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库塔小议_从成都武侯祠博物馆馆藏清代字库塔说起_陈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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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第 8 期　历史论衡LISHI LUNHENG

字库塔小议

——从成都武侯祠博物馆馆藏清代字库塔说起◎ 陈 芳 刘晓冬

【摘　要】 字库塔是专门用于焚烧字纸的一种塔形建筑，是中国古代“敬惜字纸”思想发展到成熟阶段的产物，有着丰富的文化渊源，是中国传统文化的代表和体现。本文通过字库塔实物和历史文献结合，探讨字库塔的产生时代及原因。【关键词】 字库塔；产生时代；产生原因【中图分类号】　K876.4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1008-0139（2014）08－0051－7

〔作者简介〕 陈 芳，成都武侯祠博物馆文博馆员； 刘晓冬，成都武侯祠博物馆文博助理馆员，四川 成都 610015。2012年，成都武侯祠博物馆征集到一件清代字库塔，现将其安放于成都武侯祠博物馆内的群贤堂门口，供游客参观（图一）。一、武侯祠馆藏清代字库塔概况该字库塔为六层六方形楼阁式石塔，砂石雕刻砌成，残高2.9米。须弥座基座残损，上刻壶门等图案。层间塔檐五层，都是整石雕成，做出小青瓦屋顶的形象，出檐稍短，转折处挑角，屋脊、檐口、瓦当、滴水等雕刻规整、细腻。每层塔檐上部覆盖一物，似莲叶，亦似纱幔。塔檐直接与塔身连接。塔身六层,第一层空心，其余各层均为实心。第一层塔身正面为券顶式炉口，炉口上方浮雕一匾额，匾额上阴刻“惜字库”三字，炉口左右阴刻对联:“牒文归宝鼎，经传聚金□。”（图二）。各层塔身都进行雕刻装饰，基本采用“压地隐起”的浮雕技法，四周刻出边框，中央雕刻图案，远远望去，好似勾勒的楼阁门、窗。雕刻题材非常丰富，有传统故事、经典人物、仙草瑞兽、佛像等。传统故事、经典人物、仙草瑞兽雕刻于字库塔的一、二、三层，有二十四孝故事中的“卧冰求鲤”、“埋儿奉母”等（图三、四）。佛像雕刻于字库塔的四、五、六层，三层六面共18幅正好雕刻的“十八罗汉”形象（图五、六）。塔刹似龙尾。二、字库塔的含义及分布“字”指文字（泛指字纸），“库”此处特指焚烧字纸的建筑，合在一起就是中国古代专门用于焚烧字纸的一种塔形建筑，是中国古代“敬惜字纸”思想发展到成熟阶段的产物。字库塔大多是民间兴建（包括个人捐建、集体捐建等），因其外形的不同和各地风俗习惯的差异，又称为“字库”、“惜字库”、“惜字塔”、“敬字亭”、“圣迹亭”、“惜字宫”、“焚字炉”、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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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字库”、“藏字楼”等，通常被建造在寺庙书院内、道路桥梁旁或场镇街口。字库塔的分布极具地域性，多存于南方各地，北方地区鲜少发现。目前，已发现字库塔的地区有四川、重庆、贵州、云南、湖南、湖北、江西、浙江、江苏、广西、广东、海南、台湾等①，其中四川、贵州、湖南、台湾等地留存数量较多，有些地区甚至每个乡镇②都有修建，多数保存状况较好。