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健散文两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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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健散文两篇
推荐语:这是从唐健系列散文《照壁山纪事》中选取的两篇。《照壁山纪事》
总计近十万字,分三次在《滇池》发表,并获第七届滇池文学奖。滇池文学奖授
奖辞称:一种言之有物的、落到实处的、人性与神性相通的散文写作,让唐健充
分地展现了自己的赤子形象和菩萨心肠。他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每一个场景,
都有肌肉,都有血管,都有来历,魂魄凝聚,熟知好歹,既是作家的心灵史,也
是一个村庄的变迁史,道法自然,实现了艺术性和文献性的高度统一。

土地
世间万物,无不来源于土地,最后又回归于土地。生长草木、庄稼、牲口和
农民的乡村固然是土地,而那些承载着高楼、工厂、机器和市民的城市也同样是
土地。人,不管是乡下人还是城里人,只要还保有离不开人间烟火的血肉之躯,
就永远都是土地的孩子,因为我们日常的饮食和穿戴,我们劳作的工具和睡眠的
床榻,无不是土地慷慨无私的赐予。我们人类短暂的生命结束了,构成我们物质
躯体的一切,包括水、碳、金属粒子等又会回到土里,化为土地的一部分。从这
个意义上说,我们每个人,上至帝王将相,下至草民百姓,全都是泥土做成的,
天然地带着浓重的泥土气息。自然之子梭罗说得很形象很透彻:人是什么?一团
正在融化的泥土而已。世界上众多的神话传说和宗教经典中,也不谋而合地出现
过神灵用泥土创造人类的故事,从上帝耶和华到普罗米修斯,从天神女娲到真主
安拉,他们造人的主要材料也都是这平常而又神奇的泥土,而其塑造的手法或者
说工艺也大同小异。因此,我从不认为“土气”是一个让人难为情的词汇,相反,
这恰恰是我们最为坚实和可贵的底色。城市里虽然看不到土地最真实的颜色,嗅
不到泥土最纯正的气息,但我们当能想到,剥去城市钢筋水泥的表面,呈现在我
们眼前的就会是一大片厚实而稳重的地基;突出城市的小小地域,我们的视野里
将是一个由平地、高山、峡谷、江河、大海等构成的磅礴大地。由于土地拥有时
间和尘土这两件万能的法宝,世间的每一座城市(当然也包括每一个村庄)都终
将被化为一片片废墟。在我们人类建造的每一座年轻的城市下面,也许都掩埋着
一座甚至几座古老城市的废墟,其中埋葬着曾经雄伟的宫殿、精巧的民居、可怕
的武器、霸王的功绩、英雄的野心和小民的梦想。如果继续往下挖掘,我们可能
还会发现祖先的头骨、剑齿虎的獠牙和恐龙巨大的脊柱。
人类最伟大的创造和至高明的智慧,不管是有形的物质还是看不见的精神,
包括庄严的宗教、深邃的哲学、辉煌的建筑、精巧的雕塑、华美的诗文,无不是
以土地为依托,以土地为范本并以土地为原料的,而产生这些创造和智慧的激情
与灵感,也毫无例外地来自土地。它们中最为成功、最为有价值的部份,往往都
是揭示或反映了土地(自然)的博大、无私和无限,以及人类的渺小、多欲和有
限。比如在道家的思想里,土地天然具有道那种“生面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
宰,功成而弗居”的伟大、无私的品质。儒家也主张克制人欲、存养天理,追求
“天人合一”的完美境界,孔子本人就做到了“钓而不纲,弋不射宿”。佛陀释
迦牟尼遍观人类的生老病死,看透了生命的短暂和痛苦,因而立志普渡。而耶稣
基督甚至甘愿用他的鲜血来洗清人类的罪恶。当然,相对于土地而言,人类的这
一切创造和智慧都显得微不足道,因为土地本身就是一个独一无二的神奇创造,
而土地所具有的精神和品质,乃是一种至高无上的终极智慧。
众神也难以脱离土地而存在,相信在土地面前,神佛也会纷纷低下他们高贵
的头颅。即使是声称创造了天地的大神,土地也会是他们最为信赖和眷顾的领地。
而一些神明不过是土地的精华之气和人类的超凡智慧升华而成的,土地仍然是他
们的来路和母亲。奥林匹斯山上的诸神很乐于享用人类敬献的、产自土地的美酒
和好肉,热衷于参与人类的日常事务和战争,许多神甚至与凡人交合,生下了大
