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塞尔与现象学的初衷_赵一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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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流行词汇 。 粗略说 , 朗贝尔特的 现象 , 实为 假象 。 所
希特在《 伦理学 》 (1812)中提出 : 现象学当称 “ 自我现象学” , 因为它从自我意识出发 , 向外 推演出现象世界 。 为区分感性与理性 , 康德 又在《 自然科学的形而上学基础》 (1875)中建 议: 须定一个“ 现象学一般” 的先验范畴 , 以便 将人的经验知识 , 限定于现象界 。 在此基础上 , 黑格尔一举奠定 精神现象 学(Phanomenologie des Geist es)的 研究目 标 。 与康德相悖 , 老黑坚持理性与感性 、 本质 与现象统一 。 其次 , 他虽同情费希特 , 却把他 “ 由自我到世界” 的过程反转过来 , 提出一个 “ 从现象到本质” 的经典公式 。 这样一来 , 老 黑就给精神现象学明确了性质 : 一 , 它是进入 本体论的预设阶梯 ; 二 , 其任务是揭示精神的 自我显现 。
用我们伟大的哲学传统 , 反思它的观念与问 题。 ”( Spiegelberg : 5)
就此变成了疯狂 。 有鉴于此 , 老人大声疾呼 : 欧洲如何摆脱危机 哲学怎样获得新生 我 们为何不能像希腊人那样以哲学支配生活 何时方能看到“ 一只不死鸟 , 从那疲惫思想的 废墟中冉冉升起 ” (胡塞尔 , 1997 : 966 —78) 胡氏危机感 , 令一些学者深感迷惑 。 法 国哲学家利科说 : “ 这位天生不问政治的思想 家 , 居然大谈有关人类普遍危机的看法 。 ”(诺 阿克 : 231)关于科学危机 , 西方公认第一发难 者 , 原为德国社会学宗师 韦伯 。 1923 年 , 韦 伯在《 科学作为一种职业》 一文中昭示天下 : “ 科学既不适合处理价值观念 , 也无法回答个 人生存意义问题 。 ”(Ger th , H . H . , and C. Wright Mills : 130)1926 年 , 美国哲学家怀特 海发表《 科学与现代世界》 , 其中指控道 : “物 理学的稳固基础惨遭瓦解 , 科学思想的传统 基础 , 正变得无法辨认 。 假如科学不想变成 一堆纷乱假说的杂烩 , 它就必须变成真正的 哲学 , 并 对 其 基 础 进 行 彻 底 的 批 判。 ” (Whi tehead : 24) 哲学危机方面 , 胡塞尔更早地表现出一 种批判冲动 。 1910 年他在 《 哲学作为严格的 科学》 中表示 : 当下最紧迫的问题 , 既有科学 实证主义泛滥 , 亦有哲学虚无主义猖獗 。 面 对双重困境 , 他盼望能以 严格科 学(St renge Wissenschaf t)为标准 , 重建西方哲学 。 又说 他的 目 标 不 同 于 狄 尔 泰 : 狄氏 精神科学 (Geist wissenschaft en) 只 关 心 当 下 人 生 处 境 。 他的现象学 , 真正着眼于人类未来 。(胡 塞尔 : 便讲三 H 。 什么三 H 当然是说 H egel 、 H usserl 、 H eidegger 。 三 H 说 , 不单指这三人姓氏都以 H 为 首字母 。 更要紧的 是 : 黑 格尔以 《 精 神现象 学》 著称于世 。 胡塞尔与海德格尔 , 并称现象 学大师 。 所以三 H 说 , 除去点明三人思想血 缘 , 亦可代表现象学之于欧美新学的深远影 响。 我们若要把握西洋新学 , 最好从德国现 象学入手 , 以求顺藤摸瓜之便 。 但是 , 黑格尔 精神现象学 , 并不等于德国现象学 。 接触之 前 , 不妨弄清这一名称的由来 。 根据贺麟先 生的精湛研究 , 现象学 (Phanomenologie )一 词 , 始见于 18 世纪德国哲学家朗贝尔特《 新 工具》 (1764)。 后经康德 、费希特两度挪用 , 又在黑格尔《 精神现象学》 里得到阐发 , 遂成
