,他们为求知而从事学术,并无任何实用目的。[3]6因为哲学解释的对象包罗万物,哲学理论往往会高度抽象,形成诸如物极必反、事物总是普遍联系的之类的观点。高度抽象导致哲学理论解释力很强,但实用性欠缺。物极必反,这不错,但没有什么用,因为麻烦在于总是弄不清楚什么时候是那个极点。即便深明物极必反的道理,但你还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该买进股票,什么时候该抛出。[4]59这也是很多人讽刺哲学家只会高谈阔论的缘由。

对个人来说,哲学的实用性是欠缺的,因为哲学并不能直接生产实用性的产品为个人所用。回顾哲学史可以发现,精通哲学并不保证可以满足个人的物质需要。大哲学家斯宾诺莎不依旧要靠磨镜子为生吗?斯宾诺莎的贫穷并非偶然,这似乎是哲学家的某种宿命,第一个哲学家泰勒斯就因贫穷而被人们嘲笑,说他的哲学没用。因为哲学不产生直接的物质功用,物质贫乏者研究哲学更为辛苦。哲学源于闲暇,有了物质基础和闲暇才可以超越现实的琐碎,去进行超越性的思考,在哲思中构建理论。相比之下,穷人很容易被卷入无尽的生活琐碎之中。黑格尔在洞察这点后说“首先必俟欲求的逼迫消散了,精神的健壮、提高和坚定出现了,欲望驱走了,意识也高度前进了,我们才能思维那些普遍性的对象”。[5]53当然,也有人以实用的态度对待哲学,其益处是可以把哲学进行实际应用,但这样却不免有把哲学庸俗化的风险。有人信奉“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持如此动机研究哲学的时候,哲学就大概率被工具化了。哲学是爱智慧,而这些人爱的是黄金屋、颜如玉,哲学对于他们来说只是一块敲门砖而已,得到黄金屋、颜如玉后就可以把哲学弃之如敝履了。如果哲学的生产是在非自主、非独立的情况下进行的,生产出的产品还是哲学吗?[6]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