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陌生化”的审美价值】审美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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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陌生化”的审美价值】审美价值

二十世纪初,俄国形式主义代表人物维克多・鲍里索维奇・什克洛夫斯基(Виктор Борисович Шкловский,1893―1984)提出了关于“陌生化”的理论概念,之后,经由德国戏剧家贝托尔特・布莱希特(Bertolt Brecht,1898―1956)和西方马克思主义美学家赫伯特・马尔库塞(Herbert Marcuse,1898―1979)的充实与发展,形成了文学理论与文学研究中独具特色的“陌生化”理论。欧洲许多新的文艺理论派别几乎都从中得到启发,受到影响,并将俄国形式主义视之为其理论的源头。“陌生化”作为俄国形式主义的一个经典范畴,在俄国形式主义文学理论中是最有价值、最核心的理论概念,同时也是极具研究价值的理论。

一、“陌生化”概念的界定

1917年,俄国形式主义文学运动的代表维克多・什克洛夫斯基在学术论文《作为手法的艺术》(又译为《作为程序的艺术》)中对于文学性、文学形式与文学艺术感受有如下论述:

正是为了恢复对生活的体验,感受到事物的存在,为了使石头成其为石头,才存在所谓的艺术。艺术的目的是为了把事物提供为一种可观可见之物,而不是可认可知之物。艺术的手法是将事物“奇异化”的手法,是把形式艰深化,从而增加感受的难度和时间的手法,因为艺术中感受过程本身就是目的,应该使之延长。艺术是对事物的制作进行体验的一种方式,而已制成之物在艺术中并不重要。

日后蜚声文学理论界的“陌生化”概念正是从这篇论文中生发出来的,文章中的“奇异化”后来被什克洛夫斯基修正为“陌生化”。“‘陌生化’(остранение)是什克洛夫斯基按照俄文构词法生造的一个新词。它的产生本身就是早期奥波亚兹和未来派崇尚言语创造(речетворчество)、把诗当作一种语言创造活动本身的文艺观的体现”。

“陌生化”的主要内涵包括:其一,文学只为文学的本质特点;其二,文学艺术的创作手法是陌生化,其三,陌生化能够延长审美体验的难度与时间。

所谓陌生化,就是对常规常识的偏离,造成语言理解与感受上的陌生感。在指称上,要使那些现实生活中为人们习以为常的东西化为一种具有新的意义、新的生命力的语言感觉;在语言结构上,要使那些日常语言中为人们司空见惯的语法规则化为一种具有新的形态、新的审美价值的语言艺术。

二、“陌生化”的艺术蕴含

(一) “陌生化”的诗歌语言

“陌生化”理论最早用于研究诗歌语言。诗歌语言是日常无意识的实用语言经过艺术加工,被强化、浓缩、扭曲、套叠、拖长、颠倒等,而变得陌生而新鲜。“诗歌语言是从新的角度,以新的方式来表现对象,使人们早已熟悉的客体或事物,在新的语境中显得‘陌生’,如初次见到一般”。具体说来,诗歌语言的陌生化,主要体现在语音、语义和语用三个层面。

语音的陌生化,即语音的难化。打破日常语言的正常节奏,从而形成陌生化的发音节奏,便会产生强烈的艺术表现力和难以言说的韵味。在我国古代诗歌中,语音的陌生化现象随处可见,运用双声、叠韵、谐音等手法增加阅读诗歌的难度,使诗歌变得更有意境和韵味,带给读者全然不同的感受。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李商隐《无题》)

这句诗中“丝”与思念的“思”语音的双关,表面写春蚕到死后才会停止吐丝,实指痴情坚贞执著的爱情。古诗中还有很多这样的例子,“柳”和“留”谐音双关,古人往往折柳送别,借以表达恋恋不舍依依惜别的心情。

语义的陌生化主要体现为实现诗语的难化,即增加诗语解读的难度。诗语难化的方法很多,采用比喻、倒装、夸张、反讽、通感、象征等修辞手法都可以达到目的。比喻和夸张都是常见的艺术表现手法和修辞手法,也是实现陌生化的重要手段。

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李白《望庐山瀑布(其二)》)

