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尔赫斯小说中的中国想象——以《小径分叉的花园》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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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卷第2期延边教育学院学报Vol.33No.22019年4月JournalofYanbianInstituteofEducationApr.2019
·21·博尔赫斯小说中的中国想象
——以《小径分叉的花园》为例
边萌萌
(东北师范大学,吉林长春130022)
摘要:博尔赫斯是一位有着深厚中国情结的作家,他小说文本中的中国形象,既有意将中国表现
为一种可以被他们自己的思维理解的存在,视为一种与其有相同特质的文化现象,又塑造
出一个非我族类的“他者”形象。二者殊途同归,是一个过程的两个方面,旨在表达中国
文化有其优异的特质去参与全球化情形下的国际对话,消除自我的边缘性。
关键词:赫尔博斯;中国想象;文化尊重;对话意识
中图分类号:I106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673-4564(2019)02-0021-04
《小径分叉的花园》是博尔赫斯以中国为背
景的经典之作,博尔赫斯将中国元素与他一直热
衷于探讨的迷宫、梦幻和时空等玄学主题完美无
缺地结合起来。
一、中国花园——构成中国想象的基础
比较文学的形象学主要是在词汇、等级关系、
故事情节三个层面展开,词汇是构成他者形象的
基本单位。在《小径分叉的花园》中,“花园”
是最主要的中国意象。随着十三世纪《马可·波
罗游记》在西方的流行,很多欧洲人开始欣赏中
国园林之美。17世纪末到18世纪初,法国画家
王致诚对中国园林的介绍使欧洲人对其了解更加
深入。18世纪是欧洲对中国最钦慕的时代,英法
各国进入了所谓的“园林时代”,“园林”成为
中国的典型代表。在中国花园作为故事发生的背
景,一方面,中国的神秘性构建了纷繁复杂的叙
事空间;另一方面,花园在博尔赫斯的理解中始终与迷宫联系,充满各种未知的可能。小说的标
题作为一个迷宫意象指的是阿尔贝的家,俞琛为
了找到这里必须按照孩子们的指示:“走左边这
条路,遇到每个十字路口都向左拐。”逆时针的
走向与《死于自己迷宫的阿本哈坎·艾尔·波哈
里》所说的“一直顺左手拐弯,一个多小时后就
可以走到迷宫的中心”的迷宫走法相同,俞琛认
识到这就是到达迷宫中心院子的做法,阿尔贝的
家就在迷宫的中心。花园里的楼阁、曲折小径、
凉亭、中国音乐、月白色鼓形灯笼恰巧反映了17
至18世纪“中国潮”[1]时代欧洲尤其是英国对中
国园林艺术的讨论,是博尔赫斯强烈的主观色彩
的展现。博尔赫斯主观构想的中国花园给他叙述
的“中国故事”提供了一个相对“真实”的布景。
在他对弯弯曲曲的小径,优雅的凉亭的描绘之中,
一种神秘、奇幻的气息弥漫开来,引领着读者一收稿日期:2019—02—02作者简介:边萌萌(1996—),女,汉族,湖北
宜昌人,东北师范大学文学院在读研究生,研究
方向: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延边教育学院学报2019年
·22·步步迈入他的迷宫花园,同时在花园之中博尔赫
斯仍然不忘用“黄绢装订的手抄本”“青铜凤凰”
“红瓷花瓶”“泛黑的金色柜子”等不断地提醒
花园的“中国属性”,对中国花园这种奇幻、神
秘的属性的反复描绘的过程使想象的中国转化为
