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藏区僧侣与宗教职业生活

西北民族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中文核心期刊　Ｊ．ＮＯＲＴＨＷＥＳＴ　ＵＮＩＶＥＲＳＩＴＹ　ＦＯＲ　ＮＡＴＩＯＮＡＬＩＴＩＥＳ（Ｐｈｉｌｏｓｏｐｈｙ　ａｎｄ　Ｓｏｃｉａｌ　Ｓｃｉｅｎｃｅ）　２０１０年第２期　Ｎｏ．２．２０１０　

当代藏区僧侣与宗教职业生活　尕藏加　（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宗教研究所，北京１００７３２）　［摘要］藏族僧侣之宗教职业生活是在寺院、家庭和社区三大层面逐步建立、完善并不断演进的，这是僧侣作为寺　院职工、家庭成员和社会公民等多种身份的特征所决定的，亦是宗教与不断变迁的社会相适应的具体表现。　［关键词］僧侣；寺院；家庭；社区　［中图分类号］Ｂ９４８　［文献标识码］Ａ　［文章编号］１００１—５１４０（２０１０）０２—００６８—０７　

一、

僧侣与寺院　

僧侣在身份的归属上与寺院的关系既紧密又直接。根据四川Ｉ甘孜州和西藏昌都地区的田野调研，　两地寺院僧侣不仅定编发证，而且正在建立僧侣档案。可以说，僧侣与寺院的关系已经规范化和制度　化，在管理层面上，当前的寺院正由传统的堪布或活佛主持向现代的民主管理转变，僧侣与寺院的关系　也得以进一步理顺。　案例一：康宁寺僧侣今昔宗教生活的变迁　康宁寺，全称“帕曲迪甘丹攀德林”（Ｖｂａｖ　Ｃｈｏｓ　Ｓｄｅ　Ｄｇａｖ　Ｌｄａｎ　Ｐｈａｎ　Ｂｄｅ　Ｇｌｉｎｇ），是巴塘县境内最　著名的格鲁派寺院，位于巴塘县夏邛镇。由于该寺交通方便，前来朝佛的信众较多，故经济条件较好。　过去，康宁寺虽有一大扎仓及八小康参，但没有设立显宗参尼（ｍｔｓｈａｎ　ｎｙｉｄ）扎仓，而每个康参有一位上　师（当地人称喇嘛）。寺院主持实行堪布制，由拉萨甘丹寺或哲蚌寺派遣，每３年换届一次，后来在拉萨　取得拉然巴格西的高僧也有资格竞选堪布职位。此外，寺院还有一种惯例，寺僧年龄达到１７岁或１８岁　就要去西藏哲蚌寺洛色林等某扎仓学习深造３年，之后返回本寺成为一名合格的出家僧侣。　实际上，康宁寺属于显密兼容的寺院，主要举行密宗仪式。历史上最盛时期僧侣达１　７００人，一般　情况下有１　０００人左右，其中本地寺僧（帕巴人ＶｂａＶ　Ｂａ，夏邛镇人）大约３００人，他们平时住在寺院，而　远处或外地僧侣平时返回家乡，在各地念经等从事相对自主的宗教活动，寺院定期举行宗教仪式时才从　四面八方返回寺院参加各项宗教活动，每位僧侣都知道返回寺院的确切时间。藏历六月四１３举行“六月　初四仪式”（ｄｒｕｇ　ｐｖｉ　ｔｓｈｅ　ｂｚｈｉ）；六月十五日至七月三十日是僧众坐夏静修时间，坐夏期间比丘僧不得　少于１６人，最多时可达３Ｏ人；九月二十二日举行“降神仪式”（１ｈａ　ｖｂｂｓ）；十月二十五日举行“十月会供”　（ｂｃｕ　ｂｖｉ　ｓｎｇａ　ｍｃｈｏｄ）；十二月二十三日开始举行“古朵”（ｄｇｕ　ｇｔｏｒ）法会，并在二十八日、二十九日两天　