诗歌前两句是客观的写实手法,后两句一改前态,转用夸张的手法和奇特的想象,描绘出瀑布飞流之下的壮观景象。一种特有的流动气势,飞扬跋扈,不可一世的感觉充盈于字里行间。

使用一些与日常语言不相吻合的词入诗,用以达到陌生化的效果就是语用的陌生化。如采用方言土语、古语、外来语等语言,或者使用不合时尚甚至早已过时的语言风格,或者突然插入时尚的语言风格,都能给人以新奇或惊异的感觉。

北宋诗人黄庭坚提出“点石成金”“夺胎换骨”的创作方法,实质上就是语用陌生化方法的一种总结和具体运用。“取古人之陈言入于翰墨,如灵丹一粒,点铁成金也。”“不易其意而造其语,谓之换骨法;窥其意而形容之,谓之夺胎法”。就是说,诗人要掌握一定的诗法,变化语言的形容,做到“以故为新”“以俗为雅”,方能化腐朽为神奇,化普通为诗意。

(二) “陌生化”的小说表现

“陌生化”在小说中的表现,更主要体现为情节的陌生化,而情节的陌生化又主要体现在叙事角度和情节结构两个方面。小说的叙事角度主要分为“全知叙述视角”和“有限叙述视角”两种,后者又叫“陌生化叙事视角”。要实现小说的陌生化,就必须放弃传统小说中采用上帝般超然的“全知叙述视角”,转而运用一种新颖的、与众不同的“有限叙述视角”,让读者在渐进的阅读过程中慢慢感受、充分体验新事物,并沉醉于其中,从而延长了读者的感受时间,达到意想不到的审美情趣。

有限视角在古今中外文学中被广泛应用。首先是以陌生人的角度来描写事物。如《红楼梦》第六回写“刘姥姥一进荣国府”中有这样一段描写:

刘姥姥只听见咯当咯当的响声,很似打罗筛面的一般,不免东瞧西望的。忽见堂屋中柱子上挂着一个匣子,底下又坠着一个秤砣般一物,却不住的乱晃。刘姥姥心里想着:“这是什么爱物儿?有甚用呢?”正呆时,只听得当的一声,又若金钟铜磬一般,不防倒唬的一展眼。接着又是一连八九下,方欲问时,只见小丫头们一齐乱跑,说:“奶奶下来了。”

作者通过一个社会底层的乡下农妇的视角去看事物,刘姥姥一生从未见过挂钟,把钟和钟摆比作匣子和秤砣等熟悉的农家常见之物。她眼中的挂钟与我们眼中的挂钟显然存在着很大的差异,但却能让习以为常的读者感受到第一次看到事物时的惊奇感。

还有用动物的、鬼魂的眼光来描写事物的情况。方方的小说《风景》是以一个死去的小孩的视角来看待整个家庭的变迁,反映了挣扎在社会最底层人们的艰辛、困苦、麻木、冷酷、迷茫,以及精神与性格的扭曲。

对于叙事结构的陌生化,什克洛夫斯基在《情节编构手法与一般风格手法的联系》一文中进行了比较详细的讨论:

一是对故事情节进行重新编写。同一个故事,运用陌生化的手法,将故事重新编造出来,就会给人以新奇的感觉。如罗贯中“据正史,采小说,征文辞,通好尚”(高儒《百川书志》),用各种艺术手法将旧故事重新分解和编写,才创作了《三国志演义》这部的典范作品,《红楼梦》《西游记》等也不例外。

二是对情节进行“梯级性式”处理。“重复及其具体表现――韵脚和同义反复,排比反复,心理排比,延缓、叙事重复、童话的仪式、波折和许多其他情节性手法――都属于梯级性构造”。童话和冒险小说中广泛应用的“姗姗来迟的救援”,主人公的命运似乎山穷水尽,但突然柳暗花明,时来运转。

三是在小说中采用“穿插”的手法。“由一系列故事组成一部作品,作品中的人物给我们讲述下一个故事,如此不断地故事串故事,直到第一篇故事被完全忘记时为止”。薄伽丘的《十日谈》和乔叟的《坎特伯雷故事集》都采用了“穿插”这种手法,借聚到一起的不同身份的人讲述与现时生活息息相关的故事,使读者充满趣味地体会到其中的意蕴。