黑格尔及其《 精神现象学》 英译本
19 世纪初 , 当 老黑倡举精神 现象学时 , 正值资本主义轰轰烈烈的上升阶段 。 作为那 个时代的精神 , 老黑思想难免唯心 , 且染有理 想色彩 。 这就给后人留下了拆解借口 : 如今 101
2006 年 外国文学 第 1 期
胡塞尔《 欧洲科学危机与先验现象学》 美国版
理性误入歧途 , 表 现为实 证主义 泛滥 。 结果是人性苍白 、虚无遍布 、纳粹兴起 , 理智 102
狄尔泰《 人文科学导论》 英译本
赵一凡 胡塞尔与现象学的初衷
狄尔泰的 精神 科学 (英 译 H uman Sciences , 即人文科 学), 是与 尼采同 时出 现的 “ 德国理想学派” 。 19 世纪末 , 由于数学和物 理学长足进步 , 自然科学进入一个范式革命 期 。 然而 , 这场革命却给人文学术带来莫大 危机 。 一反启蒙乐观主义 , 欧洲哲学家痛感 自己的落后与被动 。 请看 : 他们一向奉为圭臬的形而上学 , 如 今在科学挑战下岌岌可危 。 经济与法律学者 大批倒戈 , 转向实证 。 而在传统人文学科 , 随 着救亡情绪的激化 , 学者们开始仇视自然科 学 , 甚至要求与之分离 。 如此乱局下 , 狄尔泰 的精神科学 , 便成为一项诱人应变方案 。 狄 氏《 人文科学导论》 扬言 : 精神科学将与自然 科学鼎足而立 。 它要体现科学精神 , 又不沦 为科学附庸 。 为延续人文传统 , 它将坚持以
欧洲危机的产物
1938 年 , 德国法西斯横行之际 , 弗莱堡 大学哲学教授艾德蒙 胡塞尔病逝家中 , 享 年 79 岁 。 此公笔耕终生 , 留下大量未及付梓 的文稿 。 为防纳粹查抄 , 他的遗孀委托一个 青年教士 , 将手稿仓促转移 。 就这样 , 一位犹 太哲人的幽灵 , 于夜色中悄然出逃 , 侥幸躲过 了盖世太保的焚毁令 。 二战后 , 在德国巴登 州卢汶市 , 建立起一座胡塞尔档案馆 , 内藏作 者骨灰和四万页手稿 。 经专家编选 , 现已出版 28 卷《 胡塞尔全 集》 (Husserliana ), 另推出上百种《 现象学研 究丛书 》 (Phaenomenologica ), 汇 集欧 美学 者研究成果 。 以此为基础 , 现象学研究由德 国辐射欧美各国 。 专家说 : 现象学的持久生 命力 , 堪称一大学术奇观 。 在《 现象学运动》 (1994)导言里 , 美国教授施皮格伯格 , 试将这 一运动的扩散状况 , 比喻为“ 像一棵树 , 而非 一条河” 。 我国学者倪梁康也表示 : 胡氏现象 学已成历史 , 可他的思想仍保留一种“ 当下可 及的理论效应” 。(倪梁康 : 5 — 6) 胡氏思想何以蔓延 究其原因 : 他从一 开始就锁定根本 , 深入解剖形而上学的核心 : 意识与主体 。 一如他在《 哲学与现象学年鉴》 中所言 : “ 我们的共同信念是 : 惟有返回直觉 本源 、 以及有关它们原初结构的洞见 , 才能利
施皮格伯格《 现象学运动》
倪梁康《 现象学及其效应》