［收稿Ｅｔ期］２０１０—０３—１０　［作者简介］尕藏加（１９５９一），男（藏族），青海海南人，研究员，从事藏传佛教研究。　

６８—　表演“法舞”，此次法会全体僧众务必参加。①　康宁寺于１９８４年开始修复开放，当时寺僧人数虽不到１００人，可都是原籍老僧，宗教素质较高。　１９９７年开展寺院爱国主义教育，当时寺僧已达３００多人，其中包括西藏芒康县的１００多人。目前，寺僧　共有２２２名（２００５年），其中芒康县人占１／３，原籍老僧大多去世，只剩下八九人。寺院早已建立民主管　理委员会，由主任、副主任及委员共１Ｏ人组成，并保留过去的格贵（Ｄｇｅ　Ｂｓｋｕ１）僧职，主要负责监督僧侣　戒律，格贵每年换届一次。②　以上较清楚地描述了康宁寺的历史变迁，寺院的规模由大变小、管理体制由堪布制变为民主制、僧　人由多变少、学经制度由外出进修为主变为内部自学为主，尤其是过去僧侣大多数不住寺院习俗已改为　现在的僧侣全部住宿寺院的制度，而且寺院统一建造僧舍，既改善了僧侣的居住条件，又便于加强对僧　侣的组织管理，建立了寺院与僧侣之间互助互利的良性运行机制。过去的康宁寺与巴塘镇（夏邛镇）之　间相隔一定的距离，而且历史上的夏邛镇有围墙，其东西南北设四个大门，每到晚上按时关闭。③如今　的巴塘县城得到蓬勃发展，寺院也处于夏邛镇的重重包围之中，为此康宁寺出台了新的僧侣戒律和寺院　纪律，明文规定僧侣夏天出门在晚９时前返回寺院、冬天晚８时３０分前返回。否则，到时寺院关门，不　能进僧舍。此外，白天寺院格贵等执勤人员在夏邛镇上巡逻，主要稽查僧侣的违纪行为，如严禁僧侣打　麻将、玩游戏、进舞厅，等等。此类都是随着社会的变迁而新制定的寺院纪律。当然，寺院允许僧侣外出　念经，由格贵统一安排，僧侣每天轮换前往村民家念经。主要去寺院附近的居民家中念经，每人每天可　得到２５元宗教服务报酬。若需赴远处的农村念经，寺院则主要派遣本地僧侣。④总之，随着城镇化建　设和社会的大变迁，康宁寺及其僧侣面临来自社会方方面面的挑战，对此康宁寺出台新了的规章制度，　加强对僧侣的管理，并在僧侣与寺院乃至所处社区之间搭建和谐的宗教与社会关系，使寺院得以在更广　泛的社会互动关系中健康发展。　案例二：罗热寺当代僧侣的宗教生活　罗热寺（Ｌｕｇ　Ｒａ　Ｄｇｏｎ）⑤位于西藏昌都地区芒康县洛尼乡罗尼村，是该县境内规模最大的一座格鲁　派寺院，建于１６１７年，创建人为第四世帕巴拉・却吉杰布（Ｃｈｏｓ　Ｋｙｉ　Ｒｇｙａｌ　Ｐｏ），历史上鼎盛时期寺僧　达５００人。民主改革时期寺院关闭、僧侣解散，后在“文革”时期寺院建筑群又被彻底拆除。１９８７年寺　院重新恢复，当时政府拨款１万元，其余资金依靠信教群众布施或寺院自筹，经过３年修复，寺院基本成　型，僧侣开始在寺院举行宗教仪式，并开始正常的宗教生活。　目前，罗热寺在宗教活动方面每年共举行６次固定的法会，其六大法会亦是僧众一年内必须参与的　集体宗教活动，每次法会平均４天时间，其中利用１天时间集中学习西藏自治区寺教办编写的６本教材　和《宗教事务条例》，余下３天举行宗教仪式。六次宗教法会的具体时间和内容：第一次，藏历一月一Ｅｌ　至三Ｅｌ举行“甘珠尔”法会（ｂｋａｖ　ｖｇｙｕｒ　ｔｓｈｏｇｓ　ｐａ），即每位僧侣将各自承担的《甘珠尔》部分念诵任务完　成为止；第二次，藏历三月十五日至十八日举行“大灌顶”仪式（ｄｂａｎｇ　ｇｉ　ｃｈｏ　ｇａ），即观世音灌顶法会；第　三次，藏历四月十三日至十六日举行“萨噶达瓦”节（ｓａ　ｇａ　ｚｌａ　ｂａ），即神佛开光法会（１ｈａ　ｌａ　ｒａｂ　ｇｎａｓ　ｂｙｅｄ　ｐａ）；第四次，藏历六月一日至四日举行“六月四”法会（ｄｒｕｇ　ｐｖｉ　ｔｓｈｅ　ｂｚｈｉ　ｔｓｈｏｇｓ　ｐａ），即密集金刚仪式；　第五次，藏历九月十八日至二十二日举行“降神”法会（１ｈａ　ｂａｂｓ　ｄｕｓ　ｃｈｅｎ），即酬补仪轨（ｂｓｋａｎｇ　ｇｓｏ）；第　六次，藏历十月二十三日至二十五日举行“甘丹燃灯”仪式（ｄｇａｖ　ｌｄａｎ　ｌｎｇａ　ｍｃｈｏｄ），即纪念宗喀巴大师　法会。　罗热寺于１９８８年创立了一个公司，实际上只是一个小百货商店，平均每年为寺院创收约１万元。　

