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往深情--浅析牡丹亭

一往深情

—浅析牡丹亭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这是汤显祖对杜丽娘的礼赞.

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有一种情,可以跨越礼教,摆脱门第,甚至,穿越生死.

倩女离魂是生魂离身而赴姻缘,而牡丹亭却是因梦成痴死而还魂.

要有怎样的力量,能让你穿越生死的界限,回到人世,回到我身边.

还好,既然我爱你,那么生与死,绝不是这人世间最远的距离……

明朝万历二十六年,也就是公元1598年，赋闲在家的汤显祖完成了一部传奇奇书牡丹亭。或者说，他做了人间最美丽的一个梦，梦的名字，是爱情。

汤显祖的“至情”论，在社会矛盾错综复杂的晚明时代，对程朱理学可谓是一个不小的冲击。曾经还以为，在明朝“男女之大防”的背景下，杜丽娘的梦境似乎有点不符合大家闺秀的身份和当时的时代背景。但是考证汤显祖的师承，一切便显得合理了。王阳明的弟子王艮创立了泰州学派，肯定人欲的合理要求，主张人际间地位平等,追求个性的自然发展。汤显祖的老师罗汝芳正是王艮的再传弟子之一。除此外，汤显祖又与当时的“异端”—达观和李贽交好。他赞同达观的“情有者礼必无，理有者情必无”的观点，并进一步发挥成“第云理之所必无，安知情之所必有邪！”人生而有情，这观点在我们看起来是再自然不过的,然而在阴云笼罩的晚明时期，这却是再先进不过的观念。最能体现他这一观念的，便是他那绮丽哀婉的杰作，牡丹亭。

说起牡丹亭，似乎是昆曲里的第一剧目，游园惊梦更是闻名遐迩，记得当年看霸王别姬时，程梦蝶被迫献唱，一开口便是“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阴暗的背景，张国荣一身玄色衣衫，且歌且舞，有的是说不出的凄婉。 清人焦循 剧说 卷五载：“临川作还魂记，运思独哭。一日，家人求之不可得，遍索，乃卧庭中薪上，掩袂痛哭。惊问之，曰填词至“赏春香还是旧罗裙”句也。”虽无法考证其真假，但汤显祖对牡丹亭倾注的心血却是毫无疑问的。汤显祖的绝世才情没有被辜负：明人吕天成曲品 中称其“情痴一种，固属天生；才思万端，似挟灵气。”沈德符 顾曲杂言 中也说“牡丹亭梦一出，家传户颂，几令西厢减价。”这充分显示了牡丹亭的艺术成就和地位。

更有甚者，有人竟陷入牡丹亭无法自拔，乃至殒命。娄江女子余二娘秀慧能文辞，未有所适，酷嗜牡丹亭，蝇头细字，批注其侧。幽思苦韵，有痛于牡丹亭者。年十七，惋愤而终。汤显祖还特意写诗二首，表示哀悼：“画烛摇金阁，真珠泣绣窗。如何伤此曲，偏只在娄江。”“何自为情死？悲伤必有神，一时文字业，天下有心人。”又杭州有女伶商小玲，尝有所属意，而势不得通，一日演“寻梦”折，随声仆死台上。还记得红楼梦中林黛玉听梨香院的女孩子唱惊梦一出时，始而“点头自叹”，继而“心动神摇”，终而“如醉如痴，站立不住”，“自习忖度，不觉心痛神驰，眼中落泪”这些都说明牡丹亭正是当时的剧坛风流所在。

牡丹亭于人物刻画上更显出奇，于浪漫中演绎真实。明人王思任评价的极为到位：“其款置数人，笑者真笑，笑即有声；啼者真啼，啼即有泪；叹者真叹，叹即有气。杜丽娘之妖也，柳梦梅之痴也，老妇人之软也，杜安抚之古执也，陈最良之雾也，春香之贼牢也，无不从筋节窍髓，以探其七情生动之微也。”

汤显祖自己承认，“一生四梦，得意处惟在牡丹”在四梦中，牡丹亭篇幅最长，而文字无一处不佳，这的确是一代绝唱。虽然紫钗记在剧情上略胜一筹，但论及字句，却是鲜有戏剧能与牡丹亭匹敌。

四百余年之后，牡丹亭的余韵未消，一曲游园惊梦依然袅袅。细究其内容，不过是个懂爱的人，做了一场想爱的梦。

杜宝黄堂，生丽娘小姐，爱踏春阳。感书生折柳，竟为情伤。写真留记，葬梅花道院凄凉。三年上，有梦梅柳子，于此赴高唐。果尔回生定配。赴临安取试，寇起淮阳。正把杜公围困，小姐惊惶。教柳郎行探，反遭疑激恼平章。风流况，施行正苦，报中状元郎。杜公顽执，棒打鸳鸯。圣裁姻缘，青春好还乡。