三、审美视野下的“陌生化”解析

(一) “陌生化”的审美特征

陌生化是文学的本质特征,而文学是语言的艺术,语言是文学的第一要素,因而陌生化的审美特征更直接的表现在文学的语言上。

1、语言内容的可感性。

语言学家索绪尔认为语言符号是能指和所指的统一,能指意为语言文字的声音形象,是语言实际传达出的东西;所指则是语言所反映的事物的概念,是人们试图通过语言表达出来的东西。一般来说,语言内容由不同的意象组合而成。语言意象的产生,主要离不开视觉和听觉,有时甚至还包括触觉、嗅觉、味觉等。

陌生化手法的运用所产生的语言的阻拒性及其张力,形成了语言的模糊性和暗示性,丰富了语言的表现意味,同时也将语言从认知模式转变成感觉模式。文学语言的可感性首先来自对语符的直觉。语符原本只是一种公共秩序的表达,陌生化的奇特运用,增强了语言符号的可感性、拉大了语言和对象之间的距离,让读者在阅读时产生新的感受,同时从根本上动摇了传统中的“语言是透明的”语言神话。

2、语言组合的超常性。

“超常性是指陌生化语言因自身的整体性结构,通过语词的内存和张力,打破一般语言线型排列的组合方式,使语意变得灵活生动、丰富多彩。又因其有违常理,使语言产生出一种阻拒性,于是形成一种‘有意味形式’”。对日常语言进行系统的歪曲,把概念从其惯常所处的语义联想系列中解放出来,然后将其移置于另一与此完全无关的语义系列,使语言从有序组合向无序组合转变。虽然,这样超越了经验事实的限制,却因此传递出新的审美信息,让人品味到作品中含蓄蕴藉的部分,从而获得思想上的愉悦。

杜甫诗云:“绿垂风折笋,红绽雨肥梅”,日常语言的表达为:风折笋垂绿,雨肥梅绽红。诗人打破正常的语序,一是为了符合平仄韵律,更是突出了风中折断的笋和雨中初绽的梅的颜色和形象。如果按照正常的语序来,读者就无法体会到诗人对雨后春景的独特感受和欣喜之情了。

3、语言体验的新奇性。

语言体验是指语言中所蕴含的审美主体的知觉、情感、想象等心理因素。语言不仅仅是一个物质外壳或简单的符号,还是文学的载体,与人的思想情感、内心体验紧密联系在一起。“陌生化”原则通过对日常语言及前在的文学语言和文本经验实施偏离与违背,从而创造出一种与前在经验不同的符号经验,由此而创造出一种艺术的境界。

曹乃谦在长篇小说《到黑夜想你没办法――温家窑风景》写道:

愣二面迎天躺在炕上。黑的大巴掌伸直,“叭!叭!”地拍炕,就像那场面打连枷。排乏了,就后脑瓜顶住炕,身子往起挺着“杀人――杀人――”地喊。喊乏了,再拍炕。

楞二妈不离开,守着他。

“要真杀就灰了。要真杀就撞上鬼了。”楞二妈跨坐在锅台边瞪着愣二出神地想。想一会儿撩起大襟揉揉眼。想一会儿撩起大襟揉揉眼。

……

“总比杀了人好。总比撞上鬼好。”楞二妈想。

楞二妈跨坐在锅台边,就看愣二裱炕席就想。想一会儿撩起大襟揉揉眼。想一会儿撩起大襟揉揉眼。

作者恰如其分地对雁北人民的生活作如实的叙述,用雁北人的叙述方式讲述雁北人的事儿。这种叙述方式是简练的,但是有时运用重复或近似的句子,造成一种重叠的音律,增加了叙述的力度,因为也给读者带来一种新奇的感受和体验。

(二) “陌生化”的审美价值

审美价值是指客体对人所具有的审美意义和心理效能。凡能引起主体审美感受的事物和现象,都具有一定的审美价值。其发生和发展取决于事物审美特性同人的社会实践、审美需要的关系。那么,“陌生化”理论在人类生活中具有什么审美价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