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多诺、阿尔都塞、伊格尔顿的意识形态的学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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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阿多诺、阿尔都塞、伊格尔顿的意识形态的学说 内容提要:阿多诺以意识形态批判而闻名,但阿多诺究竟持何种意识形态观却颇难捉摸。本文试图表明,阿多诺已经坚持着当今流行于西方的“意识形态物质化”、“意识形态建构现实”的观点。并且,由于阿多诺极度悲观地将现代社会判定为极权主义社会,阿多诺将意识形态等同于同一性思维或同一性意识,而同一性思维主要涉及的不只是工具理性,而且是黑格尔式辨证理性。阿多诺将黑格尔整合一切异质性的那种思维看成是发达资本主义社会意识形态的本质。阿多诺的否定辩证法正是为反对那种同一性思维而提出的。阿多诺的意识形态学说明显陷入了目前备受争议的“文化主义”倾向中。

关键词:意识形态 极权主义 同一性 工具理性 实质理性 否定辨证法 1. 作为意识形态批判者的阿多诺形象 如果说,整个法兰克福学派的工作基本上都是一种意识形态批判的话,那么,阿多诺无疑是其中的头号代表。哈贝马斯在谈到阿多诺与本亚明在社会批判方面的差别时,就将阿多诺的工作称为“意识形态批判”,而将本亚明的工作称为“救赎性的批判”(即宗教性的批判)。 可见,阿多诺是以意识形态批判而闻名的。从阿多诺的著述可以看出,阿多诺获得一个意识形态批判家的名声有多方面的原因。例如,对马克思主义关于理论与实践关系的独特看法就是具有决定性的方面之一。作为一个马克思主义者,阿多诺终生满足于只做一个资本主义的批评家,而从不投身于反资本主义的革命实践,以致于在1968年世界性的造反风潮中备受奚落。其关键的原因就在于他强烈地感到在理论与实践之间存在着一个深深的悖论。由于强调目前资本主义社会具有超强的同化能力,阿多诺相信,任何在现时代急于将理论付诸实践的努力实际上都是不可能的,它导致的结果必然是理论的变质和实践的虚假。在《顺从》一文中,阿多诺批判了传统的理论与实践关系学说,认为它表面上同等对待理论和实践双方,实际上却赋予实践以优越性,让理论成为实践的附庸。因此,固守传统的理论与实践关系学说在新的时代条件下不仅不会导致真正的反抗,反而只能导致隐蔽的顺从。 阿多诺这种立场不能看成是纯粹的自我辩解,而应看成是他自身坚定信念的表达。由于对任何形式的“行动”的断然拒绝,再加上其社会批判明显偏向于“文化”(而非政治、经济)方面,阿多诺在世人面前呈现出的是一个典型的意识形态批判者形象。 然而,尽管阿多诺的全部工作都可归结为“意识形态批判”,但是我们似乎又可以惊奇地发现,阿多诺从来没有对“意识形态”概念进行过专门的探讨。也就是说,我们很难找到他对意识形态的专题论述。毫无疑问,阿多诺对意识形态有自己独特的看法。但是,他又没有对它进行过清楚明白的阐述。结果,人们不难发觉,阿多诺似乎到处都涉及意识形态,但却从来都是含糊不清的。所以,对于阿多诺究竟持有什么样的意识形态观念,需要付出相当的努力,才能获得大致的了解。 要理解阿多诺对意识形态的基本看法,首要一点显然是必须理解阿多诺对发达资本主义社会基本性质的总体判断。我们就从这一问题入手。 2. 被全面管制的世界:阿多诺对发达资本主义阶段的基本诊断 我们知道,自从列宁关于帝国主义的著名文章发表以来,在马克思主义理论界,人们很快习惯于用“垄断资本主义”来称呼盛行于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那样一种资本主义。人们认为,那时的资本主义与马克思写作《资本论》时代的资本主义已经具有截然不同的性质,前者是“自由(放任)的资本主义”,后者是“垄断的资本主义”。马克思在《资本论》中的预言即资本主义的发展必然导致资本的高度集中并形成垄断,已经成为现实。于是,直到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初期,“垄断资本主义”是马克思主义者理解当代资本主义的基本概念。 2

