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言而悲伤的野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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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言而悲伤的野兽
引子:我曾经说过,我不会去写什么散文。但我突然地渴望一些文字,我的饥饿的
渴望,让一些文字解救我那巨大的深渊。
我有位朋友曾出过一本诗集,名曰《无耻的同类》,当然是自费的,这样名称的书哪
个出版社能为他出版呢。我索性不去出版,一为穷,二为不必——你一本倾囊出版的小册子,
混杂在这个时代庞大的出版物当中,最终也必将被垃圾和泡沫淹没。所以我无言,亦悲伤,
抑或叫做悲观。既然有人将我们同类称之为无耻——我甚至能够理解和赞同他的观点,因为
我们经历过太多令人失望直至绝望的事,而这些事件的制造者竟就是我们叫做人的两足动物,
——那么我不如就将自己当作一头野兽,在生存的角落与生活的别处无言地沉默,偶尔有一
二声呻吟或咆哮。
常有人指出我的偏执,我承认这样的偏执,但很少有人懂得我的偏执恰恰出自我的
热爱,即使这个世界常常令人失去对它的希望,我依然坚持在其中,只为活着,并找到热爱
它的理由。因为在它的怀抱中还有与我真正同类的野兽们曾经热爱和生活,他们的疯狂让我
确信我值得坚持。一朵梵高的葵花就足以燃亮我暗淡的生命。
一头野兽的偏执正是为了觅食之后在自然的天地奔走,而不深陷于时光的牢笼。
无言。我时常处于这样的无言的语境,唯有无言才能表达我最多的表达,唯有沉默
才能体现我内在的灵魂的喧嚣。
面对过于纷繁拢攘的现实我患上了失语症,我的舌头承受着空洞的黑暗。
我却已然说了太多,我的喋喋不休已然让厌倦我的耳朵积了厚厚的耳垢。我需要一
片洗耳恭听的净水,从寂静中淌来。真正的野兽从来都有着超凡的听觉,而我们却如此迟钝,
是过多的嗓音将我们单纯的生命遮蔽,我们存在于一片坚硬的嗓音的钟罩里,难以接近天籁。
因此我向往那与野兽接近的老子的内心,大音希声,或者追求贝多芬那聋子的耳朵,不闻身
外的一切,只记录内在的音乐。而我却无法不做一个聒噪者,不是真正的野兽,却像一头乌
鸦。
思维空白。
在语言编织的迷宫里,我时常无所适从。没有对话的可能性,只有更多的误解,随
之是竭力地辩白。如此耗尽我过多的心血,亦痛失了过多无处施与的爱。
熵。一种能量的无法补偿的消耗。
无力的野兽不复为一匹野兽,他衰弱如婴儿,一个多皱的早熟的婴儿。他还需要呐
喊与号啕么?唯有默默。唯有默默独自饮着黑夜的奶汁。
黑暗中的荷马抚摸着他的诗琴。他却吟唱了整整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和一个归来者
漫长的流浪。谁值得他如此倾心地吟唱,一个海伦,还是那无数折腰的英雄?语言的美与语
言的暴力同在。荷马的内心同样有一匹热血沸腾的野兽。一匹悲伤而温柔的野兽。同一匹野
兽有着相反的情绪,诗人永远处在焦灼不安的悖论中无力自拔。而真正主宰他的却是孤独。
孤独的奥林匹斯众神。他便是这孤独众神的代言人。但他决然不是对苍生诉说,没有值得他
倾诉的苍生。无人能懂他的语言。人们听到的只是一场场喜剧和悲剧,一些已经被消解了内
在力量的情节和场景。但至少还没有堕落到媚俗的地步。
但荷马之后的野兽已经不是野兽,只是马戏团的被驯化的动物,他们像我们打上了
耻辱烙印的同类一样学会了用两足行走。
我们是文明的人,是被文明驯化的人。我们衣冠楚楚,操着标志着文明的人的语言,
自感优越。哈姆莱特无比自豪地说:人啊,万物之灵长。他却没有料到文明的另一个结果,
便是异化的人。所以作为一名人身保险公司小职员的卡夫卡在他的梦幻中成为了一个大甲虫,
而作为现代派一代宗师的卡夫卡,却又在他的另一场梦幻中将自己关在一只牢笼里成为供人
观赏的饥饿艺术家——人沦为野兽,而只有成为野兽,才保持住了真正的人格。
在真正的人中,从来就不缺少自我放逐者。
作为爱默生弟子的梭罗,就将自己放逐于一片远离尘嚣的天地,栖息于他的既是
自然的也是精神的瓦尔登湖。若干年后诗人徐迟将这本美好的书翻译给我们,又在若干年后
他自己却不幸在精神的困境中从一个高楼的窗口一跃而下,在投入大地怀抱的飞翔中完成了
一个人的生命之旅。而另一位悲伤而野蛮的诗人海子,在相似的精神困境中出走,怀抱着这
本书躺卧于山海关的铁轨上,迎着一列现代文明的火车将自己放逐于他歌唱的天堂。
还有一位自我放逐者,后期印象派画家高更,同他的好兄弟凡高一样,热爱着自
然,远离法国上流文明社会,将自己放逐于一个野蛮的岛子上——塔希提。若干若干年后,
同样的又有一位孩子一样的诗人来到一座大洋中的荒岛上,他企图构建自己诗歌与情爱的理
想国,结果他的国度却如大海的泡沫一般破灭——在结束了自己心爱的女人美丽的生命之后
(这是可悲而且不可被原谅的),也了结了自己王子般的生命,他的名字叫:顾城。
这些回归自然的人子,这些恢复人之天性的珍稀的野兽,幸还是不幸?——至少,他们
让自己区别于了那些嘲笑着他们的道貌岸然者,而走出了习惯的樊笼。
魏晋时期,有着一大批从主流社会脱离出来的奇异人物,他们甘愿身处边缘。他们喝酒,
打铁,裸体见客,青白眼向人,呼啸山林,放浪形骸。他们的怪诞常被认作是苟全性命;其
实,他们的本性是一群离经叛道的野兽,为了片刻的自由,而拒绝成为戴上华美项圈的驯服
的犬马。这遭受褒贬不一的种种评说的一群,也为后世争相效仿,多少人浪迹山水,隐入田
园。这些后来者们渐渐地温和平淡了,但貌似淡泊的外表下,却深藏着一匹野兽放荡不羁的
心。这种淡泊中更深埋着一个大悲哀。
无言。还是无言。
于无声处听惊雷。
寂静时刻我常听到自己轰鸣的心跳,一颗黑暗的心脏敲打着空旷的宇宙。
天地再大,它仍是牢笼,只要时光存在,我们必陷入这生存的牢笼之中。而唯有我们的
心在不停地反抗。反抗着死亡,也抗拒着生活。而由于我无法做到绝对的沉默,由于我的多
语,我同时也陷入了自设的语言的牢笼。
2004.4—2005.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