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片片的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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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的老唱片还放在破旧的唱片机里,里面散发出一阵阵
的霉臭味!却还能嘶哑的唱着。老妇人就蹲坐在门槛上,倚着拐杖,抚摩着自己的耳垂下的
银耳环,灰白的头发梳于脑后,那呢绒的黑大褂披在身上,正瑟瑟发抖!已经快露出棉絮的
棉裤连同那小红棉鞋都已是洗的白迹斑斑!嘴里念叨着,旁边的一只灰猫懒散的伸着懒腰!
“等着吧!看看这些青砖,看看这些瓦房,看看这些杏花,看看这些人!”
她叫严茹杉,父亲是当地很有名气的大户,开了几家药店,就连附近村镇的人都来
她父亲那抓药,生意场的事,她也不明白,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客源,更不明白,
来父亲店里的那些人来的时候不高兴,回去的时候更不高兴。母亲曾经是位很有名的青楼名
妓,至于为什么父亲当时会娶她,别人却从未提起!父亲更不愿意提这件事!
严茹杉14岁的时候,她知道了自己生下来的时候就有了一们亲事,男方家听说挺有
权势,跟父亲在生意上往来一直都很密切,而自己却从来没有见过那家人,严茹杉每天绣花,
练琴,喂鱼!父亲为了避免她外出,家丁,佣人,基本都不离她寸步,她早已习惯了在别人
的注视下生活,也并不知道那几尺围墙外面的生活!每天的起床,吃饭,练琴,绣花,喂鱼,
然后回房睡觉!
几年后,父亲带了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来看她,父亲说,这位是你丈夫!严茹杉看着
他脸上的雀斑,满嘴的黄牙,油塌的头发,肥胖的身躯。她说,我不喜欢他!我不想让他成
为我丈夫!父亲不说话,给了她一个耳光!严茹杉哭了,躲在屋里哭了一天一夜!
婚礼也就是在严茹杉眼泪哭干的那天举行,很大的排场,附近的官员和财主都来庆
贺,严茹杉穿上了大红绸缎的嫁衣,坐在空房里!外面传来的吵闹声,一直持续到晚上,那
个男人醉熏熏的推开了房门,一把抱住了她,没有婚前的誓言,没有交杯酒,没有相互的深
情对视!她只有绝望的哭喊!
不知道是药材生意难做,还是父亲的药根本就是假的,附近的几家药店都关门了,再
加上镇上有几个人吃了父亲的药,不久就死了!为此父亲卷上所有的钱跑了!母亲在父亲走
之后被介绍给一个财主当了三姨太!在父亲走了第二天,她就被打的遍体磷伤!那个男的还
把她扔到柴房里关了三天!因为一直以来她都没为那个男的生一个孩子!不久之后,那个男
的又娶了个女人,在成亲的当天晚上,严茹杉得到了一个银耳环,然后就被卖到了一家青楼!
每天的接客陪客生活,让她眼泪一次次的淋湿了被褥!而客人不满的殴打与羞辱让
严茹杉已经忘了自己还是个女人,突然一天,她把屋子烧了逃了出来,跑到了乡下的一个农
民家给人养猪收割过活!
一晃三年过去了,自己已经从一妙年龄女子变成了一个憔悴的妇人。多少次她望着
自己那步满老茧的手而哭泣!多少次喝着米汤吃着难于下咽的剩菜而落泪!
一天,一个男人发现了正在喂猪的严茹杉,并把严茹杉接到了那个男人的家里,她
才知道了那个男人的名字,不久后,那个男人成为了她的丈夫,那个男人很疼爱她,每天干
活回来都把一整天发生的事都告诉严茹杉,不舍得让她干重活,一到夕阳下山的时候,那男
人都会带她去河边,等着月亮倒影在河面上!然后跟那男人数着步伐走回屋里!尽管每天的
粗茶淡饭,但让她也很满足,让她体会到了从未体会到的温暖!后来那个男人送了她一双红
色的棉鞋,可她从来不舍得穿,只有过年过节的时候才拿出来穿上,穿完之后再小心翼翼的
用红布存放起来!
可几年过去了,严茹杉还是没有生孩子的迹象,那个男的渐渐的很少回家,严茹杉
渐渐的发现了自己能穿上那小红棉鞋的机会越来越少,可她还是每天都会拿出来擦拭上面的
灰尘,而每次透过木窗照进来的阳光都能映照出她脸上的泪痕!
一年以后,那个男的终于是离开了她,几天后,严茹杉也病倒了,放在柜子里的小
红棉鞋也随之被冷藏起来了,那包裹着小红棉鞋的红布也被灰尘掩埋起来了!
日子也得一天天的过,活着的终究不是死了的!岁月已经把严茹杉摧残的只剩个躯
壳了,每天只能靠做点绣花鞋,编点草绳维持生计!晚上点着油灯穿着针线,白天去赶集的
时候,蹲着集市不起眼的角落,没有吆喝,没有讨价还价,只要给钱,她就卖!回来再换点
柴米,只为了活着!晚上的油灯熏着,她都没掉过一滴眼泪,然而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眼
泪却止不住的掉下来,湿了整个被褥!她问自己这是为什么,问了很多为什么,她自己都不
明白!
后来她又嫁给了一个卖柴的农夫,那农夫五十多岁,只有一只胳膊。听那农夫自己
说,那只手是在一次上山打柴的时候给豹子咬断的!在严茹杉嫁给农夫的那天,农夫送了她
一个破旧的唱片机,每天一大早,农夫就去山上砍柴,严茹杉便把晚上做好的绣花鞋和草绳
拿到早市上去卖,回来带上些大米,一天,她路过一家鞋店,看见一双黑棉鞋,让她想到农
夫到现在还是穿着草鞋,而且早已破烂不堪。于是她给农夫买了那双黑棉鞋,回来后,农夫
看到严茹杉送他的棉鞋,很爱惜的来回抚摩,然后憨憨的笑了!她也笑了!
还是一样的日子,上早市,买大米,做绣花鞋,只是她再没有哭过,再也没有问那
么多为什么,因为她知道这就是命!也许真是命运的作弄,农夫在一次砍柴的时候不慎掉下
山去,随同的人回来告诉严茹杉,她哭嚎着去山下寻找尸体,农夫死了!她就在山下守着农
夫的尸体整整三天三夜,也整整哭了三天三夜!之后疲惫的把农夫的尸体背了回来,埋在屋
后的院子里!墓碑上写着丈夫之墓,爱妻提笔。并在屋前种了棵杏树,因为她听别人说,杏
树可以代表一种思念和寄托,而当杏树花开的时候,那份思念和寄托就会伴随着杏花香越传
越远!
每当到了农夫的忌日那棵杏树就会花开,那香味便会布满整个屋子!严茹杉却会落
下泪来,而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会去梳理自己的已经半白的头发,然后换上整洁的衣服,然
后从柜子里拿出那双小红棉鞋,然后把她唯一的首饰,那只银耳环带上,然后打开那只早已
经快放不出声音的唱片机,慢慢的依坐在门槛边,目视着前方很远很远的地方!
唱片机突然停了,那只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已经离开了,那老妇人用拐杖艰难支起
身子,拍了拍落在身上散落下来的杏花,擦拭干那满是皱折脸额上的泪,缓缓的走进屋!把
满是洞凿的木门关上了!
人们说,只要等杏花开了,你就能把你的思念和寄托伴随杏花香带到很远很远!