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学校的文化特质

江南学校的文化特质

初到南京，未及更多的探视和寻访，单是匆忙的四顾了一下，我就在心底油然地感慨：江南，我来的太晚了。

我对江南的印象，最初是由品读到的诗词勾画而来的，李白的《江南春怀》、白居易的《忆江南》、杜甫的《江南逢李龟年》、杜牧的《江南春》、孟浩然的《送杜十四之江南》、李贺的《江南弄》等为我们描绘了或是春雨杏花，闲愁几许，或是朴实恬静，吴侬软语，或是凌波水韵，优雅别致的江南。我就想，是那江南成就了诗人，还是诗人造就了江南，于是对生活在北方的我来说，就有了一个梦里江南。后来我知道，江南有广义和狭义之称，广义的江南是以气候即梅雨覆盖的地区进行区域划分的，包括湖北、湖南、江西、浙江、安徽、江苏、上海和福建等地。武汉的黄鹤楼、岳阳的岳阳楼和南昌的滕王阁是广义江南的三大地域坐标，称之为江南三大名楼。而狭义的江南指的是以南京、苏州、杭州一带为核心，包括浙江北部、湖南南部、江西东北等地，是后人所说的文化意义上的江南，扬州虽然地理位臵在江北，但经济文化形同江南，也被看作是文化意义上江南地域的组成。我偏喜这一意义上的江南，文化深厚、风物雅韵、人文荟萃，南京该是她地域和文化的中心。也因为我们这次所参与的教学改革学术研讨活动主要在南京及周边两所学校进行，所以，谈对江南学校文化的认识还真得需从南京说起。

一、恢宏的历史足迹积淀了学校文化

公元前472年越王勾践灭吴后，在今天南京的中华门西南侧建城，开创了南京的城垣史。公元3世纪以来，先后有东吴、东晋、和南朝的宋、齐、梁、陈（史称六朝）、以及南唐、明、太平天国、中华民国共10个朝代和政权在南京建都立国，所以又被称为“十朝都会”。 正因如此，南京曾有过多个名称，如金陵、建业、建康、江宁、集庆、应天、天京等，金陵、建康至今仍被人们做为南京的别称在使用。1368年明太祖朱元璋正式下诏确定以应天府为南京。2400多年来，南京一直经济发达，文化繁盛，留下了丰富的民族文化遗产，在江南保存了华夏文化之正朔。在这样的历史更迭中，南京血色奔涌过、金戈壮阔过、妩媚温婉过，所以它有着显著的历史特征：沉静平稳，厚重鲜活，并在历史的长河中积淀成为一种生活方式和思想观念，流淌在江南的都市和乡村角落，给江南的政治、经济、教育、人文以一种再也无法剥蚀的底色。

在溧水东庐中学和泰兴洋思中学，我们轻扯江南拂面的帷幔，唏嘘的发现由历史提炼、升华后赋予教育的意绪、审美和内在生命力，是平和、温良的薪火相传，又在不甘沉寂中时刻自省，追求旺盛。在学校中，看不到师生的浮躁，看不到对教育的工匠雕琢和矫情造作。学校的领导、教师、学生不刻意讲求迎来送往，不会表现出一时的紧张、装扮和正襟危坐，他们的举止和言谈中显现出一种不需掩饰的真诚。我一下子感觉到，江南的教育是流畅的，他们早已形成了自己的教育细节和心理特征，因为古都的历史已经给了他们一个可感可触的文化概念，使得他们不会茫然失措，真的是那样淡定，学会了宠辱不惊，坚毅昂扬，不退底色。

在臵身的两所学校中，没有多少文本、画面形式的文化创设，东庐中学在校门外巷墙上列举了世界文化名人和江苏省文化名人，喷绘了中国历法二十四节气图解，后院墙壁上是近20米的世界史和中国文化史的发展脉络彩板，楼前倒有校训和办学思想及学生板报的宣传栏，但这几处不显得充斥和装满校园，偌大校园中只是零星几块的感觉，教室和走廊几乎没有什么了，简单的文化建设也显陈旧。而洋思中学以现代化建设为主，室外能看到的除教师介绍宣传栏和外文长廊外，图文并茂的文化样式也是不多见了，我一时想他们学校的文化氛围是不如我们的，但继而又想，原来江南的历史印迹已经太为丰厚了，她的六朝繁华、南唐风雅、大明典章、天下为公一直就镶嵌在这里的墙壁之上，根植于江南人的内心之中，这种内在的文化无需更多的去展示和张扬。包括王安石在这里的变法新政、郑和在这里的首下西洋；包括那个丧权辱国的《中英南京条约》、中山先生追求自由解放的民主共和；包括1937年12月13日侵华日军的血腥大屠杀、蒋介石从总统府的狼狈撤退，直到“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这一切，尽在江南大地激荡回想，他们还需捧出些什么呢？我到这里，手持白菊三鞠躬祭拜了中山先生之后，不也把古都的风雨，故园的沧桑历历在目的回顾了一遍吗！