具象的中国,获得了艺术上的真实,有力地支持
了博尔赫斯的中国叙事。而博尔赫斯正是在东方
情调的幻想中,用中国花园给他的小说背景提供
了一个奇幻东方的色彩。
二、自我的形象与文化他者
第一次世界大战彻底使西方陷入了精神危
机,欧洲人开始把目光投向西方,叔本华、卡夫
卡等作家开始接受东方的道家哲学“天人合一”
“道法自然”“无为而治”的理念,博尔赫斯在
广泛的阅读中受到了这些作家的影响。再者,博
尔赫斯本身就处在一个动乱、变革的时代,他创
作的顶峰时期正是西方政治、思想遭遇最大危机
的时刻,以欧美为代表的拉美先锋派文学是在欧
美先锋派文学的影响下产生的,欧美先锋派产生
于第一次世界大战和第二次世界大战之间。阿根
廷作为拉美先锋派文学的中心,博尔赫斯的作品
也表现出对人生和宇宙的困惑和怀疑以及对拉美
社会的迷惘和无奈。双重的精神打击让他受到道
家思想的吸引,引庄子为知己,在作品中描绘一
种形而上的玄虚美学,在“迷宫”中渗透对人生
和宇宙的怀疑。汉学家史景迁在《文化类同与文
化利用》一书中写到:“我所谈到的大多数作家
是在他们感到自己所处的文化前途未卜的时候开
始研究中国的,对于那些深怀不安全感和焦虑感
的西方人来说,中国在某种程度上成了他们的一
条出路或退路。”[2]
除了所处的时代因素,博尔赫斯自身的神秘
主义倾向也是他为了得到更好的艺术效果使用具
有神秘色彩的中国作为故事发生的背景的原因。
距离上遥远的中国能够消解现实与虚构的界限,
小说中对中国的描写也停留在明代,而且在明代
中国给世界的印象还是美好的。时空的距离更能
美化对象,巴尔加斯·略萨在《博尔赫斯的虚构》中论述道:“异国情调是一种必不可少的追求:
事情总是发生在遥远的地方,因为远距离可以使
得时间和空间更加美妙、生动。”[3]博尔赫斯对
中国文化的神秘以及模糊现实与怪诞的强调愈加
突出了中国文化作为他视野之外的遥远疆土的神
秘存在,并且极大地契合了博尔赫斯本人对异质
文化中有关幻想美学的元素的需要,这正体现了
个体需要的文化选择。
博尔赫斯对于中国异域性的想象是基于将中
国归化、纳入西方文化的立场,在这种立场下形
成的中国形象是西方的历史与文化的投影。博尔
赫斯的中国迷宫事实上就是一个自我的迷宫,“中
国”作为一个被注视的对象,这个对象的形象也
就传递了作为“自我”的西方世界的形象。
另一方面,博尔赫斯又将中国当成一个“文
化他者”,“文学作品中,遥远的异国往往作为
一种与自我相对立的‘他者’而存在。凡自我所
渴求的、所构想的以及在现实中无法满足的都会
幻化为一种‘他性’投射于对方。这种投影大部
分属于作者主观,并不能真正反映客体,但从中
仍能反映某些信息。”[4]
《小径分叉的花园》中的奇幻色彩仍然是作
家政治潜意识的表现,要求作者对已知形象作出
夸张,塑造的“文化他者”身份不可避免地落入
迷宫叙事的窠臼之中。迷宫叙事的背后,中国是
一个超越时间性的形而上存在。因为帝国的永久
性、人民的忠诚与自足感、对于秩序与等级的推
崇停滞成为一种美德。沉醉于驾轻就熟的花园迷
宫意象之中,当博尔赫斯回过头来看中国的时候,
发现了二者之间一种隐蔽的联系,他将中国的形
象与迷宫叙事结合起来,这也是博尔赫斯的开创
性所在。通过把中国放到迷宫的中心,只构成了
文化上的一团混沌,地理上的一个边缘性他者。
这一团混沌是无法用理性来表述的,也是西方无
法触及的。博尔赫斯笔下的“中国”基本停留在
西方的大规模殖民行动涉足中国之前,也就是殖
民主义对中国进行“去神秘化”之前。《小径分
叉的花园》所叙述的故事背景也在清代,远离历
史发展的中国显然是一个更凝滞、封闭的形象,第2期边萌萌:博尔赫斯小说中的中国想象
·23·因而也就是一个更有用的“符码”;正是对于—
个陌生而庞大的帝国、—个存在时间比《圣经》
还要悠久的文明的一种既好奇又拒斥,既想接触
