_X以_的成词过程_以_加以_为例

古汉语研究2011年第4期（总第93期）“X以”的成词过程——以“加以”为例方环海 李洪民（厦门大学海外教育学院，福建 厦门 361005；徐州医学院公共外语部，江苏 徐州 221004）[摘 要]对汉语中“加以”代表的“X以”类构词，文章利用北京大学古汉语语料库进行历时研究，发现周秦时期的“加之以”有向“加以”演化的趋势，后接成分为名词；两汉时期“加之以”和“加以”基本并用，“加以”仍为独立的两个词；发展到六朝时期，“加以”一分为二：一类词化为连词，一类实现动介融合，“加之以”逐渐没落，“X 以”的“给予”构式的源结构走向基本解体，“加以”已类似今天的形式动词，但“X以”类词的内部发展并不平衡。

[关键词]构式；“X以”；“加以”；形式动词；词汇化[中图分类号] H1146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1001-5442(2011)04-0031-6一 引言汉语中形式动词是数量极少的一个封闭动词类，从20世纪80年代至今，学界在形式动词的来源、性质、语法意义及其所带的宾语等方面取得了不少的成果。

其中“X以”类形式动词里具有代表性的“加以”在《现代汉语词典》（第五版）中的词性即标注为动词兼连词。

以往学界探讨“加以”类形式动词来源的文献并不多，主要集中在形式动词研究的早期，其中陈迪明则认为“加”的宾语由介词领着挪到句首，造成“加以”组合，紧缩成词；[2]龚千炎认为“加以”的发展大致经过“加之以+名词→加之以+名物化名词→加以+句子形式（或词组）→加+名物化双音动词（或双音节的动词语）→加以+名物化双音动词”等五段历程，同时“加以”是动介凝合的结果，并认为“给以”“予以”“致以”等都具有相同的机制。

[7]近年来，词汇化理论的引入和发展，带“以”字的动词、助动词和连词等各类词的来源问题重新引起许多研究者的兴趣。

何洪峰就认为由语用所导致的介词“以”悬空是带“以”字的各类词形成的主要动因。

[9]“加以”类形式动词的来源应该与“X”和“以”的历时形态有关。

在甲骨文中，“以”为动词，主要意义为携带 、带领或进献之义，可以位于动词之前，也可以位于动词之后，《说文解字》中对“以”的解释是“用也”。

据统计，在《殷墟甲骨刻辞摹释总集》中，90﹪以上“以”单独作谓语，10﹪的用例句中另有动词，作为动词的“以”可以与其他动词形成连动结构，由于连动结构的不稳定，动词“以”有向介词和连词演化的可能。

另外，郭锡良[8]、张赪[17]、陈昌来[1]、刘丹青[12]等都对介词的衍生发展问题进行了探讨，“以”源于动词是基本没有问题的。

站在本体研究角度，为了了解汉语史中“加”和“以”的关系，我们利用北京大学古汉语语料库进行了检索，统计如下表1：2011年第4期31周春秋战国诸子时期西汉东汉六朝隋唐五代加#以02524161281110903411关于汉语史分期方面的差异对我们影响不大，因此主要以朝代划界，同时照顾不同时期的具体语料。

下面分别讨论。

二 “加以”的词化过程2.1周秦时期的“加以”初始时期，“加以”虽然可以连用，但并非一个词，在这个结构中“加”是实意义动词，表示“在原来的基础上增添”之义，“以”是介词，语法功能意义是引入对象。

春秋时期出现的25个“加#以”语例最值得关注，其中的17例是以“加之以”的组合形式出现的，“加之以”具有较强的词汇化倾向，其后接成分中名词占多数，特别是以下几例，其中的“以”未出现悬空，其宾语有名词化倾向。