①　笔者于２００５年７月３日采访巴塘县附近甲波村村民笔记整理。　②笔者于２００５年７月１　Ｅｌ采访巴塘县宗教局笔记整理。　③现在的夏邛镇，原称“掐卡子”，有五个大门，民国时期有门卫，白天开门，晚上关门。　④笔者于２００５年６月３０日采访康宁寺僧侣笔记整理。　⑤藏语“Ｌｕｇ　Ｒａ”（罗热）一词，有两种解释，其一为“羊角”，意为寺院所处地形酷似羊角；其二为“羊圈”，意为寺院所处地形酷似羊　圈。又名“Ｌｈａ　Ｒａ”（拉热），意为神地。　

６９—　２００２年开始寺院选派一位僧侣在嘎托镇做生意，主要买卖金刚菌等药材，至２００５年７月已为寺院获利　累计达７万元。然而，寺院比较稳定的收入则是村民的布施，如３月份由该寺喇嘛或上师主持举行的　“大灌顶”仪式，是一年内百姓集中前来寺院布施的一次法会，普通信众布施１元至１０元不等，而商人布　施５０元左右，没钱的村民便捐送羊毛或牛毛１斤至３斤或青稞１斤至５０斤不等。以２００４年为例，寺　院共收到现金５　０００多元、羊毛２００斤、牛毛１００斤和青稞３００斤。寺院可用羊毛织地毯，用牛毛制粗　毯子。平日里藏族百姓更倾向于到寺院护法殿拜佛和布施，平均每月能获得７００元，在夏季挖虫草期间　每月可达２　０００元左右。护法殿供奉着吉祥天女（ｄｐａｌ　ｌｄａｎ　ｌｈａ　ｍＯ）、法王（ｃｈｏｓ　ｒｇｙａ１）和六臂明王　（ｍｇｏｎ　ｐｏ　ｐｈｙａｇ　ｄｒｕｇ）三尊神佛，由两名僧侣值班，每月轮换一次。大经堂是寺院最大的殿堂，主要供　奉着释迦牟尼师弟三尊、宗喀巴师弟三尊、尊胜佛母、绿度母和白度母，平时没有任何布施收入。其他弥　勒殿等佛堂也如同大经堂，平时没有布施收入。　向罗热寺布施的村民除了洛尼乡的罗尼村（Ｎｏｒ　Ｇｎａｓ　ｇｒｏｎｇ，约２００户２　０００人）外，尚有洛尼乡的　当宗村（Ｄａｍ　Ｍｄｚｏ　ｇｒｏｎｇ，约２００户１　６００人）和嘎托镇的部分居民（约１５０户）。罗热寺僧侣大多数亦　来自以上两村一镇，目前共有９９名僧侣，平均年龄在３Ｏ岁左右，其中仅有３人小学毕业，其余皆是出家　后才开始识字并学习佛经。然而，有幸的是僧众中尚有３名老僧，他们都在８Ｏ岁以上，阿旺索南（ｎｇａｇ　ｄｂａｎｇ　ｂｓｏｄ　ｎａｍｓ）８４岁、阿旺曲丹（ｎｇａｇ　ｄｂａｎｇ　ｃｈｏｓ　ｌｄａｎ）８４岁、次丹（ｔｓｈｅ　ｂｒｔｅｎ）８８岁，而且３名老僧　皆是在拉萨上密宗院进修深造过的洛尼乡籍高僧，现已聘任为罗热寺众僧的喇嘛（上师），其中阿旺曲丹　又是老僧中的权威高僧，每年举行的灌顶大法会由他来主持。