二、怡然的风物雅韵润泽了学校文化 “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古宫闲地少，水巷小桥多。”说起江南的景致风物，当以苏州、杭州最绝，而南京要首推夫子庙和秦淮河了，并且夫子庙依傍着秦淮河，相融相生，构成了秦淮文化体系。1923年8月，朱自清和俞平伯相伴共游秦淮河，并以同题各自写下了散文《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传为文坛佳话，我在去南京前又重温了两人的这篇文章，觉察到朱自清文章轻盈，重情思；俞平伯文风稳健，重哲思。这样的好文章揭示了秦淮文化也深刻地影响了江南文化的发展，在东庐中学和洋思中学你能从宏观上感受到稳中求胜的南派文化气韵。在师生的做派上，你能看到谦和，随性和隐隐的思索，观察他们的教师，感觉得到他们心理不膨胀，工作不懈怠，人格和文化不对立，生活的情怀和教育的持重一致而统一。

在画舫凌波中夜游秦淮，我能感受到昔日的“衣冠文物，盛于江南；文采风流，甲于海内”。可能很多人看到的是六朝金粉，但我更多看到的是它的儒学鼎盛，秦淮河北岸的夫子庙原是祭祀孔子的地方，是宋元明清时的学府，夫子庙的特点是庙宇附于学堂，孔庙、学宫与贡院（通过考试来取进士的考场）组成人文建筑群，一块雕栏画柱的牌坊上书“天下文枢”，是说这里该是儒学讲习的中枢，过去是，现在也当是。我没时间进入庙内细观。但听说里面有全国最大的孔子青铜塑像，还有其弟子颜回、子路等十二贤人汉白玉雕像。庙内有许多名家的墨宝碑刻，其中“大成殿”金字牌匾是当年姬鹏飞留下的手书。在江南学校中徜徉，你不经意间会发现，原来传统文化的精髓一直在这里流连不散，学生不功利，教师不名利。我问起他们的一个老师：在这里做老师感觉怎么样。他说：挺好的，就这样，你们北方人官气太重，总这么问我们。当时我就想，江南的教育人是有感情的，那是一份“克己复礼”的襟怀，是蕴含在教育实践中达成“天下归仁”的努力，我也想，当把利益和权力看得比情感还重的时候，教育和教师的职业又有什么意义，所以我觉得我们，至少是我感觉，我们臵身的工作环境还是功利而辛苦的，有时你不知道要去工作还是要小心才好，可能在北方权势和欲望就从未停息过，都是寻常。

江南的水美，树木，植被美，美的令人陶醉。在东庐中学和洋思中学，我看到了画家笔下点染而成的紫藤萝、茶花、凌霄花等遍布校园，乔木和灌木园林式的搭配设计，色彩缤纷且都开得灿烂，绿得葱郁，对于北方的我们，女同志都禁不住靠近轻嗅一下，男同志也凝望得出神。两所学校里都环水，都有白净精巧的石桥，传承了江南园林建造的历史。杨思对面就是泰兴著名的银杏公园，园子不大，但具备了苏州文人园林的所有要素，清秀淡雅，幽远宁静，想必是洋思学子课下修禊的绝好去处。“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 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王羲之也正是在这样的景致中写下了文学和书法名篇《兰亭序》的，这样环境孕育的学子，怎能不身心明媚，怎能不洒脱昂扬。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听说江南的雨最美，缠绵、固执、暧昧，我没有赶上，24日夜里倒是落了一阵，可惜夜已很深，在南京郊外的住地看不到诗意盎然和满城风絮，但我能想见得到梅雨带给江南人那独有的温润气质和耐心。若是那雨落在校园里，是不是江南文化对教育的缠绕和叮咛呢？教育本身就是文化，不能突兀和棱角过于分明，教育要回归本质和生活，但更应该回归于文化，学校教育中如果没有文化的踪迹，那么教育只是铁器、石头而已，这样的教育，我不赞许，更会失望。

