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东京大学邦乐科的设置——日本近代音乐史上的一件大事

黄钟（中国·武汉音乐学院学报）２００８年第１期ＨＵＡＮＧＺＨｏＮＧ（ＪｏｕｒｎａｌｏｆＷｕｈａｎＣｏｎｓｅｒＶａｔｏｒｙｏｆＭｕｓｉｃ、Ｃｈｉｎａ）

孙玄龄

日本东京艺文章编号：１００３—７７２１（２００８）０１一００３５一０４

术大学邦乐科的设置

——日本近代音乐史上的一件大事

摘要：：在音乐大学中设置民族音乐科，在中国是当然的事情。可是，这个看似简单的现象，在日本却不是那么简单，日本邦乐科（日本民族音乐科）在东京艺术大学中的设置，是日本近代音乐史中的一个大的事件。文章以东京艺术大学邦乐科的成立为例，来说明日本民族音乐者希望利用新的教育体系改善传承方式以发展本民族音乐的愿望和决心。关键词：日本；音乐大学；东京艺术大学；民族音乐科中图分类号：Ｊ６０—０６．文献标识码：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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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们中国人的认识中，往往以为日本的社会虽然全盘西化，但是对自己民族艺术的态度，却是相当保守，甚至采取了博物馆式的保存态度。其实不然。在日本，和中国一样，传统若是没有变化，同样没有出路，守恒不变，绝不是他们的内心愿望。本文仅以东京艺术大学邦乐科的成立为例，来说明日本民族音乐者希望利用新的教育体系改善传承方式以发展本民族音乐的愿望和决心。在音乐大学中设置民族音乐科，在中国是当然的事情。可是，这个看似简单的现象，在日本却不是那么简单，日本邦乐科（日本民族音乐科）在东京艺术大学中的设置，是日本近代音乐史中的一个大的事件。

一、东京艺术大学成立的背景及东京音乐学校中邦乐教育的状况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不久，驻日美军指导部门即对日本的文化行政，特别是学校的教育问题提出了异议，其中，提到了专门学校的问题。美军指导部门认为，要培养出具有全面修养和社会常识的人，必

作者简介：孙玄龄（１９４４～），男，日本丽则大学教授。收稿日期：２００７—１０～１２须实行综合性的大学教育。于是，下令进行学校改制，专门学校升格为大学。学制改革的决策，当然还有日本社会本身的考量，但主要是在这种政治的大背景之下形成的。在音乐教育方面，以国立东京音乐学校为始，其他的私立音乐专门学校，也开始进行了成立大学的准备工作。东京音乐学校有比较长的历史。西洋音乐进入日本以后，在明治时期，为了能掌握音乐教育的情况，同时，也想进行日本音乐和西洋音乐的结合，创造新曲，１８７９年由文部省指示成立了“音乐取调挂”（音乐调查处）。但结果这个机构逐渐变成了西洋音乐教育的中心。１８８７年“音乐取调挂”改为东京音乐学校，培养西洋音乐人才。随着日本的民族意识的增长，在１９３０年邦乐科作为选科进入了东京音乐学校。邦乐科中已经有能乐、筝曲、长呗这三种日本民族音乐存在，教学中也采取了新的方法，整理编写教材，使用了五线谱等等，一直继续到战后。日本在战后仍是官僚社会的体制，委派校长等也是由文部省指定适合的人选。１９４５年，首任代理东京音乐学校校长的是田中耕太郎，他是著名的法律学家，在任只有半年。接任者是刚退休下来的东北大学的小宫丰隆教授。小宫先生专攻德国文学，是文学家夏目漱石的弟子，对日本传统文化也很熟

悉，曾有《能与歌舞伎》、《传统艺术研究》等著作。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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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小宫先生却有着一个很固执的想法，他认为：日本的音乐运动并不是在邦乐的基础上发展的，所以，音乐学校不要邦乐，而应该以洋乐为主。对于邦乐，他主张设立邦乐研究所，进行对邦乐的学习和理论研究。但是，这样做的结果，就会使邦乐被排除在大学教育之外。所以，他的想法立刻受到了东京音乐学校邦乐科的教师、在校生及毕业生们的反对。随着双方意见越来越激烈，要不要邦乐科，不仅是校内的事情了，在社会上也展开了较大规模的论争。④