为了追寻本源 , 胡塞尔勇敢重建西洋哲 学 , 其意义不亚于路德开创新教 。 专家认为 , 这一重建的 特征是 : 一 , 拒 绝传统哲 学合法 性 , 另立科学标准 , 展开反思批判 ; 二 , 为突破 形而上学 , 不惜开创新阐释系统 ; 三 , 因其方 向多变 , 终将矛盾带出哲学领域 , 形成变革意 识的广泛外溢 。(劳尔 ; F arber ) 既如此 , 胡氏变革意识缘何而生 这方 面专家意见不一 。 我以为 , 原因既来自他对 现代危机的深刻洞察 , 亦来自危机对他造成 的冲击压迫 : 1935 年 , 这位七旬 老人被纳粹 剥夺德国公民权 。 危难关头 , 他发表《 欧洲科 学危机与先验现象学》 , 其中便有大段关于欧 洲命运的痛苦分析 : “ 我肯定地认为 , 欧洲危 机起源于一种误导的理性主义 。 ”
老黑声称 , 精神现象学之目标 , 是要通过 现象认识本质 , 或由普通意识达到绝对理念 。 对此他做出乐观预言 , “意识在趋向它的真实 存在的过程中” , 将逐渐摆脱异化 , 最终达到 “ 现象即本质的阶段” 。 请注意 : 老黑的现象 , 大致相当中国人的体用 : 从客观出发 , 探寻规 律 , 抵达真理 , 这也能算得上一种格物穷理 。 麻烦在于 , 从现象到本质 , 绝非轻易之举 : 它 是一个充满矛盾的辩证过程 。 反映到学术史 上 , 则有可能演成一种大起大落的热闹场景 。 针对上述麻烦 , 钱钟书早有预见 。 他在 《 管锥编》 中运用画龙点睛之笔 , 将那德国老 黑、 中国老子 , 双双捉至一处 , 得出比较意见 如下 : 第一 , 黑格尔纵论“ 精神之运展 ” , 将它 概括为“ 离于己而归于己 , 异于己以复于己” 。 黑格尔又称 : 矛盾乃一切事物之动力 , 辩证法 否定之否定 , 可像以原型 , 云云 。 罗嗦半天 , “ 数十百言 , 均《 老子》 一句之衍义” 。 第二 , 中 国圣哲怎样看待现象与本质 老子曰 : “ 反者 道之动” , 又曰 : “ 逝曰 远 , 远 曰反 ” 。 此中精 义 , 无 非是说 : 天 下万物 , 相反相成 , 物极必 反 , 正言若反 。 用大白话说 : 世界上那些个时 髦现象 , 纷纷扰扰 、 竞相争先 , 转了一大圈儿 , 正好 360 度 , 来了个端末衔接 。 莫非这也是 一种本质 (钱钟书 : 444 —47)
西方社会乱象叠生 , 人的精神分裂反悖 , 哪里 有什么现象与本质的一致 按照尼采的恶毒 说法 : 老黑预告的历史进步 , 压根儿就没发生 过 。 他的绝对理念 , 早已沦为“ 理想的谎言” 。 (尼采 : 5 — 6) 老黑错在哪里 简单地说 , 他用心虽好 , 可始终不明白 : 反有“ 违反和回返” 之两义 : 天 地车轮 , 周而复始 。 天道默默 , 智不能得 。 结 果 , 反倒显出《 精神现象学》 的一大偏颇 : 即只 道正反 , 未道反反之返 。 于是乎 , 在 20 世纪 初欧洲动荡局势之下 , 胡塞尔开创的德国现 象学 , 就不可能成为黑格尔学说的翻版 , 而只 能是它在现代条件下的痛苦延伸 、矫枉过正 。
① 人为中心 , 重视文明研究 , 云云 。
回答人 类生 存 的严 峻问 题了 ” 。(德布 尔 : 490 — 94) 在《 危机》 中 , 胡氏总结他对科学的两大 指控 : 首先 , 现代科学已然堕落为实证主义 。 就是说 , 它抛弃哲 学的高尚 目标 , 只关心数 据、 操作和应用 。 这使它 沦为一 种“ 科学残 余” 。 其次 , 现代科学取消了精神探索 , 又无 意面对价值规范 。 为此 , 它注定要失掉对于 人类生活的总体把握 。 而这种“ 被砍掉脑袋 的科学” , 终将威胁社会 , 加害于人类 。(胡塞 尔 , 1997 : 981 —5) 提醒大家 : 胡氏科学批判 , 并非单纯反对 科学 。 他的 着眼点 , 依然落在 哲学重 建上 。 从 1910 年的《 严格科学》 , 直到他晚年的《 危 机》 , 其目标始终未变 : 即以现象学重组西方 哲学 , 尤其要克服那种伽利略客观主义与笛 卡尔主观主义“ 分道扬镳的可悲局面” 。 老胡 确信 : 唯有提供一个完整的现象学哲学基础 , 方有可能扭转“ 欧洲哲学从中心撕裂” 的历史 危机 。
