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南宋寿词的兴盛及其文化成因

2002年7月陕西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Jul.,2002第31卷第4期JournalofShaanxiNormalUniversity(SocialScience)Vo1.31No.4

收稿日期:2001-10-16作者简介:李红霞(1973󰀁),女,浙江江山人,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博士研究生。

󰀂中国古代文学研究论南宋寿词的兴盛及其文化成因

李红霞(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陕西西安710062)

摘 要:祝寿源于先民对死亡的非理性思考,寿辞伴随着这种仪礼活动而生。南宋寿词从题材内容看,主要有寿圣寿官词、寿亲友词和自寿词,不同的祝寿对象和创作动机使作品呈现出不同的审美情趣与文化品格。而逸乐的社会风尚、理学思潮的影响、文士内敛的心态和词体文学自身的特点则是促动南宋寿词勃兴的主要文化动因。关键词:南宋文学;寿辞;寿词;理学中图分类号:I206󰀁2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0-5293(2002)04-0056-07

祝寿是一种以封建伦常观念为思想根底、以喜庆欢愉为基调的风俗礼仪活动,其生成发展源于中华民族的文化心理积淀。到了宋代,一向以柔婉雅正为宗的词体文学与祝寿这种世俗生活内容联系起来,且在南宋蔚为风气,这是一个颇值得探讨的文学现象。南宋寿词创作的普遍流行作为!文明的碎片∀折现和记录着南宋特定的文化系统。本文试图通过对南宋寿词盛行情况的考察及其文化成因的探讨,藉以寻绎那个时代社会文化精神中的某些特质。

一、南宋寿词的兴盛祝寿最早源于先民对死亡的非理性思考。#黄帝内经∃、#山海经∃中就记载有上古之人长寿的神话。先秦时期世俗理性生命观日渐成熟,#诗经∃中频繁出现祝颂长寿、万寿无疆的场面,如#小雅%楚茨∃、#周颂%载见∃、#商颂%烈祖∃等就有祭祀时向宗祖祈祷延寿保祚的描写,而#小雅%南山有台∃更是一首典型的臣民祝颂君上长寿的祝寿诗。此后,统治者为满足其神仙长

生幻想和享乐欲望而大兴祝寿庆典,使带有歌功颂德性质的寿辞配合着专用乐歌得以流延不绝,如张说#舞马词∃6首、王涯#献寿辞∃、敦煌曲词#感皇恩%当今圣寿比南山∃等就是为唐帝王祝寿而作。但总体看来,由于南宋以前寿辞多限于庙堂,而民间寿辞又鄙而不传,所以寿词创作并不繁盛,成就也不突出。宋室南渡后,宫廷祝寿活动频繁,祝寿之风炽烈,至孝宗乾道、淳熙朝达到高潮。周密在#武林旧事∃追忆孝宗为高宗庆寿盛典时写道:!寿皇圣孝,冠绝古今,承颜两宫,以天下养,一时

盛事,莫大于庆寿之典。∀[1](卷1)孝宗的!圣孝∀之举,竟引!都人倾城,尽出观瞻,赞叹圣孝∀[1]