不过,到了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后期,由于法西斯主义的兴起、罗斯福新政和苏联的大清洗等等震惊世界的事件,马克思主义者开始重新界定当代资本主义。其中非常著名、对阿多诺影响极大的当数法兰克福学派主要成员波洛克提出的“国家资本主义”概念。马丁·杰在《法兰克福学派史》中说: “1941年,波洛克把他关于这种体制的持久观察扩展为国家资本主义的一般理论,他指出自由放任的经济已被垄断资本主义代替,进而又被一种以政府指导为特征的新型资本主义代替,虽然欧洲的专制政体首先采用了全面控制,但包括美国在内的西方民主政体也可能仿效。不同于早期的两个阶段,国家资本主义中止了有利于价格和工资控制的自由市场,它同样追求政策经济的合理化,它为政治目的而控制投资,并限制消费品生产。” 阿多诺对现代资本主义的诊断与波洛克在侧重点上存在着差异,但在总体上是一致的。简而言之,他认为,当代发达资本主义社会已经不再是一个围绕经济方面的垄断而建立起来的社会,而是一个围绕政治方面的独裁而建立起来的社会。国家权力已经再次成了社会的中心,它的无孔不入造就了当代资本主义社会的高度整合性。不仅如此,与传统的独裁统治相比,现代社会的独裁统治要全面和深入得多。现代社会不是传统的专制(局部专制的)社会,而是“极权主义”(全面专制的)社会。因此,阿多诺和他的法兰克福学派大多数同事一样,对现代社会形成了一个极为阴郁的判断:现代社会,无论是以美国为代表的资本主义,还是以苏联为代表的社会主义,本质上都是极权主义的,从而是与法西斯主义没有本质差别的。阿多诺著名的“被全面管制的世界”(totally administered world)之说(与此类似的还有马尔库塞所谓“单向度的社会” ——One-dimension society之说),就充分体现了这一点。佩里·安德森曾经指出,法兰克福学派把现代社会的基本特征定位在“操纵”(domination)上。 这用在整个法兰克福学派身上似乎不太恰当,但用在阿多诺身上却是再贴切不过的了。事实上,认为现代社会各个领域都被统治阶级操纵起来了,也许正是“被全面管制的世界”一语的基本含义。阿多诺用“全面管制”界定了当代资本主义社会的极权主义性质。 阿多诺“被全面管制的世界”的论断与他强调应该从总体上去把握社会现实是直接相关的。与卢卡奇一样,阿多诺也坚决反对实证主义对事实的执着,因而也坚决主张“总体性”观念,认为从总体性出发是辨证思维的基本特征。但是,阿多诺对总体性的理解与卢卡奇却是完全相反的。卢卡奇赋予总体性一种肯定性的价值,阿多诺却仅赋予总体性一种否定性的价值。卢卡奇遵循马克思的教诲认为,从总体上看,资本主义总是积极因素与消极因素并存的,当代资本主义既包含了维护其存在的反动一面,也孕育了否定其存在的进步的一面。卢卡奇从无产阶级既是历史的主体也是历史的客体(即历史的“主体-客体”)的特殊处境出发分析发达资本主义,就是试图证明发达资本主义社会自身就包含着自我否定、自我超越的趋势。阿多诺抛弃了马克思关于资本主义必然走向自我扬弃的基本信念,只把资本主义的扬弃看成是一种可能性而非必然性,从而也放弃了卢卡奇关于当代资本主义必然包含自我否定性的基本观点。阿多诺在当代资本主义的总体性层次上只看到其消极的性质。他与卢卡奇一样,认为只有从总体的角度才能正确认识当代资本主义的真相,但是他与卢卡奇不一样,他在当代资本主义内部看不到任何希望,只看到极端阴郁暗淡的图景。 比如,与卢卡奇把希望寄托在无产阶级由自在向自为发展、成为变革社会的总体性力量完全相反,阿多诺只看到无产阶级在当代资本主义社会的沉沦,以为无产阶级已经被现实彻底同化、丧失了革命意识。阿多诺并不认为无产阶级在当代资本主义社会已经消失,也不认为无产阶级已经不再受到奴役和剥削。他认为当代资本主义并没有变得更加人道和公正,资本主义的基本矛盾并没有真正消失。但是,他宣称,资本主义已经成功地压制了阶级冲突,资产阶级的统治已经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巩固。当代资本主义的基本特征就在于一切强有力的反抗力量似乎都已经消失了,其典型标志就是无产阶级已经被成功地整合到了现存制度中去。在《马克思过时了吗?》一文中,阿多诺彻底否定了卢卡奇对无产阶级现实状况的看法。 3