关键词:

伤情：今有彩凤，且待何人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这恐怕是每个古代少女心中的期待。爱情便是这枝头上的花朵，一旦错过了花开的季节，就只能空留折枝之憾。

惊梦中，杜丽娘在游遍良辰美景后，不禁感慨：

天呵，春色恼人，信有之乎！常观诗词乐府，古之女子，因春感情，遇秋成恨，诚不谬矣。吾今年已二八，未逢折桂之夫；忽慕春情，怎得蟾宫之客？昔日韩夫人得遇于郎，张生偶逢崔氏，曾有《题红记》、《崔徽传》二书。此佳人才子，前以密约偷期，后皆得成秦晋。〔长叹介〕吾生于宦族，长在名门。年已及笄，不得早成佳配，诚为虚度青春，光阴如过隙耳。〔泪介〕可惜妾身颜色如花，岂料命如一叶乎！

因春感情，遇秋成恨，闺中女儿大多如此。光阴如白驹过隙，如花容颜怎经得起岁月剥蚀。娇雅宫女尚能红叶传书，红娘牵线既有西厢秦晋，而杜丽娘空有“沉鱼落雁鸟惊喧，羞花闭月花愁颤”的容貌却不能早成姻缘，焉得不愁不怨。

我知道，这世界上一定有一个人在等我。可是，你为什么还不来……

想念：望尽天涯，不知来时路

一江春水，难消愁绪。离愁升起来，不分季节：春愁黯黯生天际，秋来愁更深。杜丽娘惊梦之后，寻梦不得，从此“春梦暗随三月景，晓寒瘦减一分花”十四出写真中写道：

【刷子序犯】〔旦低唱〕春归恁寒悄，都来几日意懒心乔，竟妆成熏香独坐无聊。逍遥，怎铲尽助愁芳草，甚法儿点活心苗！真情强笑为谁娇？泪花儿打迸着梦魂飘。

【朱奴儿犯】〔贴〕小姐，你热性儿怎不冰着，冷泪儿几曾干燥？这两度春游忒分晓，是禁不的燕抄莺闹。你自窨yin4约，敢夫人见焦。再愁烦，十分容貌怕不上九分瞧。

强颜欢笑，弯了嘴角，清泪盈眶倒是真。一寸相思一寸灰，此处相思又为谁？

她们都说你只是梦中人，只是个幻像，是假的。可这一刻，你知道吗，我是在真真切切地思念你。闭上眼，我似乎看见，你伴着柳枝，翩翩而来。

执着： 舍得身死，我为君山冢

有那么一种情感，让人欲罢不能，剪不断，理还乱，是谓执着

对于自己的爱情梦境，杜丽娘的执着让人惊叹。哪怕花容憔悴腰身细，卧病在床，命悬一线，依然想着，当初，有人折一枝柳枝，对她说，“小姐……”无法超脱纠结梦境：

〔旦〕咳，咱弄梅心事，那折柳情人，梦淹渐暗老残春。〔贴〕正好簟dian4炉香午，枕扇风清。知为谁颦，为谁瘦，为谁疼？”〔旦〕春香，我自春游一梦，卧病如今。不痒不疼，如痴如醉。知他怎生？〔贴〕小姐，梦儿里事，想他则甚！〔旦〕你教我怎生不想啊！

明知是梦，却甘愿为之病，为之亡，还痴痴念叨“知他怎生？”那一句“你叫我怎生不想”却是道尽了执着之痛，欲不想而不能。

当执着已成为一种本能，我能做的只有用尽全部爱念力去爱你。可是亲爱的，你怎么不在我身边。

相思：挫骨扬灰，至死不渝

相思是这世界上最蚀骨的东西，正所谓刻骨相思。也正是这思念，使得杜丽娘红颜先断，香消玉殒。而至死仍思念不停，情爱不灭，则颇有后世“死了都要爱”的勇气了。

二十回闹殇中，杜丽娘在垂死之际，内心的忧愁悲愤，让人不住叹息。 【集贤宾】〔旦〕海天悠、问冰蟾何处涌？玉杵秋空，凭谁窃药把嫦娥奉？甚西风吹梦无踪！人去难逢，须不是让人悲痛神挑鬼弄。在眉峰，心坎里别是一般疼痛。

病入膏肓的杜丽娘仍在惦念，世间何物似情浓？一生一遇，再不相逢，是她最大的悲剧。

思念是让人疼的，从心底一点点泛上来，溢满全身。因此，她在死前要求：“我那春容，题诗在上，外观不雅。葬我之后，盛着紫檀匣儿，藏在太湖石底”“ 有心灵翰墨春容，倘直那人知重”

