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洱茶与清代滇南社会_方铁

  • 格式:pdf
  • 大小:287.12 KB
  • 文档页数:8

楚雄师范学院学报2014年第2期

[主持人语]

普洱茶以其优异的品质、悠久深厚历史文化蕴涵逐渐赢得了世界名茶的声誉,

间茶学者的研究推动无疑对普洱茶的生产、加工、营销、品鉴、认知都起到了不可轻估的滋育培植作用。本刊特约了三位覃学茶人、研究名家撰文评介,欢迎更多同道参与讨论,同沐普洱茶韵,分享普洱茶香。学科主持人简介:赵荣光(1948—),男,浙江工商大学中国饮食文化研究所所长、城市

与旅游管理学院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研究方向:中国饮食文化。

普洱茶与清代滇南社会*

方铁(云南大学,云南昆明650091)

摘要:普洱茶在清代获得很大发展,不仅成为云南的“大宗钱粮”,而且享誉省内外。普洱茶很

快兴起并趋于繁荣,与藏区茶叶消费市场的开拓,普洱茶产地社会环境的改变,以及清朝的积极支持与有效管理等有关。普洱茶的兴盛,与滇南社会获得良性发展是如影随形的关系。关键词:普洱茶;清朝;滇南社会中图分类号:TS272文章标识码:A文章编号:1671-7406(2014)02-0001-07

云南所产普洱茶闻名中外。清代普洱茶趋于兴盛,不久便形成很大的生产规模。目前,以系统占有史料为基础,探讨普洱茶及相关问题的著述尚不多见。笔者在发表两文的基础上,[1]进一步收集、考订有关史料,对普洱茶与清代滇南社会的情形续做考述。一云南南部气候炎热,雨量充沛,所见植物种类繁多,而且生长迅速堪称繁盛。据清代记载,今西双版纳的茶山地区有茶王树,“较五茶山独大,本武侯遗种,至今夷民祀之。”[2]所述之“茶王树”,可能已生长数百年甚至上千年。“茶王树”多为野生,也有一部分是人工种植。当地居民长年采摘古老茶树的茶叶,主要以供佐食或充药物,作为饮品的时间或稍晚。唐代云南出现采茶供饮的记载。据《蛮书》卷七《云南管内物产》:“茶出银生城界诸山,散收无采造法。蒙舍蛮以椒姜桂和烹而饮之。”南诏所建银生城位今云南景东地

区,蒙舍蛮(南诏贵族)令人采其地界诸山之茶,与花椒、姜、肉桂同烹供饮。既言“散收无采造法”,可见所产之茶主要是供蒙

舍蛮消费,其采摘与加工尚无定法,亦未形成有明确供销关系的产业。另据李石《续博物志》卷七:“茶出银生诸山,采无时,杂椒姜烹而饮之。”上述记载可能摘自《蛮书》,也可能另有所据,以反映大理国时期的情形。若属后者,说明大理国沿袭南诏贵族饮茶的习俗,其采摘、供饮的方式并无改变。南宋绍兴三年(1133),大理国诸蛮赴泸

南(在今四川泸州以南)售马,在马队所携的货物中有茶叶。[3](P506)

大理国诸蛮常赴泸南

等地向宋朝官府出售马匹,所携带茶叶应为风味土产,交易的数量有限。清人称“普茶不知显于何时”?认为宋廷南渡之后,广西等地的官府存在以茶叶换取“西蕃”之马的情形,“是谓滇南无茶也。”[2]这一判断是正确

的。宋代文献谈到西南地区所产之茶,仅言

·1·

第二十九卷第二期楚雄师范学院学报Vol.29No.22014年2月JOURNALOFCHUXIONGNORMALUNIVERSITYFeb.2014

*基金项目:2012年度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中国土司制度史料编纂整理与研究”,项目编

号:12&ZD135。收稿日期:2014-01-15作者简介:方铁(1949—),男,蒙古族,云南昆明人,云南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