希特在《 伦理学 》 (1812)中提出 : 现象学当称 “ 自我现象学” , 因为它从自我意识出发 , 向外 推演出现象世界 。 为区分感性与理性 , 康德 又在《 自然科学的形而上学基础》 (1875)中建 议: 须定一个“ 现象学一般” 的先验范畴 , 以便 将人的经验知识 , 限定于现象界 。 在此基础上 , 黑格尔一举奠定 精神现象 学(Phanomenologie des Geist es)的 研究目 标 。 与康德相悖 , 老黑坚持理性与感性 、 本质 与现象统一 。 其次 , 他虽同情费希特 , 却把他 “ 由自我到世界” 的过程反转过来 , 提出一个 “ 从现象到本质” 的经典公式 。 这样一来 , 老 黑就给精神现象学明确了性质 : 一 , 它是进入 本体论的预设阶梯 ; 二 , 其任务是揭示精神的 自我显现 。
用我们伟大的哲学传统 , 反思它的观念与问 题。 ”( Spiegelberg : 5)
就此变成了疯狂 。 有鉴于此 , 老人大声疾呼 : 欧洲如何摆脱危机 哲学怎样获得新生 我 们为何不能像希腊人那样以哲学支配生活 何时方能看到“ 一只不死鸟 , 从那疲惫思想的 废墟中冉冉升起 ” (胡塞尔 , 1997 : 966 —78) 胡氏危机感 , 令一些学者深感迷惑 。 法 国哲学家利科说 : “ 这位天生不问政治的思想 家 , 居然大谈有关人类普遍危机的看法 。 ”(诺 阿克 : 231)关于科学危机 , 西方公认第一发难 者 , 原为德国社会学宗师 韦伯 。 1923 年 , 韦 伯在《 科学作为一种职业》 一文中昭示天下 : “ 科学既不适合处理价值观念 , 也无法回答个 人生存意义问题 。 ”(Ger th , H . H . , and C. Wright Mills : 130)1926 年 , 美国哲学家怀特 海发表《 科学与现代世界》 , 其中指控道 : “物 理学的稳固基础惨遭瓦解 , 科学思想的传统 基础 , 正变得无法辨认 。 假如科学不想变成 一堆纷乱假说的杂烩 , 它就必须变成真正的 哲学 , 并 对 其 基 础 进 行 彻 底 的 批 判。 ” (Whi tehead : 24) 哲学危机方面 , 胡塞尔更早地表现出一 种批判冲动 。 1910 年他在 《 哲学作为严格的 科学》 中表示 : 当下最紧迫的问题 , 既有科学 实证主义泛滥 , 亦有哲学虚无主义猖獗 。 面 对双重困境 , 他盼望能以 严格科 学(St renge Wissenschaf t)为标准 , 重建西方哲学 。 又说 他的 目 标 不 同 于 狄 尔 泰 : 狄氏 精神科学 (Geist wissenschaft en) 只 关 心 当 下 人 生 处 境 。 他的现象学 , 真正着眼于人类未来 。(胡 塞尔 : 便讲三 H 。 什么三 H 当然是说 H egel 、 H usserl 、 H eidegger 。 三 H 说 , 不单指这三人姓氏都以 H 为 首字母 。 更要紧的 是 : 黑 格尔以 《 精 神现象 学》 著称于世 。 胡塞尔与海德格尔 , 并称现象 学大师 。 所以三 H 说 , 除去点明三人思想血 缘 , 亦可代表现象学之于欧美新学的深远影 响。 我们若要把握西洋新学 , 最好从德国现 象学入手 , 以求顺藤摸瓜之便 。 但是 , 黑格尔 精神现象学 , 并不等于德国现象学 。 接触之 前 , 不妨弄清这一名称的由来 。 根据贺麟先 生的精湛研究 , 现象学 (Phanomenologie )一 词 , 始见于 18 世纪德国哲学家朗贝尔特《 新 工具》 (1764)。 后经康德 、费希特两度挪用 , 又在黑格尔《 精神现象学》 里得到阐发 , 遂成