(卷7),足见风气入人之深。上所行者,下必影从。#齐东野语∃!贾相寿词∀条载:!贾师宪当国

56日,&&每岁八月八日生辰,四方善颂者以数千计。悉俾翘馆誊考,以第甲乙,一时传颂,为之纸贵,然皆谄词呓语耳。∀[2](卷12)贾似道贵为理宗、度宗权臣,炽手可热,从每年!以数千计∀的祝寿献词可以窥知当时祝寿时以献寿词助兴添雅的风尚流行之消息,故许昂霄说:!南渡以后,最多介寿之词。∀[3](P78)这种祝寿风气促动寿词在南宋的勃兴,主要表现为以下四个特点:1󰀁作品数量多。全宋词中南宋寿词约为2347首,约占宋词总数的1/10;2󰀁创作队伍庞大。据不完全统计,南宋寿词涉及有姓名可考的作家约400∋人,这其中既有宰臣公卿如史浩、周必大,也有幕僚清客如朱敦儒、姜夔;既有军政重臣如李纲、韩元吉,也有遗民词人如张炎、蒋捷,当然也有众多声名不传的民间词人,而尤以辛派爱国词人的寿词创作为翘楚;3󰀁作品种类丰富,艺术成就纷杂不一。既有寿圣寿官词,又有寿亲友词,还出现了自寿词。不同的种类、创作主体和创作动机,使得这些词精华与糟粕并存;4󰀁出现了专门的类目与评论。一些词人别集如赵长卿#惜香乐府∃、陈允平#日湖渔唱∃中已列有#贺生辰∃、#寿词∃的类目。张炎#词源%杂论∃和沈义父#乐府指迷%寿曲∃中还特别对当时寿词创作实践进行了总结: 难莫难于寿词,倘尽言富贵则尘俗,尽言功名则谀佞,尽言神仙则迂阔虚诞,当总此三者而为之,无俗忌之辞,不失其寿可也。松椿龟鹤,有所不免,却要融化字面,语意新奇。寿曲最难作,切宜戒寿酒、寿香、老人星、千春百岁之类。须打破旧曲规模,只形容当人事业才能,隐然有祝颂之意方好。上引材料概括了南宋寿词创作的一般特征,即带喜庆色彩的!祝颂之意∀。从所言富贵、功名、神仙来看,南宋!他寿∀词较!自寿∀词多,内容大多祝颂富贵荣华,由于现实功利需求,难免带有谀美的色彩。从大量的寿圣寿官词来看确实如此。如南宋周紫芝#水龙吟%天申节祝圣词∃、曹勋#宴清都%太母诞辰∃等都是宫中祝寿庆典的应制之作,像!祝无疆御历万万年∀、!遐龄祝亿载∀这样的谀美之词可谓俯拾即是。许多寿官词不免阿谀逢迎之病,如赵从橐#摸鱼儿%寿贾师宪∃、李弥逊的#小重山%学士生日∃、周紫芝#减字木兰花%晁别驾生日∃、无名氏#万年欢%寿太守∃等。即使一些优秀词人的寿词之作亦难免俗。如刘克庄为奸相贾似道写的6首寿词[4],其中充斥着对贾的祝颂和谀美,甚至将这样一个!权倾中外,进用群小∀[5](#贾似道传∃)的亡国之相比作管仲、寇准,赞其!擎宇宙∀、!补天裂∀。这种既缺乏真情实感、艺术上也无可取之处的应酬恭维之作,必遭唾弃。值得注意的是寿亲友词。这些词或赞颂志同道合的友人的功业德行,或表现人伦亲情的纯朴自然。由于理学思想强调对伦理纲常和封建道德礼教的遵循和苛守,而且宗法社会中家族血缘的人伦本性,使得寿亲词在南宋尤为兴盛,正如刘辰翁!世间最有团栾乐∀[6](#鹧鸪天%寿

康教∃),!人间乐事有多般,算此间,人间第一。∀[6](#鹊桥仙%寿月瞿山母∃)从寿亲对象来看,内容极为

丰富,艺术品格也不统一。既有寿双亲词,如邹应龙的#鹧鸪天∃!九十吾家两寿星∀、方岳#酹江月%戊戌寿老父∃等;也有寿妻词,如向子#鹧鸪天%老妻生日∃、辛弃疾#浣溪沙%寿内子∃;也有寿夫词,如吴氏的#好事近%妻寿夫∃;还有弟寿兄嫂,如韩元吉#鹧鸪天%寿兄六十∃、廖行之#凤栖梧%寿长嫂∃;侄寿伯婶,如王绍#菩萨蛮%侄寿伯∃、辛弃疾#感皇恩%为婶母王氏庆七十∃;甥寿舅,如无名氏#一箩金%甥寿舅公∃,等等,不一而足。这些词除了表达祝寿延年之意外,也夹