例如：(1) 至于武王，昭前之光明而加之以慈和，事神保民，莫弗欣喜。

（《国语》卷一周语上）(2) 如是，而加之以无私，重之以不肴，能避怨矣。

（《国语》卷三周语下）(3) 既毕，宾、飨、赠、饯如公命侯伯之礼，而加之以宴好。

（《国语》卷一周语上）(4) 臣竭其股肱之力，加之以忠贞。

（《左传•僖公九年》）到了战国时期，明显变化有二：一是“加之以”继续发展，后接成分类似现代汉语“的”字结构的“之”字结构；二是在“加之以”的基础上产生“加以”表示附加说明的意义。

例如：(5) 犯流矢，蹈白刃，加之以冻饿饥寒之患。

（《吕氏春秋•秋纪》）(6) 老弱冻馁，夭瘠壮狡，汔尽穷屈，加以死虏。

（《吕氏春秋•有始览》）(7) 而加以垂棘之璧。

（《吕氏春秋•慎大览》）(8) 九夷方一百里，加以鲁卫，强万乘之国也，而齐兼之，是益二齐也。

（《战国纵横家书》）(9) 故审得失有法度之制者，加以君臣之上，则主不可欺以诈伪。

（《韩非子•有度》）(10) （古之良马也）然而必前有衔辔之制，后有鞭策之威，加之以造父之驶，然后一日而致千里也。

（《荀子•性恶》）在诸子百家中的“加之以”和“加以”的用例基本持平，后接成分多数都为名词。

综观周秦时期的“X”和“以”的组合情况，“加之以”向“加以”的演化明显，多数后接成分为名词，这种变化对形式动词的产生非常有意义。

先秦上古汉语时期由于单音节词占多数，“加”和”以“的组合以一定的句法条件为基础，“加”的宾语经常前指或省略，动词和介词的逐渐接近，“以”的悬空加剧了“以”后接成分的演化，部分出现后接动词的情况。

2.2两汉时期的“加以”两汉时期在汉语史分期中具有非常重要的地位。

在汉语语法史研究中，东汉往往也被看做上古汉语与中古汉语的分界。

两汉时期“加之以”和“加以”基本并用。

“加以”仍旧是独立的两个词，但是在有些语料当中，它们之间并没有省略成分，也不能像上面第一个阶段那样进行灵活变换，就是说，“加”、“以”两个词之间开始有凝固化的倾向。

(11)宾礼每进以让，丧礼每加以远。

（《礼记•坊记》）西汉时期，“加之以”可以分析为“动宾介”结构，有的也可以分析为动宾介融合为一体的连词，“加之以”出现后接小句的情况，如“加之以众美”；“加以”多数继承动介关系，后加名词，基本没有发现“加以”可以分析为连词的情况。

(12) 至于文王、武王，昭前之光明而加之以慈和，事神保民，无不欣喜。

（《史记•周本纪》）32古汉语研究Research in Ancient Chinese Language(13) 若加以一病，死中春；一愈顺，及一时。

（《史记•扁鹊仓公列传》）(14) 肺消瘅也，加以寒热。

（《史记•扁鹊仓公列传》）(15) 使臣得进辩如伍子胥，加之以幽囚，重申不复见，是臣说之行也，臣何忧乎？（《战国策》卷五）(16)身材未修，伎艺曲备，而无仁智以为表干，而加之以众美，则益其损。

（《淮南子•主术训》卷九）东汉时期，“加之以”和“加以”仍基本并用，介词“以”的宾语有复杂化倾向，语义上也更加抽象。

分布上，11例中有3例来自《太平经》，有2例来自《风俗通义》，6例来自《论衡》，占多数。

2.3六朝唐五代时期的“加以”六朝、隋唐、五代时期基本属于汉语史中的中古汉语时期，在汉语语法史研究中，也有的把中古汉语时期限定在东汉末到唐，而把五代归于近代汉语时期。

东汉以来，佛经的传入，给汉语的语法体系带来了较大影响。

六朝时期是汉语变化较强烈的一个时期，但语言的变化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六朝时期的很多变化往往源自东汉。

2.3.1“以”与“加”的相对位置变化仅就汉语介词的语序变化而言，东汉《论衡》中的“以”位于动词“加”之前的有10例，位于“加”之后的有5例，“以”位于“加”之前的语例占优势，而在六朝时期，“以”位于“加”前后的分别为78例和109例，“以”位于“加”之后的语例稍占优势。