这些保存下来的字库塔③，年代最早的建于明代，但数量较少，如明万历甲寅年（1614年）所建的四川蓬安县“骑龙字库塔”和建于明永乐二年（1404年）的广东南雄市油山镇“平林村惜字塔”等；清代字库塔保存数量最多，各个时段都有，早的有乾隆年间修建，晚的有光绪年间兴建，说明清代是字库塔兴建的繁盛时期；民国，惜字习俗逐步走向衰亡，字库塔数量亦比较少。以四川为例。字库塔在四川地区分布范围广，除甘孜、阿坝两地没有发现外，其余各地均有发现；发现数量多，共发现字库塔170余座④，一些边远小地、少数民族聚居区也有较多发现⑤。这些字库塔都建于明清两代，有砖塔、石塔和砖石塔三类，形制以楼阁式为主，还有少量单层塔和密檐式塔。通常由基座、塔檐、塔身、塔刹、炉口、出烟口等部分组成，普遍作仿木构件和雕刻装饰。炉口周围通常刻有文字，上方一般刻“惜字库”、“字库”、“惜字宫”等字说明其功用，左右两边雕刻强调文字、字纸神圣地位的对联，如武侯祠馆藏字库塔所刻“牒文归宝鼎，经传聚金□”，仁寿县骑虎乡字库塔所刻“文章千古事，火焰万载秋”，德昌六所乡字库塔所刻“塔高培六秀，字贵值千金”等。三、字库塔的产生时间字库塔的产生时间，有说宋代，有说明代⑥。目前，尚未发现宋及宋以前的字库塔，持宋代观点者基本是从文献角度考证其产生的时间。其中，被引用最多的是宋代沂国公王曾之父爱惜字纸的故事,说其父非常爱惜字纸，见到遗弃的字纸，哪怕落于粪秽中，也要拾起洗净焚烧或投之长流水中。由于爱惜字纸，孔圣托梦，说其子是由曾参转世，必将富贵非常。后，王曾连中三元，官封沂国公。这个故事最早出现在北宋张舜民的《画墁集》中，后被南宋俞文豹《吹剑录外集》、明代凌濛初《二刻拍案惊奇》和明代刘宗周《人谱类记》等书转载。该故事说明,至迟在宋代，我国就已经产生“敬惜字纸”思想。王曾之父是通过焚烧或投之长流水等仪式来表达对字纸的敬惜，这种仪式与字库塔的功能是一致的。但是，仅从这个故事，就定论字库塔产生于宋代不甚妥当。首先，目前尚无宋代字库塔的实物发现。宋代是中国古塔建筑发展的鼎盛时期，塔的造型更加美观，工艺更加复杂，种类更加丰富。至今，全国各地仍然保存下来一定数量的宋塔⑦，这些宋塔均为佛塔，很多比字

① 日本冲绳也发现有字库塔，建于清代。② 如四川古蔺县有25座，湖南新田县据不完全统计有21座，海南儋州发现17座。③ 现代修建或仿制的字库塔不在此文讨论范围之内。④ 周玲丽根据第二、三次不可移动文物普查资料统计，《四川字库塔的文化遗产价值与保护修复研究》，西南交通大学研究生学位论文第80页，2010年。⑤ 如古蔺县发现字库塔25座，均建于清代；凉山彝族自治州现存字库塔12座。⑥ 还有作者从《说文解字》序：“唐时万岁玉匣以金囊？……自各府、州、县建立焚字护纸，我残羹剩馥、有所收贮，近年各乡认定增毕，凡所建立，皆不下百。”推断出最晚至唐代，用于焚烧字纸的器物或者建筑就已林立于各府、州、县。然而查阅《说文解字序》以及《孙氏重刊宋本说文序》没有上述内容。上述文字出自湖南邵阳金称市镇清代字库塔第二层所刻的《序言铭文》。文中所说的字库塔林立、盛行的时代当指该字库塔修建的年代，清代。另见：宋本蓉：《明清惜字塔——惜字文化的建筑遗存》，《紫禁城》2008年第10期。⑦ 字库塔保存数量最多的四川省亦有多处宋代佛塔，如南充白塔，建于北宋建隆年间；泸州白塔，建于南宋绍兴十八年（1148年）。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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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塔高大，每层塔身建有游廊，可供人游览。