57∋此数据为笔者据唐圭璋先生#全宋词∃粗略统计所得。杂有功名神仙、富贵荣华等尘俗观念。但寿亲词中也不乏一些优秀作品,如江万里#水调歌头%寿二亲∃:!生日重重见,余闺有新春。为吾母寿,富贵外物总休论。且说家怀旧话,教学也曾菽水,亲意尽欣欣。只此是真乐,乐岂在邦君。 吾二老,常说与,要廉勤。庐陵几千万户,休戚属儿身。三瑞堂中绿醑,酿就满城和气,端又属人伦。吾亦老吾老,谁不敬其亲。∀[6]这里没有丝竹管弦的聒噪充耳,也没有觥筹交错的喧烦,从!说家怀旧话∀的平实中词人感受着摆脱!富贵外物∀的真挚自然的!真乐∀。南宋词人交游唱和十分频繁,祝寿填词自然也是活动内容之一。如辛弃疾的寿友词#水龙吟%为韩南涧尚书寿甲辰岁∃: 渡江天马南来,几人真是经纶手。长安父老,新亭风景,可怜依旧。夷甫诸人,神州沈陆,几曾回首。算平戎万里,功名本是,真儒事,公知否。况有文章山斗,对桐阴、满庭清昼。当年堕地,而今试看,风云奔走。绿野风烟,平泉草木,东山歌酒。待他年,整顿乾坤事了,为先生寿。这首词是辛弃疾为南宋著名抗金将领韩元吉祝寿所作,词中慨叹南北分裂依旧,当权者无所作为,称颂寿主韩元吉政事文章卓著,从政以来尽忠为国,即使身居林泉亦心怀天下,结句以杜甫#洗兵马∃意作收,脱落寿词故常,写得慷慨激昂,豪迈奔放。而他的#千秋岁%为金陵史致道留

守寿∃、#朝中措%为人寿∃、#破阵子∃!掷地刘郎玉斗∀等亦都以戮力国事、奋志封疆相激勉,故显得落落不凡。陆游、杨炎正、方岳、刘过、刘克庄、刘辰翁等人所写的寿友词,所表现的也多是对志同道合的朋友丰神、名德、才识、伟业的评赞与颂扬。其他像陈亮#水调歌头%癸卿九月十五日寿朱元晦∃写与好友朱熹在霜风月华下杯酒论道的惬意与逸兴,罗椿#酹江月%贺杨诚斋∃表现友人杨万里沉研文章的幽独情怀,也都是比较优秀的寿友词。这类寿亲友词与寿圣寿官词一样表现对生命的礼赞与祝颂,但更多流露了世间的人伦情调,虽也受程朱理学的规约,但多数作品能以深厚的情感为依托,真切描绘出南宋社会世俗的人伦真情,并表现出对理学的超越,这也是人的自然本性使然。特别是寿友词,虽不免有颂美之嫌,但总的说来,因与寿主有真情,且有些篇什在祝寿挚友中还表现同仇敌忾、共御外侮的壮志与决心,其精神境界自是那些应酬型的寿友谄语不能望其项背的。与寿圣寿官词、寿亲友词相比,自寿词因对生命的内省和人生价值的体认而把寿词的思想艺术境界推向了极致。积淀于民族文化心理中的人生无常、兴废须臾的恐惧心理始终困惑着一代代文人哲士,特别是在南宋那样一个风雨飘摇、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悲剧时代。当生日到来之际,面对白驹过隙的有限生命,他们很难再有寿圣寿官的优游从容,有的只是对生命有限而时间无限的勘破,相伴而来的是超越的渴求。面对生死的困扰,先秦道家自然哲学生命观要人们因循自然,齐生死、一物我来消解和对抗生命的危机。儒家伦理价值生命观则重视在现实的世俗生活中体现生命的价值,而不执意追求个体生命的辉煌。孔子主张以立功、立德、立言来检视生命的价值,并将年龄的增长与价值的实现紧密结合在一起。#论语%为政∃就云:!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矩。∀东晋陶渊明则在现实忧患和生命超脱的夹缝中探索出!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忄瞿∀的生命哲学。但在南宋引发生命意识的契机不惟春荣秋凋的触动、夕阳明月的哲理思考和登山临水的!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在祝寿这种仪礼活动中,也有着对生命反思的意识,生命的悲剧性在生辰祝寿的重复性和过渡性中愈发显得突出与鲜明。如何梦桂的#大江东去%自寿∃就写出生命价值不能实现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