研究方

向:边疆史、民族史、边疆历史地理。楚雄师范学院学报2014年第2期

“蒙顶茶,受阳气全,故茶芳香。”[4](P978)又说:“蜀雅州(治今四川雅安)蒙岭产茶最佳,其常在春夏之交方茶生。”[5]并未见言及云南茶叶的其他记载。自明代起,全国饮茶的方式发生改变。宋人饮茶,将茶叶碾碎揉之制为上品,称“大小龙团”。而视散片茶为下等之茶,“故缙绅皆不贵之”。洪武二十四年(1391),因制造龙团茶颇费民力物力,明太祖朱元璋下诏罢造龙团,以后仅许采茶芽以进。明代各地饮茶,流行“惟取初萌之精者汲泉置鼎,一瀹便啜”。明人称采焙俱用芽柯,“无碾造之劳,而真味毕现。”这一改变“遂开千古茗饮之宗”。自明太祖颁诏,碾碎茶叶、揉制为龙团的历史宣告结束。采茶芽投入滚水啜饮,逐渐演成通行全国的习尚,进而影响到各地茶叶的生产、加工及销售。明代饮茶,既流行水开即饮、添水复饮的方式,盖碗茶中的茶叶是否耐泡,以及滋味淳厚与否,便为茶客所关注。云南南部的茶树属多年生的大叶种茶,主要特点是生长迅速、采摘期长并可多年栽培,而且味酽耐泡,历十余泡茶味仍不少衰。滇南的大叶种茶于采摘之后,经堆放略为发酵(行话称“渥堆”)便可泡饮;茶叶中的微生物黑茶菌仍继续存活,受其影响茶味逐渐醇化。因此,大叶种茶不仅种植与加工简单,可以长期保存,数年后滋味更为醇厚。上述特性正好适应了散茶饮用的要求。清代仕宦云南的吴大勋,称滇南大叶种茶能消食理气,去除积滞,驱散风寒,“最为有益之物。煎熬饮之,味极浓厚,较他茶为独胜。”[6]《普洱茶记》甚至说:“普洱茶名遍天下,味最酽,京师尤重之。”值得注意的是,滇南大叶种茶的迅速崛起,并非始于明代而是在其后数百年的清代,其中必有耐人寻味的缘由。据《万历野获编》记载,明代全国向朝廷进贡之茶,以产自闽地者居多,建宁府(在今福建)、庐州是重要的产茶地。宜兴、长兴两地所产贡茶,虽各仅有百十斤,但因质量上乘,“皆今之所珍。”散茶主要产自太湖与龙溪,淮南岳麓、荆湖、德州等地也有出产。《万历野获编》列举全国知名的产茶之地,未见提到云南。[7](P850)明人许次纾所撰《茶疏》,称云南所产之五华茶(实为产自昆明太华寺之太华茶),与湖南的宝庆茶齐名。[8](P126)《万历野获编》

等史籍则说大理的

感通寺产茶。谢肇淛亦称云南知名之茶,有昆明太华茶与大理感通寺茶,但“(价)值不廉”。谢肇淛于万历年间任云南省右参政,天启元年(1621)改任广西按察使离滇。足见在明天启元年前,滇南所产之茶尚不流行。[9]

另据《明史·食货四·茶法》记载:全

国产茶地区上缴茶课,广西、贵州皆纳钞,“云南则征银。”《明会典》载:云南茶马司

纳银17两有余。[10]看来以盖碗茶啜饮散茶的

习俗,明代已传入云南地区,因饮茶者众多,致使茶叶的产量增加,云南因此向朝廷缴纳茶课,每年仅纳十余两。知名的云南茶叶,明代仅有太华茶与感通寺茶,至于滇南出产的大叶种茶,由于产量有限识者无多,以致《万历野获编》等史籍失载。明代云南边远地

区交易仍流行贝币,经济较繁荣的腹地才使用银两,亦可证明上缴茶课的地区,主要限于昆明、大理等省内腹地。

二在社会环境与边疆治理方面,清代云南

发生不同于前代的剧变,由此推动普洱茶迅速崛起。尤其是云南成功开拓向藏区销售茶叶的市场,为普洱茶的发展提供了契机。唐宋时期,北部草原的游牧民族普遍习惯喝茶,借以解腻和帮助消化。长期以来,藏区所需的大量茶叶主要靠四川地区供应。明末因遭受战乱破坏,四川运销藏区的茶叶大幅度减少。清初吴三桂出任云南总管,总揽云南军民诸事。他看准这一商机,主要还是考虑借此联络达赖喇嘛,为将来谋反做准备,于是策划向西藏成批输出茶叶。顺治十八年(1661),达赖喇嘛等受吴三桂唆使,奏

准在北胜州(在今云南丽江以东)试行以马换茶。康熙四年(1665),在云南的北胜州与中甸等地,获准举办云南与西藏之间的茶马互市。[11](P3655)