又害怕受到威胁的复杂感受更容易产生文本的奇
幻效果。
中国成为了—个失去时间存在与自我身份、
对于西方来说是“绝对他者”的存在,一个萨特
式的创造性想象物。在博尔赫斯的文本中,“中
国”事实上是缺席的,它远离西方的知识系统,
与它进行接触与沟通是不可能的,相互之间的理
解也是不可能的,它只能作为—个陌生而超验,
怪异而未知的“异己”形象出现在西方读者面前。
通过异化而将中国塑造成—个神秘而怪诞的空间
意象、一个完全无法理解的语义空无,正是博尔
赫斯对中国这一“文化他者”进行表述的主要结
果;通过解构中国的传统形象,博尔赫斯达到了
用自己的方式重构中国的目的。“中国……似乎
想接近他而不触及自身是不可能的,鲜有作家能
在处理中国题材时不流露内心的幻觉……谈论中
国的人讲的其实都是自己。”[5]
三、想象的背后——尊重的文明观与现代中
国有待提升的对话意识
博尔赫斯穷尽一生都在追寻中国,根据以上
叙述,博尔赫斯笔下的中国,一种是肯定性的、
乌托邦式的中国想象,一种是否定性的、意识形
态性的中国描绘。但是二者没有构成内在的张力,
都是他身为一个作家的睿智与社会关照意识的流
露。
博尔赫斯这位通古博今的世界性作家,有着
自己成熟的文化观和文明观,由衷地尊重中国文
明,在“道”的制高点上将东方文化尤其是中国
文化和西方文化如希腊文明和基督教文明比肩而
论,比如他说:“在日本,你始终能感受到守护
神一般的中国的阴影……在日本,人们感受中国
就像我们感受希腊。”[6]
《在小径分叉的花园》中,他借汉学家艾伯
特展示了中华文明的博大精深。艾伯特一生的意
义在于他身为中国文化的探究者和叙述者,当他讲清楚了彭阚花园的秘密之后他的生命也就结束
了。艾伯特是中国文化的工作者与传承者,小说
的结尾俞琛懊悔的心情是因为他作为一个中国人
却为了西方服务杀死了一个为中国做出了巨大贡
献的人。小说的内容是俞琛的供词,也是一个复
杂的故事。单就一篇法律供词而言,作案者只需
要说清楚自己作案的时间、过程以及动机等,俞
琛和艾伯特之间的完整清晰的对话存在于供词之
中是没有必要的,俞琛有意将这个有关中国文化
的奥秘流传下来。从文化诗学的角度看,“叙述
策略不仅属于小说的艺术结构范畴,而且属于社
会学的范畴,折射出现实中的权力关系。一定的
权力关系必定要在叙述中得到反映,给予某人以
叙述话语,就是给予他或她一种话语权力。”[7]
博尔赫斯在小说中给予中国的话语权力正是他对
中国文明的向往与尊重,他一生向往中国,他曾
对中国学者黄志良说“不去访问中国,我死不瞑
目。长城我一定要去。我已经失明,但是能感受
到。我要用手抚摸那些宏伟的砖石。”
小说文本中的中国又往往是处于“失语”的
状态下的,最典型的中国意象“花园”只是一个
符号,是博尔赫斯对于空间和时间思考的对象化。
在这个小说中最重要的符号就是汉学家艾伯特,
他在小说中替俞琛祖父说话,艾伯特是西方文化
的代表,从他口中说出的关于《交叉小径的花园》
的解读,是整个西方文化对于中国的理解。艾伯
特一步步引导着俞琛去理解祖父的意图,向他解
释为什么俞琛祖父深谙创作的秘密,俞琛变成了
被动的倾听者。在这里,中国文化的秘密似乎只
有像阿尔伯特这样的汉学家才能破解,象征中国
传统的符号也在阿尔伯特的家里出现。显然,中
国的文明与传统需要他者的展示才能获得长生,
中国处在文化边缘的地位。传统的世界体系认为,
国际秩序是按照劳动分工来划分的,所以第一世
界和第三世界分别处在了中心位置和边缘地位。
20世纪进入了全球化发展时期,这时的发展中国
家面临着两难境地:参与全球化还是把固步自
封,博尔赫斯看得很透彻,只有参与全球化才能
实现自我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