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西游记〉漫话》对于文学研究的方法论意义

·29·开封教育学院学报Ｊｏｕｒｎａｌ　ｏｆ　Ｋａｉｆｅｎｇ　Ｉｎｓｔｉｔｕｔｅ　ｏｆ　Ｅｄｕｃａｔｉｏｎ２０１９年８月２０日Ａｕｇ．２０　２０１９第３９卷第８期

Ｖｏ１．３９ Ｎｏ．８doi:10.3969/j.issn.1008-9640.2019.08.013

论《〈西游记〉漫话》对于文学研究的方法论意义

王 帅（北京大学 中文系，北京 100871）

摘 要：本文着力研究《〈西游记〉漫话》对于古代文学研究的方法论意义。本文将研究重点放在了林庚先生的学术语言和研究方法上，希望通过这两个方面，管窥林庚先生的小说研究门径，进而挖掘其研究的方法论意义。关键词：林庚；《〈西游记〉漫话》；研究方法；文本解读；内因；外因中图分类号：I206.7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8-9640（2019）08-0029-03

一、《〈西游记〉漫话》的典范意义林庚先生的《〈西游记〉漫话》是林庚先生小说研究的代表作品之一。程千帆教授曾称赞这书是“盖自有《西游记》以来之第一篇文章也［1］（P261）；葛晓音曾经指出林庚先生对《西游记》等小说研究有“石破惊天之论”［2］（P11）；吴小如先生在《〈西游记〉漫话》序中也指出，

林先生此著“虽然篇幅并不大，但学术上多年来存在的棘手问题，在书中都顺理成章地势如破竹一般被静希师做出合情合理的阐释，从而得到圆满解决”［3］（P4）。但是，由于该书第一版发行量极小，仅为2 500册，所以在学术界产生的影响极小①。本文拟从林庚先生的研究方法和叙述语言两个方面入手，对林庚先生这一著作加以分析，挖掘这一成功范例对于古代文学研究的方法论意义。二、《〈西游记〉漫话》学术语言风格（一）诗性感悟与理性表达有机结合林庚是一位杰出的诗人，细腻的思维和丰富的感情，使得其文章具有一种诗性的美感；同时，林庚又是一位杰出的学者，缜密的逻辑和高超的论证技巧，又使文章具有一种理性的美感。这种诗性的感悟和理性的表达，使得林庚的学术文章具有独树一帜的语言风格，这在书中有生动的体现。根据本书后记，林庚对《西游记》有一个将近30年的感悟过程，“文化大革命”中，林庚无以排遣心中的困惑，就经常夜读《西游记》。就这样，白天被批判的林庚，晚上在书斋里摊开书卷，从文学中得到宽慰和愉悦，最终他将《西游记》烂熟于心。这种感悟是完全无功利性的私人阅读，用林庚自己的话说就是“零零碎碎”地打腹稿创作。而创作《〈西游记〉漫话》这一学术著作时，林庚则是在这些诗性的感悟基础之上，通过学术研究式的语言和套路进行写作。这种诗性与理性的结合，在书中有很多体现，比如林庚在论证《西游记》的童话色彩时曾经说：“童话中的乐观情调便是这人生初始阶段上健康的精神状态的生动写照。因为童年并不知道什么真正的悲哀，它陶醉在不断生长着的快乐中，为面向无限的发展所鼓舞，这是个体生命史上不断飞跃的时期。而在真正进入社会之前，童年的世界又是自由的、未定型的，显示着无限发展的潜力与可能性，这里正有着无尽的快乐。”［3］（P136-137）这种诗性的感悟和理性的表达，给人一种阅读的美感体验。（二）简明扼要：用最简单的语言表达最丰富的思考从学术价值来说，《〈西游记〉漫话》毫无疑问是一部巨著，但是从体量上来说，确是一部小书，全书一共9 000字，这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林庚简明扼要的语言风格。这种风格，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在作者自己叙述的过程中，往往采用最简洁的语句表达最丰富的意思，这类例子俯拾即是，这种论述既体现了作者对语言的严格要求，也体现了作者高超的语言技巧。二是作者征引材料时剪裁技术高超。通读整部书就会发现，全书征引材料十分丰富，但是对材料进行了恰当的裁剪、压缩，使其既能论证自己的论点，又不至于浪费过多的篇幅。举例来说，在援引伊莉亚的传说时，林庚对原来的传说故事进行了裁剪，只引证了和《西游记》密切相关的部分。其实，这两点本来应该是学术写作最基本的要求，不过林庚是其中的杰出代表，这对于现在一些作家动辄进行“玄学化”的叙述，如“他们不说‘小狗’‘小孩’‘小树’，而说‘狗的幼体’‘人的幼体’‘树的幼体’；他们不说‘午睡’，而说‘午餐终结后把身体放平’；他们不说‘他在散步’，而说‘他正在进行一种没有目的的行走’……”［4］，是十分讽刺的。（三）彰显自我学术特色的论述语言语言是高度个性化的存在，如何能够在符合学术要求的标准下，尽量带有个性化色彩，使自己的语言自成一家，也是学术文章撰写努力的方向之一。《〈西游记〉漫话》就是这样一部具有个人色彩的著作。全文娓娓道来，如说家常，在简明扼要的叙述之中，抽丝剥茧般分析材料，推理出自己的观点，给人一种润物无声的说服