滇南的大叶种茶因价廉耐泡,被选为输

出成茶的主要原料。据《庭闻录》:吴三桂与达赖喇嘛暗商后上奏:云南所需之马,每年须奏请朝廷遣官往西宁购买,难免长途跋涉之劳。今达赖喇嘛既愿通市,“臣愚以为允开之便。”不久又奏:云南普洱之地虽产茶不多,毕竟较别省采买为便,建议“令商人于·2·

楚雄师范学院学报2014年第2期楚雄师范学院学报2014年第2期

云南驿盐道领票,往普洱及川、湖产茶地方

采买,赴北胜互市,官为盘验,听与番人交易”。所言赴川、湖产茶地方采买是虚,鼓吹

采买普洱之茶是实。奉旨准。滇南所产之茶,遂得以大量生产并销往藏区。[12]滇南大叶种

茶由于大量销藏,乃逐渐创出名气。商界以其主要产地普洱府(治今云南宁洱)为名号,概称为“普洱茶”或“普茶”。为压缩包装方便运输,茶商将初采的散茶上笼略蒸,进而压制为茶块或茶饼,开创了普洱茶压造为块或饼之先河。康熙二十年(1681),吴三桂叛乱失败。康熙帝随即下诏,追查吴三桂暗通达赖喇嘛之事。北胜州、中甸等地的茶马互市一度停办。[13](P100)

在查清达赖喇嘛与吴三桂反叛无涉

后,北胜州、中甸等地的互市逐渐恢复;举办茶马互市的地点,还增加了鹤庆、丽江、金沙江等多处。康熙二十二年(1683),康熙帝诏准西宁的蒙古族商人,可赶马至鹤庆等地交易茶叶。[14]雍正二年(1724)云贵总督高其倬上疏奏报安抚中甸等事,其中有“旧行滇茶,视打箭炉例,设引收课”等语,[15](P10302)可见中甸等地的茶马互市长盛不衰。云南与藏区间的茶马贸易,有力地推动了滇南大叶种茶的生产。云南逐渐成为全国知名的茶叶产地,与江苏、安徽、江西、浙江、福建、四川、两湖等传统的茶叶产地同列。[16](P3651)应该指出,清朝积极经营与开发云南边疆,为普洱茶的崛起与持续兴盛,创造了极为有利的社会环境。清朝享国276年,其前半期为古代中国最后的鼎盛时期。经过2000余年的发展演变,中国的疆域渐趋巩固和稳定。清朝诸帝以传承中华文明为己任,自视为祖宗疆土的守护者。乾隆帝说得豪迈而自信:“开边黩武,朕所不为;而祖宗所有疆宇,不敢少亏尺寸。”[17]在完成对吴三桂所遗残破局面的整顿后,清朝将治理云南的重点,从靠内地区转移到边疆和僻地。清朝重视经营边疆与僻地,还有因内地人口激增,亟须解决多余人口安置等方面的原因。由于社会安定与经济繁荣,雍正以后全国人口剧增,道光时达到前所未有的四亿。为寻求新的生存空间,流民向人口稀少的地区自发迁移。朝廷为禁止迁徙屡颁通告,但仅是空话公文。云南官府则以提供资金和耕牛等为条件,吸引流民入滇垦种。[18]雍正前期,朝廷在云贵等地大规模进行改土归流,初衷便是解决一些地方的土司或酋领,与朝廷争夺土地、矿藏等资源,阻挠道路开通及外来移民进入,以及专横不法、危害社会与影响边防等问题。[19]雍正六年(1728)正月,云贵总督鄂尔泰上疏,称云南东部之东川、乌蒙和镇雄,西部的镇沅、威远、恩乐、车里、茶山与孟养,“皆系凶夷盘踞,素为民害,”欲规划全省边疆,务使此数处永远宁谧。自用兵改流以来东部渐次平定;而西部的车里、茶山、孟养等地,界连交趾、老挝与缅甸,叛夷流窜于澜沧江内外,不仅随意劫人烧寨,还经常杀伤官兵,“肆其凶残,莫可踪迹。”又说澜沧江内外各设土司,除车里宣慰司(治今云南景洪)外,还有茶山、孟养、老挝、缅甸诸处土司。土司间争相雄长,以强凌弱,茶山、孟养等地皆被车里吞并,乃至“凶夷肆恶,渐及内地”。车里土目刀正彦,蓄谋已

久尤为凶顽,“此人不除,尤难以善后。”建议将刀正彦等尽数擒获,将六大茶山千余里之地尽行查勘,“以图一劳永逸。”[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