二、两种对立观点的论争

日本社会从明治时代起一切以西洋文明为指南，对日本民族文化经常采取否定的态度。但由于近代日本历史中“国粹论”的影响，对邦乐的认可也曾反复地成为政治上的话题，有否定与推崇两种现象。二战后，因为战败，倾向欧美文化之风愈烈，日本传统民族文化又遭到了一次大的否定。因此，在东京艺术大学是否设置邦乐科所表现出来的问题，也是当时日本社会环境的反映。在这个事件中，参加争论的人很多，议论也很纷杂。在这里，只简单地介绍一下主要的争论情况。１．反对设置邦乐科的观点反对在音乐大学设立邦乐科的一方有比较强的社会舆论，其主要的代表人物是直接与此事有关的东京音乐学校校长小宫丰隆先生。此外，可以提出作为代表的还有著名的音乐评论家野村光一、兼常清佐等人，他们都是在社会上有影响的人物。小宫先生关于不设邦乐科的主要想法，大约如下：邦乐是封建时代的产物。邦乐不能表现感情。搞邦乐对人格的全面培养不能起什么作用。邦乐没有理论，也没有历史的研究。它不具备用理论和历史引导艺术向更深的研究方向发展的组织。新的大学的教育，需要技术和理论相互渗透，而邦乐对于这个着重点来说是不适合的。目前东京音乐学校里有邦乐科，只有能乐、筝曲、长呗三种。但是邦乐有很多种，如雅乐、民谣、义大夫等等。只保留以上三种是不公平的，应该都有才行。按现在的预算是不可能达到的。因此，建议成立邦乐研究所，艺术大学不设邦乐科。想搞邦乐研究的人，可以在大学学完洋乐后，再进研究所学习邦乐。②昭和２３年（１９４８）６月２９日《读卖新闻》登载了标题为《新成立的艺大邦乐科除外——一小宫校长和教授·学生团体的对立》的文章，文中报道了小宫先生明确的谈话：邦乐从大学的教程中除外，这已经是决定了的。邦乐是封建时代的产物，为了使日本艺术加入到世界艺术的行列中，必须要经过学习洋乐的过程。想搞邦乐的人，可以大学毕业后进研究所学习邦乐。。此外，小宫先生的挚友、也是音乐评论家的野村光一先生，在一篇名为《艺术大学和邦乐科存废问题》的文章中指出：从现在邦乐界组织来看的话，上野（东京音乐学校）的邦乐科有和没有差不多。从那里毕业，也很难找到工作。邦乐科虽请了一些各派家元（掌门人）师傅当教授，但他们很少来校，就是教也不教家传的曲目，若想学，必须到师傅家中另交钱方可学到。而且，毕业之后也要得到家元师傅赐给的艺名，才能在社会上立脚。④音乐学校不光学技术，要加强广泛知识的教养，小宫先生的做法在当时偏重技术的情况下，是正确的。⑤当时著名音乐学者、批秤家兼常清佐也是反对设邦乐科的。他的论点更加极端，他认为，邦乐要放在博物馆保存。他打了一个比喻：很久以前日本人坐竹轿，现在坐汽车了，但也不能因为有汽车而把竹轿烧了，万一现在有人想坐竹轿的话，可以到博物馆去找。音乐和这个是一样的，目前只是这个博物馆怎么建和在哪儿建的问题。＠总之，以上反对设置邦乐科的基本依据，是认为邦乐是封建时代的产物，邦乐还没有理论，传承上还是封建制的家元（掌门人）制度，不适于在大学设置学科。２．坚决要求设置邦乐科的代表人物及其观点不设立邦乐科，当然立即遭到了东京音乐学校邦乐科老师和学生们的激烈反对，在校生和毕业生们组织了“艺大邦乐科设置运动委员会”，向社会及各个政府部门陈情。但是，之所以最后能取得胜利，是因为在抗争活动中有一位带头人起了很大的作用。他就是以研究宣传日本音乐为毕生事业的音乐学者吉川英史先生。当时他是东京音乐学校图书馆馆长，是可以参加学校教授会发表自己意见的人，同时也是东京艺术大学设立准备委员会的成员。在这次抗争中，吉川先生作为反对方的带头人和日本音乐理论家的代表，付出了极大的力量。∞吉川先生在设立邦乐科这一点上，与小宫校长形成了绝对的对立。他在各种场合、多处的发言及文章中对大学不设邦乐科的理论思想进行了驳斥。以下，就是他对一些论点的批评。对于“东京音乐学校邦乐科过去的实际成果不