量威猛的英雄和绝色的美女,比如著名的赫拉克勒斯、阿喀琉斯和海伦。中国人
心目中的神也没有多少超凡脱俗的气质,不少神仙都是凡人修炼成的,他们原本
就是土地的孩子,我们甚至将君王、祖宗、师长和忠勇的关云长、岳武穆也请上
了神坛。神灵的居所和生活日用,我看也与土地息息相关:玉皇大帝与王母娘娘
居住的天宫,实质上就是人间一座皇宫的翻版,他们夫妇端坐于“龙椅”,文武
百官左右分列。佛教极乐世界中的“七宝”,什么黄金白银、珊瑚玛瑙,哪一样
不是土地中产出的奇珍?基督教的天堂很像是一座阳光灿烂、建筑辉煌、市民安
闲的城市。至于《古兰经》中那个“下临诸河的乐园”,生长于其中的也不过是
中东土地上常见的葡萄、椰枣之类的水果。
源自西方的工业化和现代科技则是土地上生长出的怪胎和毒瘤。其实它们不
是土地自己生出来的,土地没有这种贪婪而狂妄的孩子,可以断言,它们的出现
决非土地的意愿。它们是人类过度的欲望催生出并强加在土地上的怪物,这种怪
物反过来又把人类最单纯的欲望扩张到了极致。它们在土地面前挥动机械的螳
臂,喷吐有毒的黑烟,妄图彻底打败并征服它们安身立足的根基;它们在人类面
前炫耀一些僵化的符号和冰冷的零件,试图完全取代人类勤快的双手和火热的思
想;它们以物质和自我为中心,以资本和暴力为手段,将人类原本简单的衣食住
行变成了旷日持久的人对人的抢劫、人对土地的掠夺和人对神的亵渎;它们不相
信土地还会有其他的孩子,它们不认为一棵树也会有生命,一匹狼也会有思想,
一条狗也会有痛苦和悲伤;它们从土地上无休无止地攫取木材、煤碳、金属和石
油,然后又将如山的垃圾、恶臭的废水肆无忌惮地倾泻给土地,面对土地母亲触
目惊心的伤痕和污渍斑斑的面容,它们心如寒冰,毫不在意;它们制造出了原子
弹、氢弹等大规模杀人凶器,声称能毁灭千百个人类赖以栖身的地球,其实,它
们也许的确能够毁灭整个人类甚至于其他生物,但永远不可能毁掉这个曾经历过
大洪水、冰川期、陨石大冲撞和无数次山崩海啸的、伟大的水的星球。面对这一
切暴行和罪恶,土地没有怨尤,没有愤怒,也没仇恨,因为土地有的是时间,有
的是尘土。如果有一天人类为自己欲望的泛滥和灵魂的堕落付出了不可承受的代
价,请相信,那决不是土地蓄意的报复。
我万分珍视并向往那些没有被工业和资本侵蚀过的土地。在那里,作为一个
有限的凡人,我可以更容易地贴近土地广博的身躯,看到土地最原始的面貌,听
到土地最本真的声音,感受到土地最强劲的心跳。其实这样的地方不用多大,我
觉得,即使是我的故乡照壁山那么大一座方圆五十多里的山坡,其所蕴藏着的土
地的消息和秘密也足够我探寻、享用一生了。事实上没有一片土地是孤立的土地,
也没有一片土地是渺小的土地,哪怕是再狭小的一方水土,它也总是通过陆地、
水流、河床和大陆架与整个地球联结在一起,它们所透露出的,自然也是土地特
有的、真切的气息。
照壁山是滇东北乌蒙高原深处一片干旱贫瘠的土地,由于地处偏远,山高谷
深,工业和资本肮脏的足迹至今尚未侵入,因此,在这里暂时还听不到机器的喧
嚣、看不到毒烟的升腾,那些古老的红土还保持着相对原始的面貌。不过为了生
存,居住在这里的乡亲一直在进行着砍伐、放牧和垦荒,近年来也有人开始迷恋
并模仿某些“现代”的生活方式,这也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土地母亲的容颜并伤
害到了她的其他孩子。我不知道,这片给予了我生命的土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接
纳村庄和人烟的,但可以肯定的是,目前这拥有千余口人的十来个村庄决不会是
最先出现、也不会是最后消失的村庄,像我这种两足无毛、圆颅方趾的生灵,魂
魄暂时栖居的“有九道门的房子”,相信这片土地已经生育、抚养并埋葬过不计
其数。而在有人之前的漫长岁月里,这片土地上已经生息繁衍过恒河沙数的树木、
野草、禽兽、昆虫和鬼怪。也许有一天,照壁山上已不再有人的踪迹,但这片古
老的土地不会因此而停止供养其他生命。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土地并不会
给自诩“万物之灵”的人类任何特殊的权利和格外的恩赐。在土地面前,永远是
万物有灵,众生平等;面对土地,我们永远都应该低头俯身,感恩戴德,顶礼膜
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