他写到: “社会存在并不必然地产生阶级意识,正是因为他们的社会整合,群众才没有像一百二十年以前那样掌握其社会命运;并且他们还必定不仅会没有阶级团结,而且甚至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事实,即他们是社会过程的客体而不是主体,虽然他们仍然像是主体那样在行动。” 阿多诺对于无产阶级现实地位的这种观察使他在自己生活于其中的发达资本主义社会内部再也看不到能够变革社会的实际社会力量,这又反过来加剧了他对自己时代社会现实的悲观判断。他从无产阶级作为革命力量的消失中看到的是当代资产阶级统治的极端完善性,以及资本主义社会整合的高度严密性。所以,阿多诺显然将发达资本主义社会体验为一种“反面乌托邦”,令人想起乔治·奥威尔《1984》和阿道斯·赫胥黎《美妙的新世界》所描绘的那样一种世界图象。在《文化批判与社会》中,阿多诺将他所生活的那个社会看成是一个“露天监狱”( the open-air prison)(这一点极易让人想到米歇尔·福柯)。他说:“在一个世界已经成为露天监狱的地方,弄清什么东西依赖于什么东西已经不再那样重要了,因为一切都是同一的。” 3. 意识形态已经成了社会存在:对“虚假意识”的重新认识 由于阿多诺基本上将当代社会看成是一个“反面乌托邦”,他对意识形态的看法也就迥异于卢卡奇之类的马克思主义者。大体上说,阿多诺的意识形态概念可以明确地定位在贬义的意识形态上,大致等同于马克思所说的“虚假意识”。 但仅用虚假性并不足以真正说明阿多诺意识形态学说的具体特色。稍作观察就会发现,阿多诺的意识形态已经不再是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所说的纯粹“上层建筑”,意识形态对他来说已经与“经济基础”结合起来了。也就是说,阿多诺的意识形态已经与经济基础融为一体了,甚至可以说,意识形态已经变成了经济基础,正如经济基础已经变成了上层建筑一样。阿多诺的意识形态不再是悬浮于空中的观念体系,不再是社会意识,它已经成了社会存在。 斯拉沃热·齐泽克(Slavoj Zizek)在《意识形态的崇高客体》中曾经这样写到: “在意识形态批评家确立起来的更为复杂的版本中,比如在法兰克福学派确立的版本中,意识形态不仅仅是审视(seeing)事实(社会现实)的问题,而是就是(really are)的问题,并非只要抛弃被扭曲的意识形态景象就可以宣告大功告成;关键在于理解这一点,为什么不借助于所谓的意识形态神秘化,现实就无法进行自我复制。面具并不仅仅掩藏事物的真实状态;意识形态的扭曲已经融为它的本质。” 齐泽克这里提到法兰克福学派所确立的意识形态版本,当然包括阿多诺的版本,甚至应当以阿多诺的版本为主要代表。大致说来,这样一种版本的意识形态虽然也承认意识形态是对现实的扭曲和神秘化图象,但它不再认为意识形态是远离现实、悬浮于现实之上或仅存于头脑中的东西,而是认为意识形态乃是现实的一部分,参与了现实的形成和再生产。意识形态不仅是对现实的歪曲,而且就是被它所歪曲的那一现实,它对现实的歪曲使它成了现实自我再生不可缺少的基本手段之一。意识形态促成和延续了那个不合理的现实社会。与此相应,意识形态批判也不仅仅是一个与现实隔离的纯粹观念活动,而成了直接参与现实并改变现实的活动。换句话说,由于意识形态就是现实的一部分,对意识形态的批判也就是变革现实(而不仅仅是认识现实)的一种活动。由于意识形态不仅仅解释世界,而且建构世界,意识形态批判就相应地不再是理论,而成了改造世界的一种实践。在这种意义上,法兰克福学派的意识形态学说已经包含了阿尔都塞关于意识形态参与现实再生产的著名思想。阿多诺的意识形态学说显然包含了这样的意思。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准确理解阿多诺赋予意识形态批判以特殊重要性的根本原因。 4.意识形态=同一性思维=和谐或完全整合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