黑格尔及其《 精神现象学》 英译本
19 世纪初 , 当 老黑倡举精神 现象学时 , 正值资本主义轰轰烈烈的上升阶段 。 作为那 个时代的精神 , 老黑思想难免唯心 , 且染有理 想色彩 。 这就给后人留下了拆解借口 : 如今 101
2006 年 外国文学 第 1 期
胡塞尔《 欧洲科学危机与先验现象学》 美国版
理性误入歧途 , 表 现为实 证主义 泛滥 。 结果是人性苍白 、虚无遍布 、纳粹兴起 , 理智 102
狄尔泰《 人文科学导论》 英译本
赵一凡 胡塞尔与现象学的初衷
狄尔泰的 精神 科学 (英 译 H uman Sciences , 即人文科 学), 是与 尼采同 时出 现的 “ 德国理想学派” 。 19 世纪末 , 由于数学和物 理学长足进步 , 自然科学进入一个范式革命 期 。 然而 , 这场革命却给人文学术带来莫大 危机 。 一反启蒙乐观主义 , 欧洲哲学家痛感 自己的落后与被动 。 请看 : 他们一向奉为圭臬的形而上学 , 如 今在科学挑战下岌岌可危 。 经济与法律学者 大批倒戈 , 转向实证 。 而在传统人文学科 , 随 着救亡情绪的激化 , 学者们开始仇视自然科 学 , 甚至要求与之分离 。 如此乱局下 , 狄尔泰 的精神科学 , 便成为一项诱人应变方案 。 狄 氏《 人文科学导论》 扬言 : 精神科学将与自然 科学鼎足而立 。 它要体现科学精神 , 又不沦 为科学附庸 。 为延续人文传统 , 它将坚持以
欧洲危机的产物
1938 年 , 德国法西斯横行之际 , 弗莱堡 大学哲学教授艾德蒙 胡塞尔病逝家中 , 享 年 79 岁 。 此公笔耕终生 , 留下大量未及付梓 的文稿 。 为防纳粹查抄 , 他的遗孀委托一个 青年教士 , 将手稿仓促转移 。 就这样 , 一位犹 太哲人的幽灵 , 于夜色中悄然出逃 , 侥幸躲过 了盖世太保的焚毁令 。 二战后 , 在德国巴登 州卢汶市 , 建立起一座胡塞尔档案馆 , 内藏作 者骨灰和四万页手稿 。 经专家编选 , 现已出版 28 卷《 胡塞尔全 集》 (Husserliana ), 另推出上百种《 现象学研 究丛书 》 (Phaenomenologica ), 汇 集欧 美学 者研究成果 。 以此为基础 , 现象学研究由德 国辐射欧美各国 。 专家说 : 现象学的持久生 命力 , 堪称一大学术奇观 。 在《 现象学运动》 (1994)导言里 , 美国教授施皮格伯格 , 试将这 一运动的扩散状况 , 比喻为“ 像一棵树 , 而非 一条河” 。 我国学者倪梁康也表示 : 胡氏现象 学已成历史 , 可他的思想仍保留一种“ 当下可 及的理论效应” 。(倪梁康 : 5 — 6) 胡氏思想何以蔓延 究其原因 : 他从一 开始就锁定根本 , 深入解剖形而上学的核心 : 意识与主体 。 一如他在《 哲学与现象学年鉴》 中所言 : “ 我们的共同信念是 : 惟有返回直觉 本源 、 以及有关它们原初结构的洞见 , 才能利
施皮格伯格《 现象学运动》
倪梁康《 现象学及其效应》
为了追寻本源 , 胡塞尔勇敢重建西洋哲 学 , 其意义不亚于路德开创新教 。 专家认为 , 这一重建的 特征是 : 一 , 拒 绝传统哲 学合法 性 , 另立科学标准 , 展开反思批判 ; 二 , 为突破 形而上学 , 不惜开创新阐释系统 ; 三 , 因其方 向多变 , 终将矛盾带出哲学领域 , 形成变革意 识的广泛外溢 。(劳尔 ; F arber ) 既如此 , 胡氏变革意识缘何而生 这方 面专家意见不一 。 我以为 , 原因既来自他对 现代危机的深刻洞察 , 亦来自危机对他造成 的冲击压迫 : 1935 年 , 这位七旬 老人被纳粹 剥夺德国公民权 。 危难关头 , 他发表《 欧洲科 学危机与先验现象学》 , 其中便有大段关于欧 洲命运的痛苦分析 : “ 我肯定地认为 , 欧洲危 机起源于一种误导的理性主义 。 ”