其中特别重要的如虎丘塔、六和塔、南充白塔等历代受到保护，明清时期还经官方改建修补。既然如此高大的佛塔都能被保存下来，那么相对简单、矮小的字库塔也可能被保存，至少可以留下些许痕迹①。其次，上文所述王沂公之父敬惜字纸的故事，在不同时代，内容有较大变化。北宋张舜民的《画墁集》，仅说王沂公之父“每遇故纸必掇拾，涤以香水”②；到南宋晚期俞文豹的《吹剑录外集》则记“见破旧文籍必加整缉，片言一字不敢委弃”，“见其仆每聚故字纸焚之”。明代《二刻拍案惊奇》和《人谱类记》又记：“王曾之父生平见字纸遗弃，必拾而以香汤洗之，然后焚化……”上述情节的变化，说明至南宋晚期，“敬惜字纸”思想开始形成“焚烧”这种具体仪式。然而，这种具体仪式在什么场所进行？这类场所是否已经发展为相对成熟的字库塔？还需要进一步考证。第三，在宋代，废旧字纸并不一定焚烧，而是经常重复利用〔1〕，用来练字、印刷书籍，清人叶德辉说：“宋人多用官府旧公文纸的反面印书，《北山集》四十卷，程俱致道撰，用故纸印刷，……宋刊本《洪氏集验方》五卷五：纸背大半是开禧元年黄州诸官致黄州教授书状。”〔2〕用来糊窗、糊东西，王安石《纸暖阁》诗云：“楚谷越藤真自称，每糊因得减书囊。”苏轼《上文潞公书》：“家所藏书，既多亡佚，而此书本以为故纸糊笔箧，独得不烧，笼破，见之，不觉惘然。”〔3〕南宋末诗人林景熙《山窗新糊，有故朝封事稿，阅之有感》亦云：“何人一纸防秋疏，却与山窗障北风。”用作鞋衬，南宋洪迈《夷坚支乙》卷四《刘氏女》：“吉州士人刘伯山之女弟将嫁，前一日，家人摆酒话别，……履帮已裂，剔出纸一片，有天字满行，盖此女用小儿学书纸为衬托。”〔4〕以上,无论是官府旧公文的重复印刷还是苏轼、王安石等著名文人、政治家的行为，都代表着宋代社会的一种普遍认知，即字纸的重复利用在宋代是社会所允许的，至少不是相背的。然而，字库塔是实用器，其功用是焚烧字纸，它所代表和象征的“敬惜字纸”思想③中，字是神圣的，衍生出来写有字的纸也是神圣不可亵渎的，不能随意抛掷或改做它用。一些字库塔上所刻文字亦非常强调这一点：如贵州凤冈县琊川乡冷家寨字库塔上所刻诗文“只字原来藏经同，见者总当付火中”。湖南临武县武水镇石灰窑村字库塔炉口两侧对联“火灿洪炉光射斗，灰珍遗字重如金”等。废旧字纸最好的处理方式是在字库塔中集中焚烧，所谓“化字成蝶”，“过化存神”，这也是字库塔产生的意义所在。显然，上文所述宋代对废旧字纸重复利用的行为与字库塔的功用是矛盾的，相背驰的，糊窗、做鞋衬等更被认为是对字纸的亵渎，也与字库塔普遍流行的明清时期所倡导的主流价值观相违背。康熙皇帝曾有训曰：“字乃天地间之至宝，……与以天地间之至宝而不惜纸，糊窗粘壁，裹物衬衣，甚至委弃沟渠，不知禁戒，岂不可叹！故凡读书者一见字纸，必当收而归于箧笥，异日投诸水火，使人不得作践可也。尔等切记。”〔5〕《国朝宫史》卷三，雍正十三年七月初八日，上谕：凡字纸俱要敬惜。无知小人竟掷在污秽之外！尔等严传：再有抛弃字纸者，经朕看见，定行责处。对于以上矛盾现象合理的解释应该是宋代还没有产生字库塔，也没有形成废旧字纸必须焚烧处理的社会风尚。相较于宋代产生说，明代产生说要严谨可信。首先，已经发现有多座明代字库塔，如上文中提到的四川蓬安县“骑龙字库塔”和广东南雄市