好”这个指责，吉川先生指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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邦乐不同于农产品和工业制品，能较早看到成果。实际上，看看现在由东京艺术学校邦乐科毕业生组成的长呗东音会的情况，对学校的成果就不应该有什么怀疑了。对于“邦乐和邦乐器已停滞不前，没有出路”的看法，吉川先生的驳斥是：根据不同的见解，洋乐也曾是停滞不前的。巴赫在键盘乐器上首次加上拇指的奏法，就是划时代的进步。因此，只要有天才出现，就会打开出路。宫城道雄划时代地开创了筝的左手多用法等新技巧，就是打开了筝的出路。对于“邦乐没有确立科学的教学法”这一点，吉川先生说：到目前为止，邦乐教学法和洋乐的比起来，也许是不太科学。但是，在邦乐科里的教学，已经比街上的师傅教得科学多了，也是使用乐谱来教的。而且，邦乐有种难以形容的妙处，从邦乐的本质来看，所谓西洋科学的教授法也不能说是绝对至上的。如果期望在大学有科学的教学法，只要有人和时间，我想，比现在更加科学的邦乐教授法是可以确立的。对于小宫校长的“在大学学部里学完洋乐后再学邦乐”的论点。吉川先生说：这是把大学的西洋音乐学习和日本音乐的实际技术学习混为一谈的谬论。从学问上来讲，在大学里研究洋乐的理论后，再进研究所研究邦乐理论，这不是不可能的。但是，在大学里学了钢琴或小提琴，毕业后进研究所再从头开始学筝或三弦，这样做行得通吗？＠吉川先生在各处的演讲及文章中不断强调他最担心的是：邦乐进不了大学会给社会造成严重的心理影响。很多人会认为邦乐确实没趣，没有价值。邦乐会走向灭亡，一般的人可能会不接受邦乐了，这是非常重大的问题。因此，无论如何大学里必须设立邦乐科。⑨除了吉川先生和东京音乐学校邦乐科教师及在校生、毕业生们向校方极力据理力争之外，还有其他音乐学家也都参加了这场争论，发表了自己的看法。比如，著名的日本音乐学家田边尚雄先生指出：日本的艺术大学里没有日本音乐，会成为世界的笑话。邦乐作为发展途中的东西，绝不能让它停止。让它发展，就需要教育。教育程度越高，将来邦乐的发展水平也会更高。日本把过去的文化全部丢掉，突然以外国的文化来创造日本文化，这是不可能的。若是放置起来的话，那么，日本的邦乐就会灭亡。当然，世界在进化，过去的东西永远是原来的样子不变，这也是不允许的。为了发展，自然淘汰或人为淘汰也是必要的，这个淘汰的最大构成也是由于外来文化。把二者之间的关系打个比方：日本国民持有的古典音乐是禾苗，外来文化是肥料。不上肥料的话，禾苗定会枯死；但若把禾苗扔了的话，只有肥料是长不出来东西的。⑩以上是比较有代表性的观点。另外，社会上的各界人士也进行了座谈辩论或在报纸杂志上发表了文章，双方的争论颇为激烈。在１９４８年最严重之时，为了表示抗议，东京音乐校邦乐科的教师们，其中包括很有名的宫城道雄在内，全体提出了辞呈，表示对大学不设邦乐科的抗议。一时之间，重要的报纸都报道了这个事件，成了当时的一大新闻。

三、设立邦乐科问题的解决

遗憾的是，至昭和２４（１９４９）年春，虽然各种方法都用了，但由于社会环境舆论是西洋至上、对邦乐有劣等感的看法，设立邦乐科的问题还是没解决。不但双方仍处于僵持状态，而且，东京艺术大学成立日期已经决定，大学里没有邦乐科也成为了定局，对于反对者们来说，似乎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大约是３月底或４月初的一天，吉川先生和邦乐设置执行委员会的几个人到了东京内幸町ＮＨＫ大楼，和驻日美军司令部下属民间情报教育局（Ｃ旺？）局长纽詹特（Ｄ．Ｒ．Ｎ“ｇ鲫￡）中校会面，进行了谈话。谈话中有以下的内容：“在日本的艺术大学里不要日本音乐，是不是美军指导政策的一部分呢？”“哪儿有这样的事！这是谁说的？”“我们学校这次升格，要成为东京艺术大学，但是邦乐除外。”“这是毫无道理的事情ｌ’，“是吗？这样我们就安心了！”＠之后，事态发生了急剧的变化。４月８日和５月１１日小宫校长被众议院文教委员会传唉。大概是ＣＩＥ向文部省劝告设置邦乐科，文部省又向文教委员咨问，文教委员则传唤了小宫校长。这样一来，艺术大学必须设置邦乐科也成了不可置疑的事情了。东京艺术大学于１９４９年５月成立，邦乐科也开始筹备，于１９５０年开始招生开课。１９４９年６月在《每日新闻》报纸上刊登了邦乐科设置的情况。邦乐科由三味线音乐、筝曲音乐和其他的邦乐（能乐）三个讲座组成。（其中，能乐是在两年以后开课的。）邦乐科的学生每年定员为１０名，全部可学习的科目（包括必修和选修）共２８种。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