收稿日期：2019-08-04

作者简介：王帅（1989—），男，满族，辽宁沈阳人，北京大学中文系古代文学专业2016级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魏晋南北朝诗学。·30·

力。在批驳他人的错误观点时，也只是就事论事，毫不激烈，仍然保持着这种温和的力量。比如：有一种观点认为孙悟空形象在小说前后存在着不一致性，最重要的论点就是在小说后面部分，孙悟空皈依佛教破坏了自己在大闹天宫时塑造的无法无天的形象。林庚不同意这样的观点。林庚指出：“孙悟空的皈依佛教仅仅是继续他好汉生涯的一个由头，他对于最终修成正果既无兴趣，而事实上也不感到有什么需要，它的使命就是护送唐僧到达目的地。而在这个过程中，过关斩将，降妖伏怪，见义勇为，拔刀相助，去经受精神与意志的考验，显示他英雄的本色，而终于完成最困难的使命，这就是他西天之行的全部意义。”［5］（P79）这种语言明白如话，不急不缓，娓娓道来，温而厉，缓而急，深刻地体现了林庚的个人性。三、《〈西游记〉漫话》对于文学研究的方法论意义（一）读懂文本是一切研究的起点通观分析林庚的全部研究过程可知，所有结论的提出、分析、阐述都是在读懂文本的基础上提出的。根据林庚的研究实际，读懂文本可以划分为以下几个层次。第一，细读。具体来说就是对小说的情节进行认真仔细的分析，注重挖掘容易被人忽略的小处。比如：一般人认为“紧箍咒”是唐僧胁迫孙悟空的一件“必杀技”，由此论证孙悟空西行是被迫的，但是林庚先生通过对小说情节的详细阅读和人物性格的认真分析，认为“紧箍咒”并没有起到胁迫的作用，相反，在悟空第二次出走归来之后，唐僧几乎就很少使用“紧箍咒”了，少有的几次提起也都是猪八戒为了报复悟空的牢骚之词。所以，上面的错误观点自然也就站不住脚了。这个结论的提出就来源于林庚对文本的细读与统计分析。第二，通读。具体说来就是把小说的情节作为一个系统的整体，由此及彼，由点带面，不机械地一个点一个点地分析，而是针对整个文本进行系统的分析。比如：在论证取经记和闹天宫是一个统一的整体时，林先生对比了大闹兜率宫和大闹五庄观这两个情节，认为这两个情节完全是由《取经诗话》中偷吃王母仙桃这一个情节演化出来的，这样就更加能够说明“孙悟空性格形象前后一致的完整性以及西天之行与大闹天宫故事情节的连续性”［5］（P78）。这种宏观的对比，就得益于在入乎其内的细读的基础之上，能够跳出具体的某个情节，通读全文，进行系统的研究和分析。第三，对读。具体来说就是在阅读文本的时候，广泛地和其他有关文本进行对照阅读，分析其中的相同与不同，在这一基础上分析我们研究的文本的特点究竟在哪里。林庚在研究《西游记》的过程中，就将这一文本和其他文本，尤其是明清小说进行了大量的对照，得出了一系列有益的结论。（二）“由内到外”而非“由外到内”古典文学研究，分为两个部分：一是对于文学本身特征、形式、内容、发展等问题的研究，可以称为内因研究；二是对于和文学与政治、经济、社会、历史、哲学、宗教、艺术等学科的关系的研究，可以成为外因研究。