为了弄清东汉到六朝时期“以”位置的变化，我们对语料进行了统计，结果如表2：动词前动词后东汉1130六朝10978从上表可以看到，在介词“以”前置占优势的情况下，一个非常明显的变化就是，后置“以”的数量超过了前置“以”的数量，这与古代汉语发展中前置介词逐渐占优势的发展趋势背道而驰，尤其是作为工具介词，现代汉语中是经常前置的。

为什么“以”和“加”的相对位置发生如此变化呢？我们认为，这与“加之以”和“加以”的词汇化有关，动介融合成词大大制约了“以”的前置。

事实上，动+介复合体的词汇化程度越高，介词的自由度也越受限制。

2.3.2“加之以”向“加以”的演化六朝时期的另一个明显变化是，“加之以”中“之”继续了脱落之势，“加以”超过了“加之以”的使用频率，如表3：西汉东汉六朝加之以10325加以8144“加之以”向“加以”的演化是一个逐渐发展的过程。

郭锡良认为，“在东西两汉的四百年间，‘加之以’有了新的发展，‘之’脱落了”。

同时也指出，各个时期有格式并行的现象，到唐代仍存在“加之以”和“加以”并行的情况。

[8]在我们的语料调查中，战国时期即有“之”脱落的例子，诸子百家中“之”脱落的情况已很常见，可以说，从诸子百家时期到六朝一直存在“加之以”和“加以”并用的情况。

关于“之”脱落的动因，主要是双音化中的动介融合倾向、“之”的经常前指和构式语法化中的单核化三个方面因素，是语言的经济原则在起作用。

2011年第4期332.3.3“之”字脱落后“加以”的后接成分六朝时期是“加以”后接成分变化较大的时期。

之前的很长一段时期，虽然一直存在“加之以”和“加以”并存，但并非所有的“加之以”都可以自由变换为“加以”。

六朝时期“加以”的后接成分已变得十分复杂。

为了了解六朝时期“加以”的后接成分，我们对收集到的44个语例进行了分析和归类，结果如下：第一类，“加以”为连词，后接分句或词组，共28例，其中后接词组的有5例，但都可以分析为可以补足的分句，“加以”连接的是分句之间的关系，[7]“加之以”也有相同的用法。

从语料来源看，多数来自《三国志》。

例如：(17) 天地之性，高高下下，今而反之，既非其理；加以损费人功，民不堪役。

（《三国志•魏书》）(18) 后天下兵乱，加以饥馑，百姓皆卖金银珠玉宝物，时后家大有储谷，颇以买之。

（《三国志•魏书》）(19) 及臣所在，既自多马，加以羌胡常以三四月中美草时，驱马来出，隐度今者，可得三千余匹。

（《三国志•吴书》）（20）蟹有八足，加以二螯。

（《世说新语•纰漏》）第二类，“加以”为“动词+介词”，共16例，表示“添加”之意，介词“以”与介词宾语有一定的黏附性，可以分析为“加NP以NP”或“以NP加（于）NP”。

但值得注意的是，前者在现代汉语中已经不存在类似的格式，而后者相当于现代汉语的处置句，表示“把（将）某物添加于（或给予）某物”，这就使“加以”同汉语的处置句发展和给予概念表达联系起来。

给予概念一般蕴含三个实体（或论元）：给予物给予者——————→受益者例如：(21) 郡滨山海，黄巾未平，豪杰多背叛，袁谭就加以官位。

（《三国志•魏书》）(22) 先王知其如此，而欲救其弊，故先以德礼陶其心；其心不化，然后加以刑辟。

（《三国志•武帝纪》）(23) 一岁课试，差其品第，加以位赏。

（《三国志•吴书》）(24) 加以风露。

（《西京杂记》卷五）在此类例句中，给予义的三论元基本都可以补出，“加”之后的位置可以根据上下文补出添加或给予的对象受益者，但有的例句中受益者已经不是那么清晰了，如“加以刑辟”和“加以位赏”中受益者已难以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