老黑声称 , 精神现象学之目标 , 是要通过 现象认识本质 , 或由普通意识达到绝对理念 。 对此他做出乐观预言 , “意识在趋向它的真实 存在的过程中” , 将逐渐摆脱异化 , 最终达到 “ 现象即本质的阶段” 。 请注意 : 老黑的现象 , 大致相当中国人的体用 : 从客观出发 , 探寻规 律 , 抵达真理 , 这也能算得上一种格物穷理 。 麻烦在于 , 从现象到本质 , 绝非轻易之举 : 它 是一个充满矛盾的辩证过程 。 反映到学术史 上 , 则有可能演成一种大起大落的热闹场景 。 针对上述麻烦 , 钱钟书早有预见 。 他在 《 管锥编》 中运用画龙点睛之笔 , 将那德国老 黑、 中国老子 , 双双捉至一处 , 得出比较意见 如下 : 第一 , 黑格尔纵论“ 精神之运展 ” , 将它 概括为“ 离于己而归于己 , 异于己以复于己” 。 黑格尔又称 : 矛盾乃一切事物之动力 , 辩证法 否定之否定 , 可像以原型 , 云云 。 罗嗦半天 , “ 数十百言 , 均《 老子》 一句之衍义” 。 第二 , 中 国圣哲怎样看待现象与本质 老子曰 : “ 反者 道之动” , 又曰 : “ 逝曰 远 , 远 曰反 ” 。 此中精 义 , 无 非是说 : 天 下万物 , 相反相成 , 物极必 反 , 正言若反 。 用大白话说 : 世界上那些个时 髦现象 , 纷纷扰扰 、 竞相争先 , 转了一大圈儿 , 正好 360 度 , 来了个端末衔接 。 莫非这也是 一种本质 (钱钟书 : 444 —47)
西方社会乱象叠生 , 人的精神分裂反悖 , 哪里 有什么现象与本质的一致 按照尼采的恶毒 说法 : 老黑预告的历史进步 , 压根儿就没发生 过 。 他的绝对理念 , 早已沦为“ 理想的谎言” 。 (尼采 : 5 — 6) 老黑错在哪里 简单地说 , 他用心虽好 , 可始终不明白 : 反有“ 违反和回返” 之两义 : 天 地车轮 , 周而复始 。 天道默默 , 智不能得 。 结 果 , 反倒显出《 精神现象学》 的一大偏颇 : 即只 道正反 , 未道反反之返 。 于是乎 , 在 20 世纪 初欧洲动荡局势之下 , 胡塞尔开创的德国现 象学 , 就不可能成为黑格尔学说的翻版 , 而只 能是它在现代条件下的痛苦延伸 、矫枉过正 。
① 人为中心 , 重视文明研究 , 云云 。
回答人 类生 存 的严 峻问 题了 ” 。(德布 尔 : 490 — 94) 在《 危机》 中 , 胡氏总结他对科学的两大 指控 : 首先 , 现代科学已然堕落为实证主义 。 就是说 , 它抛弃哲 学的高尚 目标 , 只关心数 据、 操作和应用 。 这使它 沦为一 种“ 科学残 余” 。 其次 , 现代科学取消了精神探索 , 又无 意面对价值规范 。 为此 , 它注定要失掉对于 人类生活的总体把握 。 而这种“ 被砍掉脑袋 的科学” , 终将威胁社会 , 加害于人类 。(胡塞 尔 , 1997 : 981 —5) 提醒大家 : 胡氏科学批判 , 并非单纯反对 科学 。 他的 着眼点 , 依然落在 哲学重 建上 。 从 1910 年的《 严格科学》 , 直到他晚年的《 危 机》 , 其目标始终未变 : 即以现象学重组西方 哲学 , 尤其要克服那种伽利略客观主义与笛 卡尔主观主义“ 分道扬镳的可悲局面” 。 老胡 确信 : 唯有提供一个完整的现象学哲学基础 , 方有可能扭转“ 欧洲哲学从中心撕裂” 的历史 危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