① 字库塔是一种地面建筑，更容易被发现，但到目前为止，尚未发现有宋代字库塔。② （北宋）张舜民《画墁集》卷八《附郴学大成一则》。《太上感应篇》（虽年代不详，但最早见于宋代文献）的记载也是如此。③ “敬惜字纸”思想从产生到成熟经历了在不同的发展阶段，所敬惜的对象也有较大的变化，这个问题将在本文的第三部分详细说明。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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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山镇“平林村惜字塔”。后者坐落于平林村孔林书院附近。孔林书院是孔氏后裔孔闰所建，建于北宋建隆三年（962年），字库塔是孔伯道所建，建于明永乐二年（1404年）。为什么孔氏后人几百年之后才在此兴建字库塔，恐怕与字库塔产生于明代并逐渐成为当时的一种社会风尚有关。正如《孔氏族谱》中记载的“为了弘扬先辈耕读的精神”。其次，明代文献中有关于字库塔的记载。明代僧人居顶所撰《续传灯录》中记：“了万禅师，号一山，江西临川人。……天生瘦小体弱，少时读书作文，颇有声名，后出家。一日，了万禅师于乡间行走，碰到一座神祠，突然一阵风来，将祠前字纸炉中的纸灰旋起。”文中所说的字纸炉就是字库塔。第三，中国古代，模仿佛塔外形，但功能不同的塔形建筑，一类是字库塔，另一类是文峰塔。文峰塔是一种用于祈祷文运昌盛的塔，是随风水学说发展而出现的一种塔形建筑，明代产生，兴盛于明中叶至清代。同样是佛塔的外形，同样跟文运、文字相关，那么文峰塔的产生时间及背景应该可以为推断字库塔的产生年代提供一个重要佐证。第四，王沂公之父爱惜字纸这类故事在宋代只是零星出现，大量集中的出现是在明清两代的各类笔记和善书中①，由此说明，明清时期是“敬惜字纸”思想发展的一个高峰，“焚烧”、“投入流水”等具体仪式也更加成熟和普遍，为字库塔的产生提供了更大的可能性。四、字库塔产生的原因（一）“敬惜字纸”思想是字库塔产生的思想根源“敬惜字纸”思想，源于古人对文字的敬畏，纸是作为文字的载体而存在。中国的文字，从产生起就被赋予神力，《淮南子・本经训》：“昔者，仓颉作书而天雨粟，鬼夜哭。”同时也被认为是治世之本，有博古通今等作用，《说文解字》序：“盖文字者，经艺之本，王政之始。前人所以垂后，后人所以识古。故曰：‘本立而道生。’知天下之至赜而不可乱也。”贵州湄潭县冯村字库塔的《字库序文》中谈到：“字者，孳也。字之为体，孳乳而生；字之为用，则土农工商无不毕赖焉。盖自鬼哭雨金以来，字之重于天下后世者久矣。” 而后，对文字的敬畏逐步发展为“敬惜字纸”思想。早在南北朝时期，著名的教育学家颜之推在《颜氏家训》中就曾谈到要敬惜典籍：“吾每读圣人之书，未尝不肃敬对之。其故纸有五经词义及贤达姓名，不敢秽用也。为童幼婢妾之所点污，风雨虫鼠之所毁伤。”虽然这是“敬惜字纸”的个人行为，敬惜的对象只是圣贤典籍。但是，这也是“敬惜字纸”思想的发端。因“敬惜字纸”思想与佛教“尊崇经典”思想在内涵上具有一致性，到唐、五代，“敬惜字纸”思想随佛教的传播发展得到进一步发展，惜字范围从圣贤典籍扩大到“文字故纸”。敦煌变文S.2073《庐山远公话》：“自从远公于大内见诸宫将字纸秽用茅厕中，悉嗔诸人，以为偈曰：‘长扬（杨）并五策，字与藏经同。’”唐释道宣《教诫新学比丘行护律仪》上厕法第十四，要求僧人“不得用文字故纸”。至宋代，逐渐产生敬惜字纸有福报的因果观故事。明清时期，“敬惜字纸”思想更加成熟化、系统化，出现了诸如《惜字律》、《惜字新编》、《惜字良规》，《文昌帝君惜字律》、《文昌惜字功过律》等宣传“敬惜字纸”思想的善书，亦形成了一系列较为成熟的具体仪式，即“焚烧”、“投入流水”等。（二）儒释道等多种因素的合力作用是字库塔产生的重要原因“敬惜字纸”思想的产生和发展是儒释道等多种因素合力作用的结果，这是众多学者已经讨论过的问题〔6〕，本文不再累述。考察字库塔实物本身，也是融合了儒释道等多种思想文化因素。字库塔是模仿佛塔外形产生的一种塔形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