在文学研究的过程中，一定要从内因出发，根据文学发展的实际情况和具体原理，拓展到外因研究；反之，如果从外因出发，生搬硬套到文学研究上来，就会造成很多问题。葛晓音曾经指出：“目前许多博士生因为找不到题目，习惯到史学界找一些人们已经讨论过的历史现象，再把它们和文学联系起来，但有些外部现象与文学有多少联系呢？有的人还硬把远因说成近因。我主张由内到外，从解决文学本身问题的需要来寻找外因……我们从文学研究的基点出发，解释历史现象，不仅可以帮助理解文学，也可以为其他学科的研究提供参考。可是，如果我们把别人的观点拿来解释文学，讲了半天还是别人的东西，这样就没有多少原创性。”［6］林庚的研究，为这一思路树立了一个非常好的典范。在《〈西游记〉漫话》的最后，林庚分析了当时社会思潮对于《西游记》创作的影响，指出了“童心说”等哲学思想对于文学的影响。这一点也成为林庚研究中的一大亮点。但是，我们看到这一外部因素的研究，是从内部研究出发自然而然得出的一个结论，也许我们对这一部分的研究再作一个细致的分析，就更加容易加深我们对这一方法的理解。概括来说，这一部分的研究采用了“内—外—内”的叙述逻辑，具体地阐述了明末追求个性解放的思潮是如何影响《西游记》的创作的。具体如下。第一，先从读懂文本入手。《西游记》的很多戏剧情节不但具有市井色彩，还具有很鲜明的童话特色，孙悟空身上的英雄气质和乐观精神以及妖魔鬼怪中的“动物世界”都具有鲜明的“儿童眼光”，那么这种儿童眼光是从哪里来的呢？单纯依靠文学内部的发展源流——神话，是难以全部解释清楚的。这就自然由文学的内部转向了对于社会思潮研究的外部。第二，在外部研究中，林庚以“童真”为连接点，将《西游记》的创作与社会思潮的发展联系起来，认为《西游记》中的童话性和李贽提出的童心说，是当时社会思潮在文学和哲学方面的不同体现。那么，这种社会思潮是怎样影响《西游记》的创作的呢？在具体的创作过程中哪些情节是受这一思潮影响而设计的呢？这就又需要从外部研究再转回内部研究的框架里。第三，作者将研究目光又一次集中在内部研究中，立足于“寻求精神解放”“回归心灵原初状态”两个外部的视角，挖掘出小说内部朱紫国行医、狮驼洞降妖、孙悟空诸般变化、大战二郎神、平顶山换宝、猪八戒巡山等一系列具有“游戏性”的情节，内外结合，说明了社会思潮对于小说文本的影响。（三）“敢啃硬骨头”的创新精神创新精神是学术研究最重要的品质之一，林庚的这本书，虽然分量不大，但是却非常生动地证明了这种可贵的学术品质，这种创新精神集中体现在以下两个方面。第一，敢啃硬骨头，不回避学术研究中的“老大难”问题，直面难题，转变自己的思维，挖掘新材料，使用新方法，从新的角度思考这些问题，进而得出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