据该寺僧侣讲，过去的罗热寺住持喇嘛虽　是拉萨上密宗院派遣，但必须到该寺举行宗教仪式后才能荣登喇嘛ｑ）宝座，开始主持寺院事务。②　罗热寺建筑群由大经堂、弥勒殿（位于大经堂二层一角）、护法殿（大经堂外右侧独立庭院）和寺院大　伙房（大经堂外左侧房屋）构成。僧侣宿舍位于大经堂后方，由僧侣自筹资金建造，每套僧舍可居住２至　４人，并按不成文的习俗，入寺早的僧侣带领新僧，以师徒的关系住在一起。此外，笔者采访该寺时寺院　正在维修，主要绘制大经堂等内部壁画，工匠大多为寺院周边当地群众。　当前罗热寺僧侣的经济生活主要依靠各自的家庭，大多数僧侣在一年内至少６个月住在世俗家中　或在外念经化缘，只有很少部分常住寺院。僧侣外出念经化缘可自己具体安排，其形式由３至１０人组　成一组，由具有佛学知识并懂宗教仪轨的僧侣领队，而佛学水准偏低、文盲或不懂宗教仪轨的僧侣不具　备单独外出念经化缘的条件，只有参加小组才能获得外出念经的资格。据说，能够独立外出念经的僧侣　也会主动带领其他僧侣一起出门化缘。临时组成的僧侣念经小组在每家每户念经１～２天，每人每天可　得到５元至１０元不等的宗教服务报酬。③　罗热寺不仅是芒康县境内最大的一座藏传佛教格鲁派寺院，也是当前在藏族地区开展或推行以寺　养寺方面具有典型性的一座正规寺院。罗热寺与僧侣之间建立的新型关系，在某种程度上能够准确反　映当今藏区僧侣的宗教职业生活状况。譬如，罗热寺僧众无论在经济生活上还是在宗教职业上，他们彼　此间建立着家庭般的亲密关系，尤其在宗教生活上老僧与新僧之间形成互助互利的关系，老僧在宗教修　习或为人处世等方面指导新僧，而新僧又全力协助老僧做日常生活杂事，具有一定佛学基础的僧侣携带　文化水平低的新僧一起外出念经化缘，共同参与宗教活动。　过去，罗热寺拥有土地、草场和牲畜，由寺院佃民管理，其收成５Ｏ　上交寺院，一半归自己所有，寺　僧每年只放假两个月，在此期间可以回家，其余时间都在寺院居住，如在大经堂参加任何宗教活动，寺院　会提供饭、茶。时过境迁，当前的罗热寺主要以创办公司、开办商店和举办宗教活动等发展寺院经济，尤　其是寺院通过宗教仪式与村民百姓之间建立互动关系，从而在经济上得到广大百姓的有力支持。然而，　根据实地考察，当前罗热寺尚未达到能够完全“以寺养寺”的经济条件，寺院还不能向每一名僧侣提供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