三、鼎盛的人文荟萃演绎了学校文化

江南原是古代官宦、文人的流放之地，也就逐渐成为文人墨客的栖居之所。随着吴越文化的兴起，经济日益发达，成为了富庶之乡和鱼米之地。江南的富饶，激发了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憧憬，为历代知识分子带来了文化传播的环境，江南的古城、烟雨、水榭、亭台与文化人的心绪和情怀融为了一体。谈江南学校的文化，人文性是最重要的一块，我们浏览一下城市的碑文古迹和乡村的旧居残垣，就能找到它过去繁荣荟萃的根据和今夕一脉相承的源泉。

李白、白居易、杜牧、孟浩然、柳宗元、李贺等诗人，在游遍江南山川的过程中，创作了一篇篇经典的诗文佳作。金农、汪士慎、黄慎、李鲜、郑燮、李方膺、高翔、罗聘，亦称扬州八怪。唐伯虎、祝枝山、文征明、徐祯卿，更是世人皆知的江南四大才子，也称“吴门四才子”。贺知章、张若虚、张旭、包融并称“吴中四士”。江南才子可谓数不胜数，他们在此对酒酣畅，吟诗作对，抒怀情意，给后人留下了宝贵的精神财富。

就南京而言，宋之前，对社会文化生活有深远影响的人物就有顾恺之、陆机、萧衍、刘义庆、张旭、李煜等，宋元时期有范仲淹、秦少游、陈后山、范成大等人都跻身于名家之列。明清时期文化名人又可列出王世贞、徐霞客、沈周、董其昌、吴承恩、冯梦龙、陈子龙、郑板桥、顾炎武、钱谦益、徐悲鸿、梅兰芳等，真可谓群星璀灿，不胜枚举。古代学识学品以状元为准，而南京籍的状元就有秦桧、吴潜、张孝祥、朱之蕃、周旋、林本直（武状元）、傅善祥等20余位。

细数一遍，南京涌现出的名人更有《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唐朝最负盛名的诗人王昌龄；江南的花鸟画始于南唐画家徐熙，也是南京人，创立了"水墨淡彩"的风格；现代江苏书坛，影响最大的是被称为"四老"的林散之、胡小石、高二适、肖娴，其中林散之的书法名重当代，有"草圣"之誉；南京师范大学唐圭璋，毕生研究词学，成绩斐然，被称誉为“当代中国词坛宗师”。另外具有世界影响的科学巨匠祖冲之，原金陵大学校长、教育家陈裕光，包括济公的原型南朝高僧宝志等人的艺术、科学、文化活动都大珠小珠落玉盘一样洒满了江南大地，那么，江南人能不比我更识得更领会吗，这样的集人文之大成的江南文化图卷，怎会不演绎于学校教育之中呢，恐怕推之都不却，避之都不及。

在东庐中学，躺卧着一块不是很大的石头，刻着“东庐人”几个清瘦的红字，他们的师生习惯于说我们东庐人如何，洋思也好这么说。我理解这是一种教育的自觉，南方的教育不是学校里的自言自语，不是师生的自娱自乐，他们愿意集结起来给教育一份支持和力量。从古至今，曲水流觞中，中华文化浇灌和培植了江南人的人文追求与生命力量，因而他们不孤立的看待生活、人际和对代代相传，生生不息的关切与厚望。那么我们是否意识到和做到呢，我们北方的文化体系中不乏真诚和豪迈，重要的是一份凝结和细致化的实践。对于东庐和洋思两所学校，我更爱东庐，更迷恋校园的荷塘、学生的平静和校外的寻常人家、深邃街巷。教育要保持自己的操守，不在于越办越大，在于越办越好，好到善待校园里的每一个学生乃至教师，一个人如果不能善待身边的亲人、同事和朋友，能成为好老师吗，能成为领导者和教育家吗，教育怕的是冷漠，之所以冷漠，是因为抽离了教育中需要蕴含的人本的认识和文化的赋予。

南京还该有云锦丝绸，江南还应有佳人昆曲；但南京不仅是温柔富贵，江南也不仅仅是烟雨清愁。夫子庙的一把抚摸，秦淮河的一叶扁舟，中山陵的一怀肃穆，还有东庐中学和洋思中学的一日停留，根本不足以让我们探寻到江南文化和学校教育发展的全貌，于是我只能把有限触摸到的江南轻轻展示，写给你们，同时把江南文化对我的触动散落在这里，竟不知是写给教育，还是写给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