我知道，无论生死，你一定会来找我。现如今我就在这，你，一定要来。

情缘:三生缘定,份属自修

今生今世的际遇都是前生前世的缘分，前因后果，生死轮回，佛家如是说。

那么，牡丹亭就是杜丽娘和柳梦梅的三生石，牡丹亭中姻缘一梦已经定下了三世的缘分，那么杜丽娘还魂和柳梦梅相见，也就不足为奇了。

【千秋岁】〔捧匣回介〕小嵯峨，压的旃 zhan1檀合，便做了好相观音俏楼阁。片石峰前，那片石峰前，多则是飞来石，三生因果。请将去炉烟上过，头纳地，添灯火，照的他慈悲我。俺这里尽情供养，他于意云何？

姻缘既定，就连冰冷的地府也变得富有人情，成其好事：

〔旦〕劳再查女犯的丈夫，还是姓柳姓梅？〔净〕取婚姻簿查来。〔作背查介〕是。有个柳梦梅，乃新科状元也。妻杜丽娘，前系幽欢，后成明配。相会在红梅观中。不可泄漏。

〔回介〕有此人和你姻缘之分。我今放你出了枉死城，随风游戏，跟寻此人。----第二十三出 冥判

缘是因，分是果，转瞬即逝的情缘就在身边，把情缘修成相守的缘分，然后一生厮守。

万发缘生，皆系缘分。一切的际遇都是缘分，一切的缘分都有其因缘。偶然的际 遇，蓦然回首，不过是眼光交汇的刹那，恰恰就注定一生

两生花边，三生石上，我就在这里。不远不近，不早不迟，等来了你，只等你。

重逢：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太湖石下，偏巧那个叫杜丽娘魂牵梦萦的他拾到了她的画像，一见倾心，日夜凝眸：

【刘泼帽】恨单条不惹的双魂化，做个画屏中倚玉蒹葭。小姐啊，你耳朵儿云鬓月侵芽，可知他一些些都听的俺伤情话？

喃喃细语，殷殷情话，拼了魂断，杜丽娘也要与他见上一面，而面对柳梦梅的惊喜和询问，她只是淡淡地说：

【耍鲍老】幽谷寒涯，你为俺催花连夜发。俺全然未嫁，你个中知察，拘惜的好人家。牡丹亭，娇恰恰；湖山畔，羞答答；读书窗，淅喇喇。良夜省陪茶，清风明月知无价。

奴年二八，没包弹风藏叶里花。为春归惹动嗟呀，瞥见你风神俊雅。无他，待和你翦烛临风，西窗闲话。

你道是初初相遇，我却是寻见前缘。陪在你身边，才不枉我销了性命。怎敢说出已不在人间，也罢，往事不提。你我，终究重逢

虽人鬼殊途，夜晚露重，我只是清楚地知道，这一次，你，再不是梦境。

盟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夜传人鬼三分话，早定夫妻百岁恩。这是杜丽娘思忖再三的决定，不论结果如何，我不能再瞒下去。不想要得一句情深意切的盟誓：

【滴溜子】〔生、旦同拜〕神天的，神天的，盟香满爇。柳梦梅，柳梦梅，南安郡舍，遇了这佳人提挈，作夫妻。生同室，死同穴。口不心齐，寿随香灭。口不心齐，寿随香灭。这是身边的男人给出的誓言，从此无怨无悔。 于是拼了所有结局袒露真相：

【前腔】〔旦〕虽则是阴府别，看一面千金小姐，是杜南安那些枝叶。注生妃央及煞回生帖，化生娘点活了残生劫。你后生儿蘸定俺前生业。秀才，你许了俺为妻真切，少不得冷骨头着疼热。〔生〕你是俺妻，俺也不害怕了。难道便请起你来？怕似水中捞月，空里拈花。

还好，你没有害怕，没有退却，只是怕镜花水月，你再难见到我。

其实，我并不一定要你发这样的誓言，我只是要你记得，记得你今日说过的话，记得我是你的妻子，记得爱我

惜爱：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经历过生死考验的爱情，往往比旁人更懂得珍惜。柳梦梅亲手把杜丽娘从坟墓中拯救出来，完婚后乘舟离开，喜不自胜。

【前腔】〔生〕似倩女返魂到来，采芙蓉回生并载。〔旦叹介〕〔生〕为何又吊下泪来？〔旦〕想独自谁挨，独自谁挨？翠黯香囊，泥渍金钗。怕天上人间，心事难谐。〔合前〕〔净〕夜深了，叫停船。你两人睡罢。〔生〕风月舟中，新婚佳趣，其乐何如！

离开了奈何桥上的风月，重回真身的杜丽娘眼泪亦喜亦悲，悲的是整整三年“翠黯香囊，泥渍金钗”的生活，喜的是真爱终于来到她身边，这份来之不易的温存来得格外难得，恐怕小船也载不动那相守的欢乐，以及历经波折后的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